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天。
温浅去到福利院很早, 场地是提前一天布置的,但也需要提前确认下是否有错漏。
场地在福利院办公楼旁边矮楼的一层,这里原本是室内活动的地方, 临时收拾出来当了展厅。
尽管经费有限,她还是给每个孩子的画都做了展框, 仔仔细细装裱了起来。
浅黄色的画框配上透明的塑料板, 既保护了画作又不影响观看。
在画框右下角贴了纸条, 写明了画的名字以及小朋友的名字和年龄。
他们不是专业的画手, 画出来的画自然比不上艺术品,甚至有些根本让人看不懂。
但不管怎样都是福利院孩子的真实感情表达, 她一一跟孩子们沟通过, 又在名字下方写了简短的内容介绍。
有些画作放在了她制作的简易展台上, 有些则挂在了墙上。
错落有致, 不至于单调。
五幅画为一组, 一共五组, 空隙处她放了福利院闲置的小雕塑。
头顶的灯光找的后勤邱大爷。
按照她预想的在每组上方装了几个射灯, 能够更清晰看清楚画面。
场馆正中间放了一张不大的桌子,铺上了米黄色的桌布。
一边放着信箱,一边放着空白的信纸和信笺。
是田主任的建议, 想让来参观的人留着话给福利院的孩子。
她正检查着, 听到有脚步声靠近。
转过头看到一个意料之外的人,来人正看着布置的展览, 面上甚是满意。
“钱妈妈。”温浅有些诧异, 走了过去,“好巧,在这里碰到你。”
钱妈妈穿了身棕色的毛衣外套,上面仔细看还有些黑色的小绒球。
头发也特意染黑了, 梳理过后整整齐齐的短发,别在了耳后。
笑了笑,“我是这家福利院的院长,前几天你来的时候我正好没在,所以今天才来找你。”
“布置得我很满意,看得出来你是用了心的。”她带着温浅往外走去,“你来这么早吃饭了没?食堂正好是早饭时间,要不要吃一些?”
“谢谢,我吃过了。”
“你检查完了陪我聊会儿天?”钱妈妈开了口,“我上一次见你没认出你来,都是后来小辞提醒我,我才想起来。”
“好。”温浅点点头。
钱妈妈带着她走到了办公楼里面,上了二楼,到了她的办公室。
提起角落的暖水瓶,倒了杯热水给她。
“这两天天气温度降下来了,喝点热水暖暖,办公室里没装空调,会有些冷。”
“谢谢。”温浅接过陶瓷杯,氤氲的水气升腾起来,热意顺着手指蔓延开。
她心中的猜测随着钱妈妈的出现,变得呼之欲出。
“钱妈妈,你一直都在这里当福利院的院长吗?”
“也不是一开始就是院长的。”钱妈妈给自己也倒了杯热水,将热水壶又放回了角落。
坐在了温浅身边,“我一开始是在这里当护理员,后来老院长去世了,我就顶替了她的位置。”
她打趣着自己,“我也没什么本事,主要是在这呆的久,靠资历当上院长的。”
“能够一直投身于福利事业,这是许多人都做不到的,钱妈妈才是谦虚了。”
钱妈妈大抵是听了太多这样的话,没什么太大反应。
而是将话题转了温浅身上。
“我们第一次见面到现在都七八年前了吧,我记得那个时候见你是在海大的校园里。”
她又问着:“你和小辞要结婚了吗?”
温浅噎了一下,讪讪答着,“还没有计划。”
“哦。”钱妈妈语气颇有些失望,“小辞是个好孩子,人踏实性格也好,年轻人还是不要恋爱谈得太久。”
说着她又觉得自己多话了,“不过你们年轻人现在压力也大,结婚的时候还是要记得跟我讲我一声,我给小辞存了份子钱的。”
迎着长辈眼中的期盼,她笑着回复道:“当然,我们结婚的时候,肯定会跟钱妈妈你讲的。”
钱妈妈将手中的茶盅放在了桌上,起身走到了一旁的柜子。
打开翻找了起来。
没一会儿,就拿了本深红色的东西出来,是一本相册。
——
钱妈妈坐回了温浅身边,将相册摊开了。
“我给你看看小辞以前的照片,他小时候跟现在长得不大像,又瘦又黑又小得,我们都没想到他长大了能这么俊。”
温浅凑了过去,里面的相片由于没有塑封,已经变得有些发黄。
但内里却十分整洁,看起来钱妈妈有在好好保护着。
钱妈妈从桌上拿了老花眼镜戴上,翻到了相册中间的位置。
指了指右下角的那个相片,“这是小辞刚送过来的时候,身上穿着单薄的衣服,只留下了出生年月日,别的什么信息也没留下。”
泛黄卷边的相片中,瘦瘦小小的婴儿静静躺在破旧的纸箱中,紧闭着双眼不哭不闹。
她心里难以抑制得泛起厚重的顿痛,根本不忍心继续去看。
完全无法想象,为什么会有人扔掉自己的孩子,明明才那么点大。
如果福利院的人晚出来一会儿,他会不会被流浪动物伤害呢?会不会被坏人抱走呢?
她无法继续想下去。
钱妈妈感受到她的情绪,将相片往后翻了好久。
“这是他七岁生日时候的照片,那个时候他已经会帮着照顾其他小孩子了,就是皮得不行。”
她回忆过去,哑声失笑。
“就你用的那个场地,有一个地方黑黢黢的,就是他小时候玩火烧的,那次差点把整个场馆都烧了。”
相册一张一张翻过去,是季辞完整的童年和少年时期。
是恋爱时他都极少跟她提起的过去。
小时候的他很皮,让整个福利院的大人都头痛。
读书时候的他成绩很好,经常代表学校去参加区里、市里和省级的比赛。
再大一些,他便能走得更远,去到大城市参加全国型的竞赛,还总是第一名。
钱妈妈讲述的语气里是止不住的骄傲。
但温浅却回想起田主任的话,她问着,“季辞为什么一直在福利院长大?没有人领养他吗?”
“怎么会没有。”
钱妈妈接了话,“九几年二零年初的时候,这边还都是农村,人们的思想还没有现在开明。”
“小辞是一个健康的男婴,领养的消息一放出去,来了好几波人争着要领养。”
“那是他为什么没被领养出去?”
钱妈妈叹了口气,“这些家庭里,我们都给他挑了条件好的,但是抱回去就一直哭,快饿死了也不喝奶。实在没办法,领养人只好抱回来。”
她的语气变得柔和,“他一到我怀里就不哭了,那个时候我就知道,我跟这孩子有缘。”
“但福利院总归不比完整的正常家庭,我们还是积极给他找领养。后来再次领养出去,又因为同样的原因送回来。反反复复折腾了快十次,最后我们就打算等他大了一点了再找领养。”
她讲述起来,“等他长到两岁,结果还不开口说话,我们都以为他可能是哑的,找了很多医院看,都说没问题,但就是不开口。”
“领养人一看是哑巴,又不太愿意,都还是想要健康的孩子,所以他又在福利院养着。”
“后来他倒是开口说话了,但人也长大了,有人要来领养他,他就躲到楼顶上去,说什么也不愿意去别的地方。”
“他那个时候已经有自己的想法了,我们也不能硬按头,于是他就这么一直待在福利院了。”
“原来是这样。”
这还挺符合他的性格,是从小就见了端倪,认定的东西,怎么样都会坚持。
钱妈妈继续翻着相册。
翻到季辞高中的照片,温浅伸手压住了相册。
她看着相片中的人,那个时候的他和现在不大像,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现在模样的影子。
“他高中怎么还戴眼镜?他近视吗?从来没听他说过。”
“近视大概有个150度。”钱妈妈回忆着,“但这点度数不怎么影响生活,他后来就没有戴眼镜了。”
她合上相册,看了眼时间。
“聊着聊着都忘了时间,马上十点了,应该陆陆续续有人来了,我得下去接待。”
——
温浅其他疑问没来得及问出口,只能先跟着钱妈妈出了办公楼。
往日里安静的福利院,现在已经来了不少人,田主任在门口做着迎接。
每来一个人,就有志愿者领着往里面而去。
此刻出了太阳,暖烘烘的阳光照下来,驱散了秋日的冷意。
桂花香裹着阳光,变得愈发浓烈。
福利院的孩子也都出来了。
年纪小的在远处的滑梯玩闹着,似乎并不了解今天发生了什么。
年纪大一些的,有两个跟着田主任在门口,其他的则在帮忙干着活。
田主任说过,福利院人手不够,孩子们也会自己为这个大家庭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我去门口做迎接,今天会有区里的领导过来,你负责好画展那边就行。”
钱妈妈嘱咐着:“要是累了,就去我办公室休息,不用太勉强,中午是12点食堂有准备午饭,别忘了时间。”
“好,我知道。”
和钱妈妈分别,温浅回了画展处。
她刚到场馆门口,就看到里面已经聚集了些人,还有不少福利院的小朋友在里面。
孩子们脸上很开心,叽叽喳喳介绍着自己画的画,嘴巴也很甜,“哥哥姐姐叔叔阿姨”的叫着。
她走到一旁,将背景轻音乐放了出来。
原本她还担心会有些冷清,现在看到里面欢快的聊天声,略略放下了心来。
“看起来我来晚了,没赶上第一个来参观。”
熟悉的声音响起在她的耳畔。
她下意识回过头去,在略略刺眼的阳光中,看到了刚刚还在脑海中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