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马?”少女嗤了一声, “好笑,这上面印着你的名字?”
许银翘没有被她的态度激怒,好声好气地说道:“这就是我的马儿, 她的名字叫阿钱,阿钱, 过来。”
说着, 许银翘双指圈成一个圈儿, 放入唇间,朝外吹起。
阿钱听到前方传来主人吹哨的声音,终于如同大梦初醒一般, 抬起头来,发现身旁牵着自己缰绳的并不是许银翘。
阿钱马耳微微一动, 腿一蹬, 就要朝许银翘的方向前进。
谁知, 那少女狠狠地在阿钱的马背上打了一记:“喂, 你是我的,别想跑!”
阿钱吃痛, 原地叫唤, 不敢动了。
“你怎么能这样!”许银翘立刻急了。她清晰地看到, 阿钱的背上,被少女抽出了一条白色痕迹, 短短的茸毛秃了一块, 那该有多痛呀!
“喂, 裴彧,你评评理啊。”许银翘转过身,看向身后的裴彧。
但一转身,她却瞪大了眼睛。
裴彧不知何时从地上站起来了, 他身量高大,肌肉宽厚,站在许银翘面前,跟立了一堵墙似的。
“你说我叫什么?”
他终于开口了。
连日的失血和缺水,让裴彧的嗓子变得极为沙哑。他此时说话由轻又慢,隐隐带这些压迫感,好似从鬼门关爬回来的修罗。
许银翘好久没在裴彧身上看到这样吓人的样子了,不由得后退两步。
待退了,许银翘又在心头啐自己一口:许银翘,你怕什么,他现在受了重伤,早就是只纸老虎了。俗话说,虎落平阳被犬欺,你欺负下他,又怎么了。
一念获得了勇气,许银翘不偏不倚对上了裴彧的眼神:“我什么都没说,你听错了。”
笑话,他怎么可能不知道自己的名字。
裴彧肯定是在逗自己。
许银翘搞不懂裴彧葫芦里面卖的什么药,但她知道一点,裴彧想干什么,她便偏和他对着干。
她才不会像以前那样顺从。
几缕沾了血的碎发落到眼前,遮挡了裴彧的视线,也隔绝了许银翘的眼神。所以,许银翘没有看到,裴彧的眼睛危险地眯起,好似一只舔着牙上鲜血的,狼。
裴彧身侧,完好的左手肌肉绷紧,蓄势待发。
“我再问你一遍,你叫我什么?”
“再问一百遍也没用,我可不认识你。”许银翘耍赖,“喂,还有你,把我的马儿还给我,我要回家了!”
许银翘朝阿钱奔去,没走出两步,身后一股大力袭来。
刹那间,许银翘身体腾空。
失去重心的恐惧让她双手无措地在空中摆动,猛地一捞,终于抓住了一个恒定的东西。许银翘立刻紧紧攥住不放手,如同在狂风暴雨之中抓住了一根浮木。
定睛一看,她竟然双手紧紧攥着裴彧的衣领。
衣领被她一通动作拉开,露出小半块蜜色的胸膛。胸肌似乎感受到许银翘的触摸,轻轻地跳了一下。
抬起头,许银翘对上裴彧的眼神。
这回,她终于看清了他的模样。
裴彧的眼神有些陌生,丝毫没有见到许银翘的熟悉感。一双漆黑如点墨的眸子中,只有明显的抗拒和打量。
“你到底是谁?”裴彧问。
“我?”许银翘懵了。
他怎么表现得,像自己是个陌生人一样?
裴彧站在原地,心中一团乱麻。
怀中的女人在挣扎:“你在搞什么把戏,放我下来!”她双腿乱蹬,裴彧的手,却不由自主地收紧了些。
他的大拇指伸得更紧,如同钢铁般抵住她的腿根,指尖陷入柔软的衣料,掐着底下的肉。
怀中女人好像终于认识到他不是个好惹的主,挣扎渐息,平静下来。
她的两条手臂如同最柔韧的柳枝,就这么一甩,轻轻勾住了他的脖子。
动作自然而熟稔,好像重复过一万遍一样。
这种莫名的熟悉感让裴彧心中泛起了涟漪,有什么东西隐隐松动。
但是,这个念头一出来,后脑就传来一阵剧痛。裴彧被这种如同针扎偷袭的疼痛一激,浑身肌肉收紧,手臂不稳,差点让怀中的女人掉下来。
但她贴着自己的胸膛,仿佛生了根一般,稳稳地躺在自己怀里。
裴彧垂下脸,打量着她。
她很白,如同玉盘之上一颗浑然天成的珍珠,散发着莹莹幽光。皮肤匀皙皎洁,抚摸上去,应当比最细腻的绸缎还要再软三分。金红的夕阳下,她的头发也被染成金棕,小小一缕发丝挂在嘴边,好似衔了一根细草。
最令他在意的是一双眼睛。
美眸如水之清,偏偏其中,沉着许多他看不懂的情绪,让这双眼睛变得深沉而神秘起来。
“我们曾经见过么?”裴彧心神一荡,不知怎的,说出这样一句话。
眼前女人的眼神中,却有什么一寸寸塌陷下去。
她眉间隐隐的嗔怪,刹那间消散得无影无踪。然后,她摇了摇头:“没,没有。”
裴彧还想问,但脑中却再次疼了下。
这一次,他没有抵御住疼痛,松开了手。
那女人立刻如游鱼般滑脱出去,怀中蓦然一轻,裴彧的手臂无意识合拢,只抱住了一团空气。
仿佛刚刚拢住的,只是一团青烟。
温热柔软的躯体离开了,怀中有冷风灌入,他的心里,也好似缺了什么似的。
裴彧本能地迈开腿跟上她。
许银翘此时心中的第一要务,是拯救阿钱。
她冲上前去,劈手就要从少女手中躲过阿钱的缰绳。那少女反应很快,一低头躲开去,阿钱被笼头套住,只有短短一截活动的空间。少女的动作,让阿钱吃痛,再一次呦呦地叫唤起来。
许银翘看着心疼,动作不由得放轻几分。
少女趁这个机会,急忙跨上马,往阿钱的屁股上狠狠抽了一记。
“喂,别跑!”许银翘没曾想,自己小小的一犹豫,竟然让阿钱被那少女夺走。
她惊得失声大喊,顿时汗如雨下。许银翘左右一顾,从地上胡乱捡起石头,树枝,任何东西,然后不管不顾地朝着马背上的少女砸去。
阿钱仿佛也感受到了许银翘的努力。它知道,马背上的人用力扯自己的马嚼,口中很痛。阿钱蹦跳着,双蹄几乎要立起来,努力将马背上的少女抖落下去。
“喂,还不来帮我!”眼见腹背受敌,那少女惊惶地朝裴彧道。
恰好此时阿钱一个猛冲,少女坐不稳,眼见要从马背上跌落下来。
裴彧动了。
他的动作并不快,只是伸出了手,学着许银翘的样子,圈成一圈塞入口中。
嘴唇一噘,发出了比许银翘那声马哨更清亮,更悠长的声音。
阿钱虽然认主,但骨子里还是素质有训的军马。一听到军队的号令,再狂躁,也立刻安静了下来。
少女稳稳地坐在了马背上,她扬起下巴,冲许银翘飞了个骄傲的眼神。
许银翘心中懊恼。
她怎么不知道,裴彧看起来像忘了所有事情,偏偏还记得这一声马哨。
下一秒,许银翘的心更沉了。她看到,裴彧挡在了她和那少女之间,神色间,带着防备。
“这是我的马,你们不能就这样抢了去。”许银翘重复了一遍。
少女在背后做了个鬼脸:“管什么你的马我的马,我救下的男人受伤了,我得带他治疗。”
许银翘眯起眼睛,指着裴彧:“他是你救的?”
少女笃定地点了点头。
许银翘瞪大了眼睛,转头看向裴彧:“你是她救的?”
裴彧看着她,不置可否:“我一醒来,第一个看见的人,就是这位姑娘。”
许银翘几乎要笑出声:“噢,这位姑娘,你是说,他身上的草药是你涂的,夹板是你绑的?”
那少女被许银翘这番逼问,涨红了脸,声音也尖起来:“都是我!都是我干的!”
少女的眼神灼灼,盯着许银翘,笃定她没有办法揭穿自己。
少女是在小溪边碰到裴彧的。当她看到地上这个男人的时候,还以为,自己又遇见了一具尸体。
草原上的尸体,大多被秃鹫吃得只剩下骨架子,这般保存完好的,可不多见。
谁知,当她将这男尸翻过身来,却看到了一张无与伦比的面孔。
九天的神仙,也比不上的俊美。
似乎是感受到她的扰动,那男人挣扎着睁开了眼。他似乎刚从昏迷中醒来,眨眼的时候,带这些迷茫,声音是渴水的沙哑:“你是谁?”
“我……”少女眼珠一转,“我是你的救命恩人。”
确实,当少女见到这个男人的时候,他的身上已经有了一定包扎的痕迹,不过那又如何,眼前这个女人又不知道,那些药草不是自己涂上去的,那张夹板也不是自己安放的。
她什么都不知道!
许银翘却轻蔑地笑了。
许银翘笑得恣意,少女的笃定,在她的笑声中,隐隐有些动摇。
“你有证据吗?”许银翘酣畅淋漓笑了一场,回过神来,继续逼问。
少女愣了下,指着裴彧道:“你问他。”
许银翘的目光转向裴彧:“嗯?”
裴彧缓缓从胸口掏出一条沾着血污的布条,布条似乎被人紧紧地攥过,又在土里拽过,皱巴巴看不出本来的颜色。
“救我之人,身着此衣。”裴彧的眼珠一转,看向少女,“她——并不是。”
“你!”谎言被拆穿,少女气急败坏。她眼珠一转,又道:“虽然我不是给你敷药的人,但我一阵个白天,都尽心尽力陪你找药,要是我回家,爹爹发现我光陪你,什么农活都没做,我,我可怎么办啊!”
说着,她捂住脸,呜呜呜哭起来。
许银翘和裴彧对视一眼,惊讶地发现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相同的意思。
许银翘微微一笑:“所以,你忙活了那么久,就是怕被父亲责罚?”
“呜呜呜……嗯……”少女不明白许银翘葫芦里卖什么药,悄悄从指缝里睁开眼睛。
许银翘从怀中掏出了一样圆圆的物件,扔在地上,用脚踩住。
那物件在夕阳底下一闪,发出雪亮的光。
少女慢慢地,挪开遮住面孔的手。
许银翘脚底下踩着的,正是一块银锭。
好大一块银子!
少女活了几辈子,从来没有看过这么多钱。她猛地抬起头。
许银翘不紧不慢道:“我们做个交易吧。你下来,把人和马都给我,这块银子,就是你的了,你就说今日发现了草原上的钱财,你的父亲一定不会责怪你。但如果你不下来……”
许银翘比了个飞的姿势:“那到手的银子,可就飞咯!”
几乎没有犹豫的,少女立刻放弃了阿钱。走过裴彧身边的时候,她的脚步顿了一下,但银钱的光芒还是更闪耀些,她的眼神,最终还是落回银钱上。
许银翘慢慢挪开脚尖,就在银子被松开的同时,少女闪电般地伸出手,将银子揣入怀中。
她似乎怕许银翘反悔似的,一拿到银子,就急匆匆往回跑。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可别后悔!”
少女的声音随着她的远去,消散在风中。
许银翘用一锭银子换回了马,还附赠了个人。一个有手有脚的,失了记忆的男人。
“你走吧,她不会缠着你了。”许银翘牵了阿钱,就要离开。
“等等。”身后传来裴彧的声音。
“怎么了?”许银翘歪了歪头。
“你不是用银钱买了我么?”裴彧勾唇一笑。
夕阳浓墨重彩的光芒照到裴彧脸上,真奇怪,他的容貌,却比夕阳更夺目。
“那你应该也将我带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