温浅是被嘈杂的声音吵醒的。
耳朵里的降噪耳机作用有限, 在结束退场大家都开始说话的场景,效果大打了折扣。
她坐直身体,伸手将耳机取了下来。
耳朵因为长时间堵塞, 有些微微发疼,在取下的一瞬间, 繁杂的声音从潮水般涌来。
她用手遮住嘴, 小小打了一个哈欠。
原本一开始她也在听季辞讲防卫过当, 只是越听越迷糊, 整个学术厅四周都有音响,但不妨碍她的眼皮越来越重。
于是掏了降噪耳机出来带上, 没一会儿就贴着座椅靠背睡着了。
她站起身, 视线越过人群往最前方看去, 季辞此刻正被学生围着。
看起来还在解答学生的问题。
她没有去打扰, 复又坐了下来, 将手机拿出来看起了网页。
不知过了多久, 身边站了人, 接着是熟悉的声音,“温浅。”
温浅抬头看到是季辞,收了手机站起身, “你忙完了?”
“嗯。”他答, “你吃饭了没有?没吃的话,我们出去学校门口找点吃的?”
这个话却提醒了她一件刚刚没有想到的事情。
她突然感到抱歉, “你是不是弄完讲座要和学院领导吃饭的?我是不是打乱你的工作了?”
一般来说, 是有这个流程的。
“没关系,下午就提前推掉了。”季辞抬脚往外走去,“况且,我人就在云市, 平日里一起吃饭的机会很多,不差这一次两次的。”
她也跟着往外走去,“那晚饭我请你,算是赔你一顿。”
“好。”他并不推辞。
走出学术厅,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天空的云层很厚看不到月亮。
夜晚的校园人不算多,大都是两两成对的情侣。
作为过来人的两人,特意走了主道,没有往小道里去走。
路边的灯亮了起来,将路面照得很清楚,还能看到花台上伸出的草在地上投下了阴影。
走过一个转角,到了教学楼附近,周围变得越发安静。
“对了,我看今天的屏幕上写的你是教授。”
温浅找着话题打破了安静氛围。
“看来你在法律行业发展的很好,都成大学教授了。”
“是客座教授,不是真的教授,就挂了个名头。”他接了话,“恒和律所是云大法学院的实习基地,方便合作给了个虚名而已。”
“那也很厉害。”
大概是工作几年的习惯,面对别人谦虚的话语,她还是会夸上两句。
“今天你讲防卫过当讲得很好,来听的学生很多。”
“我看到你睡着了。”
温浅心虚挠了挠脸,转移了话题,“晚上想吃什么?”
“我吃饭不怎么挑剔。”他说,“云大门口有很多好吃的,可以出去了再看,你来决定就好。”
沿着主道很快就出了学校大门。
比起学校内部安安静静的模样,门外可谓是热火朝天,果然学生都聚集在美食扎堆的地方。
她很快就锁定了不远处二楼的餐厅,“那家中餐厅好吃吗?”
“还可以。”他答,“算是中规中矩。”
两人走到马路对面,从众多铺面的中间的位置到了楼梯,走了上去。
越往上走嘈杂的声音渐小。
刚到二楼就看到了中餐厅的大门,门口是个中年阿姨,招呼着他们往里面而去。
最后坐到了落地窗边的位置。
正是八点学生寻觅宵夜的时候,她低头就能看到下方的人影攒动,以及一排排整齐的小摊。
店里整体装修淡雅,座位两边用了浅绿色的帘子隔开,帘子下是一排旅人蕉和龟背叶。
光线不算太亮,很适合约会来。
这家店人不算多,学校旁边的中餐馆,确实不是很受学生欢迎。
服务员拿了菜单过来,两人简单点了几道菜。
等到服务员走远,温浅晃着茶杯里的茶水,憋了一路的话还是问了出来。
“你不问问我今天为什么在云大吗?”
她的声音带着紧张,握着杯子的手指泛了白。
季辞的目光看了过来,原本平静淡然的脸上带着一丝忍耐。
他果然还是在意下午看到的事情。
鉴于他没有接话,她只能继续说着:“我今天下午是来云大的博物馆参观的,科普类型的展览我之前没接触过,所以想看看。”
“然后你约了谢言修一起来?”他问。
“当然没有。”她立马否认着,“谢言修说是碰巧,但我感觉应该是跟着我过来的。”
她再次强调了一遍,“我跟他在打离婚官司,我不可能去约他出来逛博物馆。”
“嗯。”他应了一声,“还有呢?你要说的只有这件事?”
她想了想,“还有下午在河边,我被一个玩滑板的男生撞到了,谢言修只是伸手扶住了我,不是......”
“我知道。”他打断她的话,“我长了眼睛,能自己看到。”
听到他的话,她原本从下午开始就忐忑的心落了下来。
他没误会真是太好了。
语气也轻松了些,“这不是担心你没看到嘛,以为我跟谢言修拉拉扯扯的。”
两人说话间,服务员将卤菜和米饭端了上来。
季辞顺手给她盛了饭,“没了?”
“什么?”温浅接过饭碗,“什么没了?”
他放下饭勺,“你要说的就这两件事?”
她有些摸不着头脑,思索了半天,试探问着,“还有别的事吗?”
还有什么是她没交代清楚的吗?
他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我跟你说过,不要私下和谢言修接触,这可能会对诉讼不利。”
“这个我知道,我记得的。”她接话,“确实是他突然出现的,我没主动去约他出来。”
“那我是不是也说过,他如果来找你要第一时间告诉我,告诉你的代理律师。”
他眉眼间压下的情绪升了起来,语气中带着严肃,“现在,这是我说的第三遍。”
对于不听律师建议的当事人,他不会继续代理,也不会再次合作。
但是对方是温浅,他只能一次又一次放弃底线,只希望下一次,不要再忘记他的话。
温浅这时才明白,他想问的是这件事,确实又是她一时间没想起来。
六年前,她一个人去往京市生活。
鉴于和谢言修的合作关系,遇到事情她没有求助过任何人,都是自己一个人处理。
久而久之也就养成了自己面对事情的习惯。
“下一次我一定记得。”
她的话语,她垂下眼眸的动作,都让季辞心里泛起细细的疼。
从前那个去学校门口买鸡腿,最后一个没抢上,都要跟他发三十条微信抱怨的人。
如今面对他却总是三缄其口。
“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他缓下语气,“我只是希望,你既然委托了我代理,就要完完全全信任我。你遇到任何事,都可以告诉我。”
他从一旁拿了筷子给她,“我说过,我会帮你。”
一顿饭吃的两人很是沉默。
回家的路上,两人也沉默着。
车外的夜色深重,灯光随着车辆前行,明暗交界着。
温浅坐在副驾驶位将窗户开了一些。
冷风从窗口灌进来,将她的脸吹得麻木一片,她却毫不在意。
“不冷吗?”他问。
回应他的是沉默。
虽然他也担心她会感冒,却没有阻止她吹风,而是将车速放慢了下来。
回到小区地下室已经是晚上十点。
季辞的手刚碰上车门就听到她低低的声音传了过来。
“对不起。”
看到熟悉的场景,她思绪总算回笼。
嗓音哑哑的,“我好像总是在辜负你的好意,也想不起来你的嘱咐。”
“你不用说对不起......”他的声音在触及她滴落的眼泪时,骤然停住。
手指攥成了拳,手背的青筋浮现,他极力克制着。
递了纸巾过去,“刚刚吃饭的时候,是我语气不好,我真的没有责怪你的意思。”
“嗯。”她的回答带着浓重的鼻音,头依然垂着,眼泪已经在裙摆上打湿了一小片。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流泪。
当初跟季辞分手的时候她没有流泪,妈妈去世的时候她没有流泪,再次见到季辞的时候她也没有流泪。
可是现在,她却莫名觉得心里堵得慌,急需要一个发泄口。
一直独行的人,独自面对着一切,将自己所有的情绪都收了起来。
当下这个时刻,就像是被打开的潘多拉魔盒,所有被她藏起来的情绪倾泻而出。
“浅浅,别哭了。”许久他忍到沙哑的声音响起,“我现在还没有给你擦泪的权利。”
也没有拥抱她、亲吻她、安慰她的资格,他只能坐在一旁,静静看着她情绪崩溃。
而他心里如刀绞一般。
她的每一滴泪,都是岩浆一样落在他心上,灼烧得他难以忍受。
——
有了云大博物馆这次遇到谢言修的意外,温浅后面出去看展都要左右观察有没有人跟着。
直到几天后收到谢言修的短信,说是国外业务有点问题出了国。
她才彻底放松下来。
至于那天她在季辞车里情绪崩溃的事情,两人都很默契的没有再提。
只是他敲响她家门的频率变多了。
时间不紧不慢过着。
展会也看得差不多了,脑中的想法也基本成型,她开始着手独立策展师的职业生涯。
问过季辞之后。
为了让工作开展顺利并且合法,她特意去注册了个体户,成立了个人工作室,顺利拿到了营业执照。
她从前在行业里有很多人脉,成立个人工作室的消息传出去。
从前合作的客户纷纷过来跟她聊上了几句。
只是大部分还在观望,没有立即委托她策划,因而前期她还算清闲。
很快就到了开庭这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