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 确定要这么做么?”
李老军医担心地问。
“我说过,你不需要质疑。”裴彧的回话很简短。
屋内升腾着热气,李老军医手中, 赫然是一块滋滋作响的红烙铁。
烙铁被烧得通体金红,就算用长长的铁钳夹着, 还是能感受到, 扑面而来的热气。
裴彧衣襟大敞, 袒露着蜜色胸膛。胸肌饱满,线条流畅,肌肉健硕不失敏捷, 从宽阔的胸膛渐渐收窄至腰部,呈一个优美的弧度, 没入衣下。
只可惜, 这一幅漂亮的身体上, 大大小小画满了斑驳的疤痕。最显眼的, 还要数胸腔之上,狰狞的创口。
白布解开, 皮肉绽出, 鲜血慢慢地从肉里浸出来。
“这……可是堪比炮烙之刑啊。”李老军医犹豫了一下, 还是劝阻。
“少废话。”
裴彧的身体紧紧绷起,腰背弓起, 如同张紧了的弦。
李老军医咽了口唾沫, 谨慎地将烙铁从火中取出, 一点点,接近裴彧的皮肤。
裴彧面色如常,薄唇些微发白,紧紧抿起的嘴唇, 显露了他内心的紧张。
“嗤——”
烙铁细细的边缘贴上血肉,水汽升腾,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香的气味。
疼痛钻心,如同一条毒蛇从心口钻进,顺着血脉神经流淌进身体的每一处,疯狂地侵蚀本就绷得很紧的神经。
裴彧的忍耐力到达极限,手指掐入木椅,喉中发出一声低吼。
李老军医的动作很利索,一下,就将烙铁烫到了准确的位置。裴彧向下望去,血,果然被止住了。
胸口留下一个老大的疮疤,黑红交织,烫熟的皮肉孤零零悬着,如同一朵妖冶的奇葩。
想必是极痛的,李老军医暗想。
裴彧面孔仰起,喉头滚动,压抑着这股难捱的痛楚。
但身体上的疼痛还在其次,最重要的,是心口那一块空落落的感觉。
一种很陌生的情感。
裴彧睁开眼睛,茫然四顾,忽然间,有一种不知道今夕何夕的感觉。
房子内部还是往日的陈饰,茶桌上放着吃了一半的冷茶,被褥间夹杂着几条女人的小衣,放在鼻下细细嗅,还能闻到熟悉的馨香。
但空荡荡的室内,却提醒着裴彧,许银翘已经不在了。
她确确实实死在了他的面前。
这种认知让裴彧变得有点恍惚。他缓慢地闭上眼,再睁开,眨了一下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在期盼什么,好像下一秒,许银翘就会从不知哪里冒出来似的。
胸口的疼痛,这时候泛了上来。裴彧捂着心口,缓缓地,躺在了床上。入目是瓜瓞绵绵的床帐,藤蔓间泛着熟黄的颜色,原来这帐子从成婚启用,很久都没有再换过了。
只是熟悉感作祟。裴彧不住告诉自己。
他习惯了许银翘的存在。执行军务,再晚归府,都能在一豆灯光下,看到她熟睡的侧颜。如今骤然失了床伴,不习惯是必然的。
裴彧试图用这个理由说服自己。
门口有士兵礼貌地叩门:“殿下,耿将军前来商量军务。”
“让他在书房等。”裴彧一开口,才发觉,自己的嗓子是如此干涩。好似被扔进大漠三天三夜,一口水都没喝一般。
他敛好衣服,胡乱从桌上拿下半盏冷茶,灌入喉中。
茶水又涩又冷,直喝得人舌根泛苦。
裴彧将茶杯在桌上重重一搁,不防身上衣袖带倒了本应放在台上的梳妆匣子。
匣子往地上一磕,连接处铆钉断裂,竟裂成了四五爿,里头的金翠珠玉,哗啦啦洒落了出来。
裴彧的目光落在脚边珠钗上。
这里头的每一根,他都有印象。这种发现让他颇为惊奇。
譬如这一根,是东海朝贡了夜明珠,他皇帝赐到一小斛,于是他找工匠用纯金打了穿花百蝶样式的簪子,本来要赠给何芳莳,但何芳莳嫌金饰笨重,所以转手便给了许银翘。
还有这一根,似是南疆运来了碧玉原石,他见这石头质感细腻清透,如一汪碧水,便搬回府中库房。许银翘见了,说这石头衬自己的颜色,裴彧点头,将石头送了她,让她自行处置。
原来她用这石头打了簪子。
零零总总,不一而足。
金玉明珠,富贵至极。但这些金贵的珠宝,许银翘一样都没有带走。
裴彧眼前浮现出她生命最后的样子。
她素面朝天,不饰钗环,脸上沾染了些许风霜颜色。
但却比带着首饰更生动,更鲜活。
真可惜,她死了。
裴彧有些麻木地将钗环一样样收拢到桌面上。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做,但触摸这些老物件,让裴彧多了几分安心。
许银翘不在,这些女人家的玩意,都失了效用。按理说,他可以把东西赐给下人。
但是裴彧并不准备这么干。
裴彧打定主意,等寻得许银翘的尸体,便将这些珠宝与她陪葬。
珠光宝气的摞了一桌子,底下却露出一片杂乱的锦布。
线头粗糙地在外头露着,像是被绞子用力撕扯过,毛毛的,挠着裴彧的心。
他僵硬地蹲下身,手指拨开绒布,露出了内里的东西。不知道为什么,裴彧的手,有些不自觉的颤抖。
两尾缠在一起的头发。
一则深黑,一则浅棕。裴彧很容易就辨认出来,哪一股头发是属于许银翘的。
他的手指抚上那缕稍浅的发丝,动作熟稔,像是他做过千百次地,用手抚摸许银翘的发丝。
那发丝似乎活起来,在他手中微微发鬈,仿佛还带着体温。
底下是用炭笔写的,歪歪扭扭的字。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很奇怪的,荷包残骸被绞烂了,里头的发丝与字条,反而完好无损。
像是有人特意将两者区分开来似的。
裴彧发现,自己竟能无比流利地回想起,那日清晨的场景。
那时他还在为何芳莳的婚事发愁,温绪爱慕何芳莳,但何芳莳却对温绪毫无感觉。他把温绪带到了围场,但何芳莳似乎不那么高兴。她生气起来,喜欢皱着鼻子,让裴彧猜。
裴彧自然什么都猜不到。
身边的女人却极其温柔和顺,与长着小小尖刺的何芳莳不同。
裴彧此时,更喜欢许银翘陪伴在他身边。
她醒来之后,先是凑近了他的脸,不知道在端详什么。然后,柔软的手指,轻轻触碰了下他的睫毛。
很轻的,如同蝴蝶短暂的停留。
他听到她的呼吸声兴奋起来,心跳也随之加速。那女人拿出了一把剪子,分出他的一缕头发,清脆的喀嚓声,剪下一段发尾。
一个很奇怪的举动。
裴彧不明白,只是一段细细的发丝,许银翘为什么如此激动。
好像这样就能把两人绑在一起似的。
*
耿将军在书房见到裴彧的时候,裴彧浑身收拾一新,裹伤的纱布消失不见,行动自如,就好像从未受过伤一样。
耿将军内心有些惊讶,他站起来迎接裴彧。
走近了看,裴彧的脸色有些发白,头发也隐隐带着毛躁,还是没有从受伤中恢复过来。
“殿下,您遭逢此伤,不若多休息些……”耿将军提议。
裴彧却摇了摇头:“不,即刻点两千士兵,成急行军,午时出征。”
耿将军愣住了。
“耿将军,你有什么话想说?”裴彧见耿将军站在原地不动,轻飘飘地问。
耿将军是亲手把裴彧从地里捞起来的。他见到裴彧的时候,这小子满身血污,像是刚刚从生死边缘爬回来似的。
裴彧胸前背后绽开一道碗大的窗口,上面粘着枯草与泥泞,他的指缝间也藏着草屑。身边的秋草被压倒,上头撒着星星点点的血迹,好似裴彧跌倒之后,又冲着某个方向爬了一段似的。
裴彧从小一直坚定,训练中或是战场上受了伤,从来都一声不吭。这点耿将军知道。
耿将军只是疑惑,到底是什么仇什么怨,让裴彧不惜伤害自己的身子,也要继续出兵。
“谨遵殿下命令,属下没有其他疑问。”
耿将军低下了头。
“那就好。”裴彧的声音难得放轻。
裴彧有自己的计划。
在草原上,他体力不支倒地不起,韩因携着许银翘的尸体扬长而去,消失在茫茫衰草之中。
但是,裴彧却不愿就此放手。
对于裴彧来说,许银翘的尸体,是一定要找到的。
就算她死了,也休想逃离他的手掌心。
裴彧掐指估算,韩因与许银翘二人乘坐一批弱马,一两天之内,还出不了大周的地界。
他要抓住的,就是这一两天的时机。
正当裴彧和耿将军筹谋进军之事时,门口再次被人敲响。
“什么事?”裴彧被打扰,显得很不耐烦。
“殿下,您吩咐在战场上寻找的白绢,找到了。”
士兵恭敬向前,呈上一块被揉皱了的白绢。
绢体在高枝上挂过,被取下来的时候,被士兵粗暴的动作带着,裂了一隙。绢身不复往日洁白,沾染了尘埃,里头隐隐透露着着深褐。
裴彧看了,不知怎的有点心惊肉跳。
他很少有这样的感觉。
他的手掌不由自觉抚上自己的胸口,差点忘了,还有一样许银翘的遗物。
裴彧深吸一口气,手掌翻覆,绢面摊开。
刹那间,他瞳孔骤然缩紧。
上头竟是用血写成的文字!
血迹已经干涸,看不出是何时绘制。但字迹娟秀整洁,带着点刚刚习字之人用力过猛的笨拙。
顶头工工整整地绘了两个大字,休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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