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无痕半晌没说出话来，千言万语化成一声叹：“怪我，没把你教好，不该老实的时候瞎老实。世上哪有事能等到万全啊？”
邱驰砚垂着眼，神色平静：“师父，她无束缚、自由自在的就挺好的了。”
“…”
“可是你也不问我一句，愿不愿意同路，只是在这里一厢情愿自作主张。”
沈榆连个托盘也没拿，拎着茶壶就走了出来。
“…你听到了？”
“我若是想听，你们躲到街角说话我也能听得到。”
萧无痕无奈扶额，他这鹌鹑徒弟是一动不动，还不如人家姑娘来得飒爽。
于是他当机立断：“我再去加点茶叶。”
他从沈榆手里接过茶壶，脚底生风似的钻进了后厨，走得太猛，险些撞上帘后的阿嬷、姚柳柳和徐大禾。
“…呦，你们这是？”他许久没有过如此狼狈，连这里有人他都没察觉到。
“嘘！”姚柳柳知道他是谁，但情况紧急，赶忙让他噤声。
大堂之上，残留的一点茶香在半空散开。
邱驰砚不知道他想做什么，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就接下来的谈话，更不知道还有没有对话的余地。
他的一点勇气不断地被自己磨没，直至几近放弃。
或许…就这样也好。
而沈榆靠在柱边，目光澄亮，却带着一点挑衅：“邱捕头就那么热衷于做善解人意的好人？”
邱驰砚抬头，喉咙动了动：“…天大地大…”
“那你要不要听听我怎么想的？”沈榆打断他，往前走了两步，带着逼人的笃定。
邱驰砚怔怔看她，下意识想退，却发现自己的脚像是生了根。
“我是觉得，和你待在一起很舒服，但也不像平常的朋友那般。至于那天，我只是随心而动，我也不太清楚为什么，你如何看我我管不了，可若你真要说我不该那样，那你先告诉我，如果有那一瞬，你是不是也有一点犹豫？”
邱驰砚的呼吸有些乱了，像是被人撕开来摊在阳光下，无处遁形。
沈榆继续道，也更真切：“你有很多顾虑，我也明白。但为什么一定要分清什么该、什么不该，就好像每一步都考虑全面，就真能有个好结果似的。我也不知以后会如何，但现在不说明白，好像会错过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两人的距离近到几乎能听到彼此的呼吸。
沈榆的声音低了下去，抬眸却多了几分傲气：“邱驰砚，我不喜欢拿体谅做借口。想走就走，想留下就留，你的自制除了你自己，没有感动到任何人。”
空气几乎凝成一片。她说着，似笑非笑地望着他，语气温柔，话却锐利。
邱驰砚没有答，只是抬手，指尖几乎擦过她鬓边的发。
他似乎也没了退路。
他忽然俯下头，声音极低，气息几乎掠过她耳畔：“若再靠近一步，我恐怕就没法好商好量地体谅了。”
“是吗？那你想怎样？”
沈榆话音未落，她的耳垂就被轻轻咬了一下。
“哎呦，干什么呢这青天朗日的。”
门口的声音猛地闯了进来。
龚二刚一进门就见邱驰砚埋头做着什么，具体是什么，他也没敢看，只是一手半遮着自己的眼，一边又往里走。
邱驰砚站直身子，看向沈榆的眼神陌生而热烈，但转向龚二时，情绪瞬间浇灭。
“你去哪了？这个大包裹是什么？”沈榆倒没急着掩饰，只是神色自若地理了理鬓角。
是莫名有些热。
“去铸门要钱去了。”龚二把包裹往桌子上大方一摊，露出里面厚厚的银票和银两。
“你…”沈榆还没亲眼见过这么多钱，一时间也有些懵，“你把你师弟抢了？”
“哪的话！我这是把我过去的辛苦所得要回来了！”龚二梗着脖子，一脸正气，“你不是说暂时散伙嘛，那我得给自己攒点路费啊。”
沈榆戳戳一块闪闪发光的银锭，道：“钱拿回来，也算是两清了。”
龚二倒是毫不在意：“早就该清了，我就是后悔当时走的时候瞎清高，一文钱也没拿。”
“我还以为你不想去别的地方。”
“也没什么想不想的。”龚二嗐了一声，“在一个地方待久了，去别的地方转转也挺好。但我话说在前头，我想自己溜达溜达。你们别跟着。”
“你当我愿意和你一起出门啊？”
姚柳柳听不到邱驰砚和沈榆说话，便也不躲了，径直走出来，一见满桌的银子，撇了撇嘴：“你这个不懂生活乐趣的老家伙，我才不要和你一路。”
“你有钱吗？工钱都买衣裳首饰了吧？”
沈榆站了出来：“把店盘出去就有了，到时候我们平分！”
“这个好！”姚柳柳十分赞同。
一群人从后厨涌出来，给龚二看愣了。
其他人也便罢了，怎么六扇门那位总捕头也在？
不过他也算是见过世面的人，对于刚刚之事，他决定闭口不言。
更何况两位当事人还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呢。
徐大禾打量着这几人，默默出声：“那个…”
视线聚焦在他身上，他咽了下口水：“若是客栈不开了，我、我能不能…去做别的…”
他声音越来越弱，总觉得在“散伙”之时说这个，显得太不近人情。
“当然啊。”
沈榆的回应却丝毫没有责备，干脆得理所当然。
“咱们客栈来去自由，你若是有更想做的事，那便去做啊。”
“就是。不过你想去哪啊，给姐姐我一点灵感，我还没想好。”姚柳柳揽住他问道。
“…我…我想去报六扇门，我也想像邱大哥一样，去查案。”
龚二：“这不是现成的人嘛？你还跑那么远？”
他一边说，一边装作随意地往旁边退开一步，把萧无痕恰到好处地让了出来。
徐大禾的脸有些红，低声道：“我想凭自己本事考进去…”
说到这儿，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可笑。可看着客栈里这些人，人人说到去向时都笃定而平静，也并没因为要脱离团体而羞愧，他那份不敢想的心愿也终于浮上水面。
先前说想跟着沈榆习武，但为什么习武，他自己说着理由，内心却还是发虚。
学武是为了正义，但那时，也只是为了自己的正义。又或者说，强大了才是正义。
但最初，他也仅仅是想给妹妹讨个公道而已。
“那得好好读书、熟悉律法啊。”萧无痕也接了话，笑得温和。
他并不知道这位小友水平如何，但有心气如此，便是好的。
徐大禾点了点头，眼神亮了几分。
“那龚二的那份钱也给你，去买书。”姚柳柳拍了拍他的肩膀。
龚二白了她一眼，但也没出声阻拦。
“还有我的，也…”阿嬷话没说完，徐大禾就推托回去了。
得了肯定，一直悬着的心便放了下来。
似乎即便他没打算去六扇门，其他人也会支持他所想之事。
客栈中人七嘴八舌说着自己想去的地方，萧无痕作为外人没有参与进去，只是听着，也同时看着邱驰砚的反应。
在别人聊得正火热时，他不动声色将人拽离了中心，低声道：“你小子扭扭捏捏，全然不如人家姑娘大方，还得让她先挑明。”
“师父，偷听墙角，不是大丈夫所为。”
“少跟我来那套！你偷听得还少了？”萧无痕斜了他一眼，“收你们几个徒弟净剩下糟心了，一个一个只办案不成家，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这句话真是把老夫给困住了。”
“…哪就说到成家了…师父切勿口无遮拦。”邱驰砚的视线躲闪一瞬。
“怎么跟你师父说话呢！”
萧无痕立刻板起脸，冷哼一声，装出一副严肃模样。不过这冷脸在满屋热闹笑声中，也显得没什么威慑力。
他轻咳一声，正色道：“说回正事，今天刚抓了一批人，待审完，我们就得出发了。你这几日好好休息，后面路途奔波，半途要停经不少地方。”
“…是。”
“你其他事…看着办吧，我懒得管了。我们六扇门向来与江湖人走得最近，没那么死板。”
邱驰砚点了点头。
理智回归，心中却已十分平静。
晚上久违地所有人一起吃了顿饭。
把客栈卖了的事基本已经定了下来，只要等找个合适的买家、卖个合适的价钱。
也不知道还能这样坐几回，大家就当作最后一顿来吃。
可桌上却没有太多离愁。人生在江湖，聚散有时。
推杯换盏中，龚二看着堂中的牌子，忽然笑了一声，极为突兀。
“打架请出门，别砸我锅碗瓢盆…这牌子好像从来都没什么用啊。”
沈榆：“怎么没用？”
“你架也没少打啊，还打出了那么大名堂。店里的这些物件也都被砸得换了好几遍了。”
“唉管天管地也管不了别人。”沈榆半趴在桌上贴着酒盏，笑吟吟的。
“你要是到外面去，可别总是站在人前挡着。你功夫厉害，但其实也没真和几个生人对上过。”
整日待在一起还没觉得，一回想，龚二自己都觉得神奇。
最初被沈静远捡走，他也没想到竟会和沈榆一起生活了四五年。
到如今，竟也有几分家的味道。
他是舍不得的，但既然沈榆想出去走走，那便让她去。
“你怎么和我爹说一样的话，少和他学。”沈榆喝完最后一点酒，笑着摇头。
龚二哼了一声：“为你好。”
“更像了。”
邱驰砚伤未好，便没给他倒酒。
他端着热汤，垂眸望着汤面浮起的油花，沉默片刻，忽然道：
“江湖路长，若是沈掌柜不弃，我们一道走一程，可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