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彧给出了一个诱惑, 一个机会。
但也可能是一个陷阱。
许银翘略作思忖,最终还是沉默以待。
她的心里并非没有渴求。
许银翘觉得自己像被关在一间闭塞的屋子里,没有房门, 也没有窗户。她渴望的,就是有一天能打开窗子透透气, 回归到原来一个人自由自在的生活。
有人倾听, 有人尊重。
她不想每日生活在裴彧的监视下。就算裴彧明面上没有表现出对许银翘的不信任, 她的心还是很敏感地感受到了自己丈夫内心最深处的猜忌。
许银翘曾经以为自己能消弭这一份猜疑,但是,慢慢的, 她也逐渐发现,这不切实际。
裴彧对她的态度, 与一开始没有区别。
许银翘还是那个被他蒙住双眼的小宫女, 任他摆布, 稍有不慎, 就会有性命之虞。
许银翘觉得先前的自己天真到幼稚。
她在心里偷偷叹了口气。
许银翘没反应,裴彧却不肯放过她。
他的手很不老实地贴上了她的后背。男人的手很热, 单薄的衣衫无法阻挡这种灼烧般的热意。他用指腹深深浅浅地按着, 指尖画着小小的圈, 用动作敦促许银翘说话。
许银翘被裴彧扰得有些烦躁,她扭腰翻身, 蝴蝶骨收紧, 把头闷在被子里:“裴彧, 从你身上,我没什么想要的。”
裴彧饶有兴味地“嗯?”了一声,沉声道:“许银翘。”
其实他的本音很好听,清澈的少年嗓音。在一个字一个字念出许银翘名字的时候, 带着点执着的认真。
像是在呼唤爱人的名姓。
许银翘嘴唇蠕动,几乎要把一腔心事说出。但她咬住嘴唇,最终还是将心事吞回了肚子里。
既然决定了离开,便要意志坚定。
许银翘告诉自己。
裴彧的目光在黑夜中显出了形状,他好像看穿了她的想法:“可是,银翘,方才我检查你的每一样东西,你明明心里不高兴,是么?”
说着,裴彧的手向下探,掖入了许银翘腿间。
许银翘刚刚擦洗过,男人的手指头带着粗粝的茧子,动作不容置疑,让她疼得缩了一下。
“看来是真的生气了呢。”
裴彧手底下一片干涸。
这情况对裴彧来说,罕见极了。
二人虽然在白日里天差地别,矛盾重重,但是夜深了在榻上,一直是和谐无比的。
裴彧有时候觉得,这就或许就是他慢慢接纳许银翘的原因之一。
他的手极富技巧,如探囊取物,不一会儿,指尖传来熟悉的点点濡湿。
许银翘皱起眉头。
她讨厌裴彧的这个习惯。
每次她觉得二人就要真心相对的时候,裴彧偏要做些下流动作,将情事搅合进来。许银翘明明清明的大脑,就在这样的一心二用里头,三心二意,混沌不堪。
她细细喘着气,身子好似被抛掷在浪潮之上,不住起伏。只有脑中最后一丝银线,拼命提醒她保持冷静。
许银翘气喘甫定,终于说出了一句完整的话。
“如若我说了,殿下就不会检查了吗?”
她的声音带着些不由自主的轻颤,裴彧的动作一顿。
“这倒是个好问题。”裴彧低低地笑了声。他找回了谈话的主导权,真的认真思考了起来。
不过一会,他便有了答案:“不会,我不会改变自己的行为。”
裴彧坦诚得令人发指。
就算许银翘对裴彧的答案早有预期,她心中还是无可避免涌起淡淡的失望,隔着黑暗,叹了口气。
似乎是被许银翘的叹气触动了,裴彧靠近过来,被衾凹陷,许银翘立刻向他滑了过去。
二人陷在一处,像是许银翘在草原上见到的,窝在同一个沙坑里的一对沙鼠。
裴彧伸出长臂让许银翘枕着,另一只手抽出放在许银翘腿上,组成了一个有意无意环抱的姿势。
“不过若是你提出来,我或许会换一种方式。”
裴彧的声音响起。
“什么方式?”许银翘问。
“更私密一点。”
裴彧说完这句话,手上又动了起来。
“比如这样,你就能和我说真话。”
许银翘被他勾得上火,不一会儿,便沦陷在快感之中。
裴彧的腿抵住了她不断逃离的动作,许银翘被禁锢在原地,承受者汹涌的快意。
她紧紧咬住牙关,唇齿间还是泄出嘤咛之声。
终于,许银翘眼前直冒金星,身子软得像一只猫,低低喘着气倒在裴彧怀里。
她的魂儿飞到九霄云外,口中还是不忘刚才的话题:“若是殿下真的想跟我什么……”
许银翘侧目,裴彧的眸子在黑夜中犹如某种曜石,专注而富有精神。
许银翘被他看得有些动摇,闭上眼睛,讲出了想说的话:“那便给你的妻子多一点信任吧。”
“至少,落在我身上的事情,得先告诉我。”
两人都对许银翘指代的事情心知肚明。
避子汤一事,还是留下了一个疙瘩。许银翘每每想起,都对自己得知真相时内心如针砭刀割般的疼痛记忆犹新。
她是如此卑微,又如此真诚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殿下的眼里容不得谎言,也容不得背叛。这一点,我还是一个司药监宫女的时候,就已经领教过了。”
“但是,殿下您在希望我对您真诚以待的同时,却对我以矫饰,欺瞒。我如今读了书,终于知道,有一句古话,叫做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殿下,我也是个活生生的人,我所不欲的,也是不真诚。”
“这一点,您能懂得吗?”
许银翘的声音很小,在裴彧听起来,像一个卑微的请求。
他轻轻拍了拍许银翘的肩膀,感受到身下女人微微的颤抖。
许银翘因为激动而战栗。
她想,自己或许真的应该早些读书。她从没有一天想过,自己的嘴里能说出这么引经据典,有理有据的话。
裴彧倾身上来,在她嘴上轻轻啄了一下。
好像是他第二次吻她。
许银翘脑子发蒙,心里下意识想道。
“皇妃说得有理,我省得了。”裴彧的回话很短,但落在许银翘耳朵里,她瞪大看眼睛,感到不可置信。
在许银翘的印象里,裴彧很多时候都有点刚愎自用。
她理解他的这一种性格。
少年将军,独当一面,对自己的能力有绝对的自信。有的时候,说话做事过于绝对,对自己的判断丝毫不怀疑,是很正常的。
所以许银翘从来没想过,是裴彧先低头。
裴彧千般不好,万般不好,有一点却是无可指摘的。他至少在谈话的时候,把许银翘当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人。
她的心中涌出淡淡的喜悦,冲刷着堆积已久的沉疴。
裴彧一点一点顺着她的秀发抚摸下去。许银翘一头乌黑的长发柔软,顺滑,像一匹上号的绸缎。裴彧入手轻软,就像团着朵云。
他颇有点知错能改的意思,道:“以前的事,是我不对。避孕之药,实在有不可言说的原因。我吩咐李军医开的药方,乃是经过减量,应当不会对你身体大有损伤。不过你余毒未清,这几日,我都不会入身。”
许银翘被他最后一句话点醒,才发现,裴彧这次的举动和往常不一样。
往日兴致来了,他便横冲直撞起来,哪有如今日这般,慢慢耳鬓厮磨的。
许银翘心里不知该为裴彧的考量高兴,还是该为他的谨慎周全失望。她的脸半埋在他胸膛前,含混不清得“嗯”了一声,表示自己知道了。
“那以后呢?”许银翘问,“以后,便都不入身了?”
裴彧似乎在思索。
他的语气不大肯定:“以后的事情,留到以后再说。说不定,我担心的那件事有了解法,我们便能重回从前。”
许银翘不知道裴彧为什么一定要为自己避孕。
她从前猜想,可能是裴彧嫌弃自己身份低微。但是从他的表现来看,又不像是因为皇妃的原因。
裴彧身上总是有大大小小的谜团,许银翘看不透他,裴彧也不想许银翘看透他。
许银翘想到了一个人。
李老军医。
那是裴彧倚重的人物,深得裴彧信任。若是要刨根问底,不能从裴彧身上入手,反而可以从李老军医那里探听。
许银翘心中埋藏了这样一个想法:在她想办法离开裴彧之前,至少要弄明白避子汤的缘由。
——至少,让她离去得明明白白。
许银翘的心思已经飞到九霄云外,裴彧的声音却再次响起。
“若是皇妃方才觉得舒爽……”他将她的手按在了小腹,“也帮帮爷。”
*
许银翘揉着手腕子,双腿有点打颤。
昨日情.潮涌动,二人到最后,俱是浑身大汗淋漓,肌肤相贴,几乎要融成一个人去。
到最后,许银翘自己都失去了意识,只听到裴彧在她耳畔一声又一声的呢喃。
许银翘第二天醒过来,安慰自己道:“至少这一次,得了裴彧的保证,往后的日子,可舒心多了。”
裴彧信守诺言,只要许银翘主动禀报,就对细节不加过问。
两人之间,达成了一种微妙而诡异的平衡。
许银翘这便来到了李老军医处。
她此番拜访,除了调查避子汤的缘由,还带了别的目的。
“喏,这本,《脑卒杂方》。”
头发花白的李老军医身手矫健地从梯子上爬下来,带起一阵风。
鼻子里灌入灰尘,许银翘连忙用帕子掩住脸,忍下了一个喷嚏。
“您这里的书,真多!”她说。
李老军医得了夸奖,咧开了嘴,脸上皱纹笑起来跟一朵盛放的菊花似的。
“老夫隐退多年,这还是第一次,有一个水灵灵的小姑娘夸我。”
“怎么,以前都是皱巴巴的老婆子么?”许银翘见李老军医和善,语气也不由得放肆起来。
“呵呵,呵呵。”李老军医笑了两声,腹诽道:老婆子没有,后房尸体藏着一具,皱巴巴没有,尸体倒是白森森的。教小姑娘进去,看了尸体被吓出个好歹来,自己可担待不起裴彧的怒火。
许银翘眼睛一扫,又看到一本熟悉的《伤寒杂方》。
这不是她曾经在宫中托付杨启鸣从集英楼借阅的书么?
许银翘对李老军医敬畏起来。一个小小军医,住所之中,竟有如此疑难杂方,珍贵书籍。她抚摸着书脊,不禁好奇:“这么多书,您收集了多少年呐!”
李老军医眼睛眯起:“噢!这可不是我收集的,这是四皇子的私人府邸,一切都是他的资产。你入目所及的这些书,都是他托老夫保管的!”
许银翘长大了嘴巴,心中愕然。
她竟不知道,裴彧也懂药理。
李老军医斟酌着为许银翘解释:“四皇子小时候,见过有一人重病身亡,那人暴毙之时不知原因,让他小小年纪落下心病。因此,他在雍州驻守的时候,就有意搜集这些疑难孤本。但雍州苦寒之地,人丁不兴,医道更是难觅。”
“老夫投奔四皇子之后,他便让老夫于京城驻守。京城往来通途,消息灵便,没过几年,就搜集了一大屋子书。这就是今日皇妃所见了。”
许银翘张目望去,浩繁的卷帙堆叠成山,几乎冲向顶梁。
如果说把这屋子里的医书都换成经史子集,许银翘都敢相信,住在里头的人,能成为当朝状元。
“他可从来没有告诉过我……”许银翘喃喃自语。
李老军医为裴彧找补道:“殿下收集医书的爱好,常人难以得知。皇妃是内人,殿下才教您往庄子上寻找我这个管书人。殿下虽未曾言语告知,行动上,可一点都没瞒着皇妃您呀!”
许银翘被李老军医这么一说,心头舒坦了不少。
她瞧着李老军医笑吟吟的面孔,深深感受到了这人老了,越活越妖,说话做事,在让人舒服的同时,滴水不漏。
看来,她今日关于避子汤的事情,是无处探听了。
许银翘放弃了这个念头,转而专心向李老军医讨教起脑内血块的事情。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间,天色就暗了下来。
许银翘本想在庄子上留宿,谁知,李老军医坚决不肯让她留下来,只道:“皇妃千金之躯,怎么能留下在这里?况且,皇妃今晚未归,殿下恐怕要着急。”
许银翘被他催着,上了马车。
马夫挥鞭,青骢嘶鸣,油壁车得得地驶上通往京城的官道。
李老军医目送许银翘离去,这才长舒一口气,转头进门。
那具白骨女人尸,正放在寝卧之中。空洞洞的大眼望向李老军医,仿佛在诉说着幽幽怨魂。
李老军医抹了把脸,舌尖用力,“呔”地一声,冲尸体啐了口。
“你想见儿媳妇?怕是不能了!”
*
许银翘的马车停在四皇子府前院,车夫驱使着马儿前往马厩,许银翘端坐小轿中,等待着力夫来抬轿。
忽然,西南方传来一阵马儿的嘶鸣。
“怎么了?”许银翘循声望过去。
绿药遣人前去问询,那人回来之后,躬身禀报道:“回皇妃,马厩里停了两匹陌生的马儿,正和咱们的青骢打架呢。”
马儿打架,这倒新奇。许银翘心里没多想,问明白缘由,知道车夫将一对马拉扯开来,便放下了心。
小轿路过裴彧书房门口的时候,许银翘叫停了轿子。
“你们都退下吧,我有事要找殿下。”
许银翘屏退了众人,翩翩然走上了台阶。
她今日见了李老军医处的收藏,心头就一直对此念念不忘。许银翘甚至想,若是自己有这一屋书来读,一辈子呆在四皇子府,她都愿意。
这种念头让许银翘一路上心跳乱撞,几乎要动摇她离开的主意。
许银翘知道,以自己的性子,肯定会时时想起那一屋子还没阅读的医书。择日不如撞日,她今日就来求裴彧,让他准许自己日日去庄子上读书。若是能借阅一两本,便更好了。
裴彧的院落中间没有草木遮拦。
据说,裴彧在雍州的军府也是如此,目的是为了防止刺客由树冠偷偷潜入。
他的书房,也不像许银翘的住所一般,有九曲回廊,蜿蜒曲折。许银翘沿着一条直道走到底,就来到了裴彧的书房门前。
她的手已经抵上了房门,耳朵却灵敏地捕捉到,里头传来了女人低低的哭泣声。
许银翘蹙起眉头。
据她所知,裴彧虽然长了一副妖娆面孔,但他生性冷情,不近女色。
此时,怎么会有一个女人的声音,在裴彧书房重地之中呢?
许银翘几乎要怀疑,是哪个倾慕裴彧的小婢女偷偷潜入了书房。
但她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因为,裴彧的声音响了起来。
鬼使神差地,许银翘身子一闪,纤细的身影嵌到了菱窗旁墙壁上凹陷处。
在这个地方,她很轻易就可以将屋内二人的谈话收入耳中,而避免被他们发现。
许银翘悄悄地将耳朵贴到薄薄的墙壁之上。一墙之隔的地方,何芳莳哭得梨花带雨。
裴彧听起来也有些焦躁不安,许银翘听到,男人来回踱步的声音。
屋内二人似乎都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无人注意到,他们的谈话,被一墙之隔的许银翘听到了。
许银翘的胆子大了起来。她将指尖沾湿唾沫,在窗纸上一刮,窗纸被唾沫濡湿,露出一个小洞。许银翘从旁窥入,恰好能看到室内的情景。
何芳莳身着水红色衣裳,面上泪痕斑驳,哭得几乎支撑不住自己。
裴彧的脸上写满了纠结,想出手安慰她,但他一伸出手,何芳莳哭得更加厉害。
裴彧只好背着手,来回踱步。他转过身去的时候,许银翘看见,他手里拿着一张纸。
远远的看上去,像是信笺。
信笺上头写满了字,何芳莳一看到这信笺,便又捂住脸,呜呜地哭起来。
许银翘看着少女落泪,如海棠泣露,看起来,分外可怜。她的心中,也不禁涌动起一股怜惜。
裴彧终于停下了脚步,几乎半拽着,将何芳莳半推半抱到椅子上。
“地上凉。”他轻声道,“别哭了。”
声音里,是许银翘从来没有听过的柔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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