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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作者:木兰笑春 当前章节:5024 字 更新时间:2026-5-29 10:49

“所以你失手杀死了自己的母亲, 你的父亲,也就是皇帝,勃然大怒, 将你一个人送到边关自生自灭?”

许银翘听罢,总结道。

裴彧点了点头。

他很少有这种敞开心扉的时候。眼前的女人报膝斜倚在榻上, 每一根头发丝都被阳光照得金灿灿的, 面颊上细小的绒毛闪着柔和的光辉。裴彧眯起眼睛, 觉得银翘整个人是阳光溶成的一般,暖融融,十分和煦。

这样的银翘, 让裴彧不由自主地吐露真言。

“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想, 那个男人, 到底是爱着我的娘亲, 还是恨她。”裴彧的声音带着些艰涩的低沉, 缓缓吐出在心底藏了十几年的疑惑,“如果他爱她, 怎么会将她关在深宫之中, 不加探视, 让她状若疯癫;但如果不爱,又为什么要用如此严酷的手段, 报复杀人凶手?”

说出这些话的时候, 裴彧眼前似乎又浮现出了那个男人怨毒的眼神。

像蛇, 像蝎,像黄蜂淬了毒的尾针。

一下接一下,往年幼的裴彧那颗幼嫩真挚的心灵中扎去。

一刹那,那些长途跋涉到达边疆, 被父亲不闻不问几十年的委屈浮上心头。情绪如同滔天巨浪,一下子将裴彧淹没。

他垂下头,尖尖的下巴抵住胸口,周身浮现出一股奇异的脆弱。

好像一碰就能碎掉一样。

许银翘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子的裴彧,眉梢低垂,整个人透明得像一只蝴蝶。

她轻声道:“你有没有想过,或许,爱与恨,能同时发生在一个人身上呢?”

“既爱她,又恨她?”裴彧咀嚼了一遍许银翘的话。

他澄明的眸子中多出了点神采,轻轻点头,若有所悟。

许银翘道:“你后来有见过他么?”

不用她提,裴彧已经明白了“他”是谁。

“我不会想见他。”他声音笃定,“我会在西北待上大半辈子,最好一生都不要见到这个男人。”

“你还是有恨。”许银翘道。

“是的,我是恨他。”裴彧的面上浮现出一股戾色,“从没有一个父亲,会是这样。”

许银翘在内心道,可是你最后还是回去了,不是么?她清楚地记得,那场麟德殿的宫宴,宫宴上御赐的紫色华袍,还有宫宴散场之后,那些极尽膻腥的欢愉……

许银翘内心惊诧,事情过去那么久,自己还是对那日的细节记得一清二楚。

“讲讲你最后想起来的事吧。”她道,话语中带这些自己都察觉不到的试探。

裴彧摸了摸后脑勺:“我来到雍州,从了军,雍州刺史何庭元倒是个好人,对待我,就像对待他自己生的几个孩子一样……”

“后来呢?”许银翘的心不自觉提到嗓子眼。

“什么后来?”裴彧反问。

许银翘一下就明白了过来。“没什么。”她听到自己明显松了一口气,语调轻松。

似乎是怕裴彧不相信,许银翘又喃喃自语般重复了一遍:“没什么。”

她明白过来了。裴彧虽然恢复了记忆,但也只记起了一部分事情。他记得自己是如何从宫中被驱逐的,也记得自己进入了雍州西北军。但是,在裴彧的记忆里,何庭元还好生生活着,那时候,裴彧与何芳莳也只是单纯的师兄妹,没有超出师门的羁绊。

这种想法,让许银翘心里既开心,又隐隐有些失望。

开心与失望的是同一件事。

裴彧并不记得她是谁。

或许是许银翘沉默太久,裴彧有些促狭地眯起眼睛:“所以,你是怎么认识我的,银翘?”

想起了自己曾为皇子的身份,裴彧不觉挺起了胸膛。虽说他名义上是银翘帐前奴婢,但是,他的身上,毕竟流淌着大周皇室的血脉。这样的出身,让裴彧由内而外自信了许多。

问话间,也多了些不易察觉的主动。

“我?”裴彧忽然的发问,让许银翘猝不及防,“我嘛,我是……”

她内心搜肠刮肚,拼命想一个合理的解释。要和裴彧有碰面的机会,又要符合自己异族的身份,还不能暴露之前的关系……

有了!

许银翘眼前,浮现出随裴彧回雍州时,掷果盈车的场面。彼时裴彧当真人气高涨,从街边到茶楼都站满了人,摩肩接踵,人满为患。

她鲜妍的双唇一张一合,一句脆生生的话蹦出来:“你未及弱冠,便在西北美名甚重,怎么,你全然不记得了?”

许银翘说完,还冲裴彧扬了扬下巴,满脸都是“你怎么这个都不记得了,真糟糕”。

她虚张声势吓唬一通,果然让裴彧陷入了思考。

裴彧两道剑眉拧起,沉入回忆之中。

他的记忆中第一个浮现的,是西北军那些粗爷们儿,见他生得五官姣好,当面叫他“小娘们儿”。裴彧后来把那几人狠揍了一顿,挨了很重的罚,此是后话。

但是,几乎是一瞬间,裴彧就否定了这种猜测。

银翘不是大周人氏,也不知道军中的事情。自己的“美名”,或许不是自己第一反应的那样……

裴彧再往深想,记忆里隐隐约约出现了些女子的娇笑声。他想起来了,年少之时,策马过街,确实有那么些女子穿着鲜妍,尾随身后,冲他投掷鲜花,还叫他“小郎君”云云……

原来银翘是其中的一员么?

裴彧对许银翘看了又看,还是想象不出来,她会追随自己身后,为自己簪花招笑。

“我不记得了。”裴彧还是实话实话,“我也不记得,曾经见过你。”

许银翘脸色微变。

裴彧道:“我的记忆,只到入军之后。身上这些伤,有些我有印象,有些却没有。”

他说着,就自然地拉开衣服,想要给许银翘展示。

许银翘脸上一热,赶忙止住了裴彧脱衣服的举动。她的手着急忙慌地抓住裴彧的手,却感受到男人粗长的手指反握上她的手。

厚茧有意无意地摩挲许银翘的指节,像调情,又像试探。

许银翘急忙抽出手,手指蜷缩如袖子,紧紧攥着布料。

裴彧没有将许银翘的手拉住不放,看他面上神色,一片平常,好像方才的触碰只是巧合一样。

一定是自己想多了。许银翘暗暗对自己说。裴彧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她现在安全得不能再安全。

但是,一想到裴彧还可能恢复记忆,许银翘就有些放不下心来。

“你失忆了,这是病症。”许银翘试探地和裴彧提出,“躺下吧,我来为你检查。”

裴彧从善如流地躺在了榻上。

前胸朝下,头发从一边倾下,侧着脸,一双漂亮的凤眸紧紧盯着许银翘。

他生得好看,做这些慵懒至极的动作,也好像一幅画一般。阳光透过窗户洒下星星点点的光斑,框下一副生动的美人图。

许银翘咽了口唾沫,不知为何,心头涌现出些莫名的紧张。

她轻咳一声,伸出手,将裴彧发带摘下放到一旁。头发很自然就散开了,入手很凉很滑,像丝绸一般,但仔细一摸,却发觉,裴彧的发丝比丝绸硬多了。

中医讲究望闻问切,许银翘面对裴彧的脑袋,决定先触诊一番。

她的五指轻柔的从发丝穿入,一点一点打着旋儿,层层探入。

“这里疼么?”

“不疼。”裴彧的声音有些发闷。

“这里呢?”许银翘在问。

“也不疼。”

许银翘进入了行医的状态,神情便专注起来。

她双唇微抿,眼神极其认真,在思考的时候,会用贝齿轻轻咬着唇瓣,在花朵般鲜嫩的下唇留下浅浅的齿痕。

裴彧看着她,心头忽然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咚咚跳,好像有小鹿在乱闯。

“这里?”

“嘶——”回应许银翘的,是一阵倒吸凉气声。

就是这儿了。

许银翘俯身下去,拨开头发,果然在裴彧的后脑看到了一个肿胀的凸起。

根据许银翘的经验,这片肿胀,便是导致裴彧失忆的元凶。人脑的事情,再神奇不过,许银翘在治疗白芷的时候,就已经领教学习过。

她用指腹在肿胀周围轻轻按压,想要进一步探究,这肿胀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腰间却被一双手抱住了。

许银翘低头一看,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埋在她的小腹,不肯抬头,也不肯让她触碰伤口。

“怎么了?”许银翘疑惑。

“疼。”回应她的,是裴彧几分孩子气的声音。

许银翘讶异,一句话几乎滑脱出口:“你以前,可是一点也不怕疼的?”

回想起以前裴彧受了伤也好似没事人的样子,许银翘就觉得,此刻紧紧抱住她的少年,与从前判若两人。

她谨记自己设定的身份,闭紧了嘴巴,没有泄露一个字。

只是,许银翘不免心疼,伸出手轻轻在裴彧肩膀上拍了一拍,权当安慰。

谁知,许银翘这份纵容,落到裴彧眼里,成了鼓励。

他慢慢支撑起身子,双手从许银翘纤腰向上,有意无意,划过她柔软的胸廓,托起了她的下巴。

许银翘的眼睛亮亮的,像是受惊的小鹿,琥珀色,在阳光的照射下,像极了一对剔透的黑宝石。

微风和煦,阳光正好,此情此景,如若有一个吻,便再适合不过了。

裴彧俯身下去。

身子狠狠一晃,许银翘推开了他。

方才亮晶晶的眼睛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她恼羞成怒的神情。

许银翘涨红了脸,双手紧紧抓住裙摆,身子有些颤抖:“不……别这样。”

裴彧眉毛一挑,就要上前。

许银翘浑身抗拒:“别过来!”

眼见裴彧不信,还要向前,她情急之下,捉来案上剪子:“你再过来,我就……我就戳你了!”

“为什么?”裴彧定住了脚步,万分不解。

襄王有意,神女也并非无情,不是么?为什么她会这么抗拒?

许银翘拒绝了和裴彧沟通。“出去。”她道,好像口中只能说出这两个字。

身子瘫软在地上,身后传来门帘落下重重一声。支撑许银翘的心气终于四散开去,她无力地将剪子丢在一边,心头乱跳。

裴彧与她亲近,没有心动,这是假话。

二人身体上的吸引,从始至终都存在。许银翘此时闭上眼睛,都能回忆起二人肌肤炙热相贴,薄汗湿透小衫的情景。

然而,然而……

裴彧给她带来的阴影太过深重,和裴彧进一步的接触,总能让许银翘想起往日种种委屈与不甘。

是他在床榻之上只顾自己的霸道,也是他利用四皇子权势,将她禁锢宫中的阴影。还有那场纳雁礼……

许银翘不敢再想下去,脸上湿湿的,手一摸,才发现自己沁出了泪花。

真奇怪,过了这么久,想起之前的事,还会不自觉哭出来呢。

她在地上静静地坐了一会,待到天色彻底暗下来,才收拾好室内,预备回到床榻上睡觉。

韩因不在,偌大的帐篷中,只有许银翘一个人。她有些怕黑,爬起来点了油灯。

灯影在帐篷顶忽明忽暗,灯焰无风自动,跳着跳着,更加使人心惊胆战。

许银翘终于受不了火光的跃动,一口气吹灭了所有蜡烛,再用锦被将自己裹得紧紧的,直到缩成一团,蜷曲在床脚。

真想不到,韩因偶尔一次不在,自己独自就寝,居然不习惯了。

许银翘闭上眼睛,安慰自己:韩因出去七日,此时还有五日就能回来。五天,眼睛一睁一闭,就会过去。自己只需要再捱五天就行了。

大漠上刮起了秋风,风声如凄厉的哀嚎一般,挟着万里沙尘,呼啸而过,尖利的,一阵阵的罡风,不绝于耳。

明明帐篷之内摆了暖炉,许银翘还是觉得,有风漏进帐篷,从她身上带走一小股热意。

肯定是自己的错觉。

许银翘想。

屋外风声依旧,许银翘在一种忐忑不安的情绪中,慢慢沉入梦乡。

睡梦中,她好像被一个炙热的怀抱拥入其中。

暖和的,舒适的,好像回到了夏天一般。许银翘像是寒冬雪原上的鹿,一点一点,蹭着靠向那团热源。

呼,热乎乎,真舒服。

不知怎么的,她心头惦记的那些担忧一瞬间烟消云散。

许银翘彻底睡沉了过去,一夜无梦。

黑暗中,男人勾起了唇角,将女人的头往自己颈窝更深地按了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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