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浅对眼前两人不是很熟悉。
准确来说, 除了谢言修和老谢总,她对谢家的其他人都不怎么熟悉。
老谢总下面有三个儿子一个女儿,每个儿子女儿又有自己的孩子, 与谢言修同辈的就有六个。
往日也只在家族聚会时见过,有些甚至都没有说过话。
眼前这俩人, 倒是说过几句。
谢璟词是同辈最小的一个, 谢语菲却是最大的姐姐。
“好久不见。”温浅嘴角带着浅笑, 并不接谢璟词的话, 也没有给他解释的必要。
偏谢璟词不罢休,还想说些什么, 被他身侧的谢语菲拉了拉。
谢语菲只是笑了笑, “他一向说话没个把门的, 也向来不过脑子, 你们别往心里去。”
“主要还是这段时间关于你们离婚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的, 谢氏股价跌得厉害, 所以他说话才着急了些。”
她意有所指说道, “一家人总归是一家人,心要在一起才好,只有公司好好的不出问题, 我们这一大家人才能和和睦睦的。”
谢言修接了话, “就怕有人盼着公司出问题,好从中浑水摸鱼。”
“五弟, 那你这就想多了。”谢语菲笑笑, “谢家是一个整体,谁会想不开去盼着公司出问题?”
谢言修没有接话,谢语菲语气客套转了话题。
问着温浅:“听说你前段时间回了云市,温家那边一切都还好吗?有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不要跟我们客气。”
“一切都好。”温浅寒暄着,“家人想念我,所以多留我住了一阵,没想到闹出这样多的事来。”
“原来是这样。”谢语菲看了眼两人挽着的手臂,“看你们如今这如胶似漆的模样,离婚的事还真是子虚乌有了。”
谢璟词嘴角嘲讽,“我看八成是眼瞅着股价因为你们闹离婚的事跌了,怕拿不到爷爷手上的股份,才......”
“小词。”谢语菲打断他的话,“你要这么能说,就去跟爷爷聊聊天?”
“我才不去。”谢璟词有些不耐烦,“一个封建迷信的老头,临了了越来越迷信。前年算命的说我属相冲他,我一开口他就让我走远些。”
“你怎么这么说爷爷?”谢语菲有些无语他,对着谢言修和温浅说道:“我们不耽搁你们了,爷爷应该在等你们,你们先去看看他吧。”
“是啊。”谢璟词也接了话,“五嫂你可是爷爷的福星,赶紧去看看他,说不定他就跟六年前一样,出现奇迹好转了呢。”
“谢璟词你皮痒了是吧?”谢语菲抬手去拧他,“会不会好好说话?再阴阳怪气明年送你出国留学去。”
姐弟俩说着话,注意力从谢言修和温浅身上移开。
谢言修拉了拉温浅,示意她往旁边走。
两人走出一段距离,才听不见了谢璟词和谢语菲的说话声。
温浅问着:“我印象中谢语菲对我们可没这么和蔼,这一年发生什么了?”
“也没发什么。”谢言修接话,“只是爷爷的情况确实糟糕,她提前站队罢了。”
她琢磨着他的话,“那看来开庭那天媒体不是她们这一家找来的了?”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了别墅大门口,谢言修回答着她刚刚的问题。
“参与的人我心里有数。”
她问道:“是谁?”
“不重要了。”他压低了声音,“我们很快就要离婚了,这些事对你来说没有知道的必要。”
她想了想也是这个理,没再继续追问。
——
两人刚出现在门口,大厅内的嘈杂的声音便慢慢安静下来。
无数目光朝他们投来。
大概是快一年没经历过这样的注视,温浅竟有些不习惯。
很快一个身影走了过来,是老谢总的助理,跟了他快四十年。
也是个头大白了大半的老头。
许助理走到两人身前,恭敬说着:“谢总,谢太太,老谢总等你们很久了。”
谢言修点点头。
在众人的目光中,两人走到了大厅后面,直到消失不见。
大厅里才重新有了说话声。
别墅里装了家用电梯,书房的位置在三楼。
许助理将两人带到书房门口,等他们进去后,抬手关上了房门。
书房里窗帘没有拉开,四周墙上的小灯倒是打开了,但也没照亮太多。
再加上书桌和书架都是棕红色的,显得房间的略微昏暗。
温浅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楚周围。
不远处书房的正中央放了一个轮椅,轮椅上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
他瘫坐在轮椅上,整个人陷在其中。身形极为消瘦,露在外面的手指,像细窄的朽木包着一层皮。
脸颊中间还带着一根氧气管,连着身侧的可移动氧气瓶,正在往他鼻腔中输氧。
温浅一时间震惊得没有说话。
饶是眼前人被病痛折磨得脱了相,但她也认出了这人便是老谢总。
她记得最后一次见他,他还能自己上下楼,不过一年的光景,就到了如此油尽灯枯的景象。
“你们来了。”老谢总开了口。
如同生了锈的钢丝划过,又沙哑又低,“自己找位置坐吧,渴了自己倒茶喝,我是动不了了。”
他说完花了他很大力气,慢慢喘息了起来。
谢言修走了过去,半蹲在他身侧。
“爷爷,生日快乐。我去云市老巷里,给你买了些你喜欢的桂花糕。”
老谢总听到桂花糕,眼神亮了一些,他在谢言修身上看了一圈。
问着:“在哪里?”
“给赵伯了。”谢言修答,“晚一些让赵伯拿给你。”
老谢总亮起的眼神暗了下来,“我现在吃不了了,只能吃些流食。”
温浅看着不远处两人说着话,谢言修的模样与平日里不太相同。
他面对老谢总的时候,身上的冷厉总是会收起来。
在这个没有父母的大家庭里,老谢总算是他在亲戚里最亲近的人了。
尽管一开始,老谢总也不怎么注意得到他。
她想。
谢言修让她来参加生日宴,或许也不全是为了谢氏地产的股价。
“老五媳妇儿。”老谢总开了口,叫的是温浅,声音羸弱,“好久没看到你了,你过来让我看看。”
“爷爷。”她扯开一个笑,走了过去,“生日快乐。”
老谢总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这一年我的身体也越发差了,你若是多回来看看我,说不定我能好一些。”
他喃喃着,“你可是我找了好久才找到的你,从京市找到了云市,各家姑娘的八字我都翻了个遍。”
温浅也蹲下了身,听着他略显责备的话语。
老谢总将他身体不好的原因,归结为她不来看他。
当初老谢总生了病,他向来信些神神鬼鬼的,找人算命得了一张生辰八字。
说是这个生辰八字的女孩嫁到谢家,可以让他渡过死劫。
这个人找来找去,找到了温浅。
回看她和谢言修的这一场婚姻,她得到了钱,谢言修得到了权。
而老谢总救回了命。
当然只有他这样认为,他将温浅视作了福星,连带着谢言修也沾了光。
对于一个封建迷信了一辈子人,是永远也叫不醒的。
谢家在京市生意蒸蒸日上,他并不认为是国家经济腾飞带来的,他认为是他二十年前迁了祖坟的缘故。
同样。
六年前他病情好转,他也不认为是医生全力救治的结果,是因为温浅嫁到了这个家里。
所以。
温浅经历过母亲的离去,再面对生命流逝之人,心里没有太多恼。
对着一个将死之人,有什么好计较的?
她轻柔开了口,“是我的不是,那你以后想见我了,就托谢言修给我传个话,我便来看看你。”
老谢总听到温浅对谢言修连名带姓的称呼,眼眸微动,“你们真的在闹离婚吗?这可不行......”
“没有的,爷爷。”谢言修接了话。
他明白他和温浅的婚姻,对于老谢总来说意味着什么。若是精神支柱没了,可能更撑不了什么时日了。
“我们一直都好好的,你不要听外面的人乱传,我们不会离婚的。”
老谢总伸出颤巍巍的手,两只手分别抓着温浅和谢言修的手。
“那就好,我今天看到你们,都感觉好多了。”
他对着谢言修说道:“在管理公司这方面,你很有能力,比我年轻的时候还要厉害。遗嘱我已经立下了,我死后我名下的股权都会留给你。”
他又转头看向温浅,浑浊的目光中灰暗一片。
“尽管你和小五一开始可能没多少情谊,但六年的时间也很长,我也希望你们俩能有更多个六年。现在谢氏地产我也给了他,你们今后的生活会越来越如意。”
谢言修掩下眼中的晦涩,他们没有下一个六年了。
他拉着温浅的手臂一起站起了身,“爷爷你好好休息,我们还得下楼去见见宾客。”
“去吧。”老谢总抬了抬手,“公司的事情要紧。”
两人告别了老谢总转身走向房门。
随着房门打开,透了一阵亮光进来,又随着房门关上,亮光一点一点消失。
同样消失在视线的,还有坐在轮椅上的老人,他的身影淹没在昏暗的书房。
无声又无息。
——
两人乘着电梯到了一楼。
电梯门开的时候,温浅还未回神,谢言修叫了她,“到一楼了。”
她看着打开的电梯门走了出去,“爷爷他信了吗?”
“信不信的,他也改变不了任何事。”他答,“所以,不管我们说的真话还是假话,他都会相信的。”
她出神了半分钟,突然问道:“如果爷爷死了,你会觉得是因为我要离婚的原因吗?”
“跟你没关系。”他停下脚步,看着她,“爷爷是因为生病去世,不是因为你,谢家任何人都不会觉得是因为你。”
是了,她怎么忘了。
整个谢家,只有老谢总一个人封建迷信。
她长长舒了一口气,整理好心情,“走吧,去见见公司的投资人和合作方。”
“好。”他答。
两人走入大厅的时候,许多目光又投了过来,似乎就是在等着他们。
没一会儿。
身边便挤满了来说话的人,谢家的亲戚、公司的其他股东、投资方还有合作方。
温浅只微笑挽着谢言修的手,偶尔搭一两句腔。
两人向来分工明确,工作上的人谢言修处理,家长里短的人她来处理。
可是很快,她察觉到了什么。
在众人的目光中,夹杂着一道炙热且锐利的视线。
她下意识看过去,看到了正向她和谢言修走过来的几人。
最边上那个,便是一直没有回她消息的季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