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有你的, 想出这么一招狸猫换太子。”
韩因是笑着说出这句话的,说话的时候,眼睛紧紧盯着许银翘, 像是要把她陷进去。
许银翘别开了眼神,望着道路边的烟尘。“能成事, 也离不开韩大人的努力。如果不是你偶然提起, 月氏一族有天葬的习俗, 我也不会想到这个办法。”
韩因禁不住夸,脸颊上又泛起两抹淡淡的粉红。
他们坐在一处茶水摊的条凳上。
这里是大周边陲最后一个小镇,往外出去, 便是大周以外的地界了。人和马都走了很久,唇焦口裂, 亟需水分。
因此, 许银翘和韩因, 才停下在这里。
许银翘的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茶杯。
驿路边的茶摊没有好杯子, 许银翘手里这只,底部沉淀着深棕色的茶垢, 杯口豁了一个缺儿, 喝的时候, 要旋转避开那个缺,才不会划伤嘴唇。
不过许银翘也没喝几口冷茶。这茶粗得很, 入口只剩涩味, 只有牛饮解渴的功效。
她只是拿着这杯茶, 晃呀晃,试图让自己的注意力不要集中。
一旦许银翘敛聚心神,她就会不受控制地想到过去的生活。
奇怪得很,明明她只在四皇子府活了几个月, 怎么现在回想起来,有一辈子那么长。
她已经习惯了每日早晨,有婢女捧着铜盆温水,用细白布毛巾为她净面。然后,绿药和紫芫会走进来,替她更衣梳妆。窗台底下传来隐隐的鸟叫声,那是小丫鬟在给走廊上的鹦哥添食。
三餐准点送到,日出而起,日落而息。
还有那个男人……
每到深夜,他霸道的气息就会充斥许银翘的每一个感官。
温热的皮肤紧贴在一起,细蒙蒙的汗水让肌肤间的摩擦变得黏腻。他温热的喘息偶尔落在许银翘的面孔上,让她的鼻子发痒,几乎要笑出来。
停停停。
许银翘摇了摇头,将裴彧的影像从脑海里甩开去。
她说不清,自己究竟是在怀念以往便捷舒适的生活,还是在怀念他。
又或许,二者兼而有之。
小镇荒凉,许银翘和韩因在这里坐了好些时候,都无人马经过。在许银翘即将动身的时候,从外头,却来了一队奇怪的人。
说奇怪,是因为他们的穿着。
那几个人骑在马上,浑身上下,包裹得严严实实。此时中秋稍过,暑气未散,天气仍旧带着秋老虎的余威。那几人,却好像不怕热一样。通身穿满了衣服,连一丝皮肤都不肯露出来。
许银翘不由得多看了他们急眼,暗戳戳指给韩因看:“你瞧,这群人真奇怪。”
韩因回头,身子却顿住了。
许银翘注意到他的异常,身子不由得前倾:“怎么了?”
韩因的声音有些颤抖,他一把抓住许银翘的手,许银翘愣住了。只听他说道:“银翘,这种装扮,好熟悉。”
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神情,紧接着,韩因就扯下了阿钱的缰绳:“他们……是月氏的遗族。”
许银翘有一肚子的疑问。
譬如月氏不是被贪得无厌的柔然人灭族了吗?怎么还有月氏人在大漠上生活?他们住在哪儿?不怕被柔然人发现么?
但韩因已经率先上马,即将追寻着那几个怪人的脚步,跟踪上前。许银翘当机立断,匆匆从凳子上站起:“等等我。”
她坐在韩因的后面,二人共乘一匹马,相隔一段距离,在那群人身后盯梢。
“你怎么确定,他们就是月氏人?”
转过一个拐角,那些人停了下来。他们聚在一起,窃窃私语,似乎在讨论着什么。
许银翘趁此机会,悄悄询问韩因。
“因为我小时候,曾经见到过。”韩因的声音很沉。
“你小时候,不是在柔然汗王帐下么?”许银翘试探着问。
她的眼神带着闪烁。那日落雁峡下,车鹿呼唤韩因为“呼韩因”,许银翘就记在了心里。她知道,韩因小时候,大抵有一段不愿提起的往事。许银翘很懂得为韩因考虑,所以,就算知道对方有一段过去,她也不会轻易提起。
韩因俊秀的下巴绷得紧紧的,他的下巴颏儿有些尖,生得和许银翘有几分相似。他绷紧了嘴巴,许银翘的脸也不自觉用力起来。
“我是被抢过去的。”韩因几乎是咬牙切齿说出这句话。
“三岁的时候,在并州,我记得很清楚。”韩因的语调有些低沉,“我闹着要见集市,母亲拗不过我,就抱了我,去并州集市采购物资。喏,就和他们一样。”
韩因指了指那群人。
“一对柔然士兵不知道从哪里冲出来,将母亲刺倒在地上。我从母亲怀里滚下去,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呆呆地看着他们把母亲从地上扯起来。像发情的公狗……”
时隔多年,韩因叙述的语调平静了不少。但他回想起来,仍旧像当年那样,愤怒,无能为力。
一样柔软的事物抵住了他的双唇。
韩因抬起眼,许银翘将手指横在了他的唇缝上。
“别回忆了。”她的语气很温柔,“我懂。”
韩因的双唇放松了下来,许银翘移开手指时,感觉他柔软的唇瓣轻轻动了动,一个吮吸的姿势。
许银翘没有意识到韩因动作背后的意味,她眼珠转了转,心思落到了另一件事情上头:“既然我们也是月氏人,为何不与他们相认?”
韩因摇了摇头:“他们避世已久,恐怕就是为了防止外人刺探。我觉得,不若跟踪他们,如果他们生活的地方安全,我们再商议加入不迟。”
许银翘点点头,同意了这个想法。
二人所在一片龟面岩后,估摸着那几个月氏人走得差不多了,便探出身子来,预备继续向前。
谁知,许银翘和韩因刚闪身出掩护,斜刺里竟有四五柄利刃直冲二人面庞而来。
恐惧一下就攫取了二人,许银翘手无寸铁,忙要闪身躲回岩下,但眼前白光乍现,已经来不及。
慌乱间,只听得有人说了句什么话。
一瞬间,刀剑都停了下来。
许银翘惊魂未定,定睛一看,攻击他们的,不就是方才他们跟踪的月氏人吗?
她摊开手,示意对方自己手中没有武器。
韩因却慢慢从地上站起来,他的双唇颤抖着发出了一个音节。
“……父亲?”
许银翘这才注意到,领头那个身形高大的男人,与韩因长了一双相似的眼睛。双眼皮内褶,显得眼尾略长,在严肃的时候看人有些冷,但笑起来,又能在眼角炸花。
领头之人扯下了面纱,周围人也纷纷撤下武器,露出真容。这下,许银翘更能确定,领头之人和韩因,必定有点血缘关系。
韩因先是一愣,然后整个人被一阵巨大的狂喜席卷。他将许银翘从地上扯起来,脸上笑开了花:“我是呼韩因,她是阿拉塔。爹爹,我是呼韩因,她是阿拉塔啊。”
*
骤然成为了真正的月氏公主,许银翘颇有些不习惯。
之前在宫内得知自己的身份时,她只是模模糊糊有了一个大概的感觉。哦,原来我是一个已灭之国的公主啊。这个认知,于她的皇妃生活,并没有什么改变。
但是,在亲眼见到了方才还冲自己兵戈相向的月氏人,一下子低眉顺眼恭恭敬敬跪在自己面前的时候,许银翘还是很震惊的。
她内心不断告诉自己,韩因解释了她的身份,她现在是真正的公主。
于是,许银翘强自镇定地问韩因:“怎么让他们起来,我想去他们居住的地方看一看。”
韩因的口中冒出了一长段话,那领头的男人与韩因互问互答。许银翘能听出,韩因似乎很久没有讲月氏人的话了,他说得磕磕绊绊,但不影响正常交流。领头的男人说话明显顺畅许多,交流起来,语音语调也更丰富。
但许银翘一句话都听不懂。
母亲在大周皇宫之中,几乎不与许银翘说月氏话。偶尔的几句哄睡之语,也会被母亲用大周官话替代。久而久之,许银翘竟然真的一点都不懂月氏话了。
陌生的语言让她有些惶恐。她将求助的眼光投向韩因,这是她与这群人沟通的唯一桥梁。
韩因似乎感觉到了许银翘的眼神,他转过身,给她了个放心的笑容。
许银翘的心,忽然定了下来。
和月氏人沟通上,事情便变得简单多了。
月氏人让出了一匹最好的马,恭敬地请许银翘上去。马儿似乎不是很满意眼前这个陌生的清瘦女人,不住打着响鼻,但马头还是被月氏男人的大手按得低了下去。
许银翘看马儿一副不情愿的样子,又看看在一旁的阿钱。阿钱身量矮小,比不上草原上这些剽悍的野马,不知道为什么,许银翘竟在阿钱身上感受到了一丝自卑。
“我骑着阿钱。”许银翘坚定地发声。
韩因眉毛一挑,像是向她询问,你确定?
许银翘斩钉截铁地点了点头。
众人呈半包之势,将许银翘和韩因安排在最中间,朝着月氏人生活聚居的地方进发。
许银翘骑着马,还是忍不住多嘴了一句:“取得他们的信任,也不那么难嘛。”
韩因的脸色略有些不自然,他似乎想说什么,但还是住嘴。
月氏人居住的地方很远,从白天走到黑夜,直到天空中布满了星星,许银翘才终于到达了他们的聚落。
这是大漠中的一处绿洲,几处帐篷低低矮矮地散落其间。中间,一处清泉,正汩汩地冒着水波,形成了一弯月牙似的水面。
月牙状的水面,倒映着天空中银色的月牙儿,静谧而又美好。
男人们回来了,营地里的篝火瞬间亮起来。
女人和孩子的声音从帐篷处传了出来,不过一会儿,就出来了一群人,将远道而来的男人团团围住。
他们看到了两个陌生的人。
许银翘被陌生的眼光打量着,内心却没有一丝不自在。冥冥中有一种感觉,像是潜藏在血脉中一样,告诉她,她属于这片土地。
眼前人的面庞,隐隐透露着熟悉,仿佛在几百年前,许银翘就见过他们一样。
许银翘下马,有人牵住她的手,将她带到了一处帐篷。
韩因为她翻译:“他说,这里就是你以后的住处。你是公主,理应得到最好的供养。”
许银翘低声谢过,那个月氏人似乎有些受宠若惊,手舞足蹈地离开了。
但韩因站在门口没有走。
许银翘面上浮现出清浅的笑容。今天发生的一切都太过梦幻,如果换做一天之前的她,根本无法想象,自己在十二个时辰之后,就会回到大漠故乡,见到暌违已久的族人。
她开口,声音也像漂浮在梦境中一样:“你住哪里?今天不早了,快去睡吧。”
韩因终于开口,他的声音有些艰涩:“……我也住在这里。”
许银翘如同被蒙头浇了一桶水似的:“啊?”
“其实,我并没有告诉他们,你公主的身份。”韩因深吸一口气,终于说了实话,“他们只认识我,不认识你,如果要证明你是公主,需要拿出证据,但是我们身上什么都没有。所以,我说,你是我的妻子。我的父亲是他们的首领,他不会亏待自己的儿媳。”
许银翘彻底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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