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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作者:木兰笑春 当前章节:3510 字 更新时间:2026-5-29 10:49

裴彧进入营帐的时候, 察觉到气氛有些隐隐的不对劲。

哪里不一样,他也说不出来。

许银翘的神色和往常一样,看到他来了, 眼睛一亮,旋即摆出一副淡定的样子, 指了指软榻:“上去吧, 今日的疗程开始。”

她的样子太过平常, 裴彧几乎都要怀疑,自己一进门嗅到的那股异样气息是错觉。

他没有再作妖,从善如流地趴了上去, 拨开头发,露出后脖颈的皮肤。

一双素手抚上他的皮肤, 微凉的触感若即若离, 皮肤上泛起冰冷的战栗。微微的凉意, 更衬得裴彧脖颈的皮肤透着热气, 几乎滚烫。

细针刺进颈椎几处大穴之中,刺激着关窍罗络中的血液, 也限制住裴彧的移动。他稍一抬头, 骨头中就传来一阵酸麻, 直激得裴彧低下头来,放松身体, 不敢妄动。

真稀奇。裴彧心想, 这几根小小的银针, 就跟银翘一样,看着柔柔弱弱毫无攻击之力,但如若落对了位置,便有扼喉之效。

内心这般胡思乱想着, 裴彧察觉到,许银翘的气息远去。

从身前,站到了他的侧后方。

裴彧心头有些疑惑。

许银翘不是最爱在自己针灸时候盯着他了么?怎么这个时候却一反常态,跑到后头去了。

裴彧对自己的容貌有极盛的自信,每次出现在许银翘面前,裴彧都能感觉到她偷偷摸摸打量自己的眼神。许银翘偏爱自己这份好皮囊,这一点,裴彧再清楚不过。

但是,许银翘与缀在身后的小娘子不同,她含蓄,沉静,太过平静,反而如同一汪见不到底的深潭。如果没有强烈的冲击,裴彧无法通过她的举动判断她内心的波澜。

此外,裴彧还隐约有种预感,许银翘内心有些抗拒他。这种抗拒,如同一条看不见的线,横亘在裴彧和银翘当中,一旦裴彧越过那条线,就会激起许银翘猛烈的反抗。

就像她用剪相逼一般,不可控,不可预测。

因此,裴彧只敢在生活中利用自己的皮囊和身体,有意无意地撩拨许银翘。

只是许银翘现在的奇异行动,引起了他的注意。

许银翘确实有不愿意让裴彧知道的小心思。

她静悄悄地把大氅抱了出来,露出保存完好的足迹,指尖描摹着,与裴彧的脚印进行比对。

大小,形状,连鞋底的花纹,都几乎一模一样。

许银翘倏地站起来,内心充满了不可置信:原来连日里潜入营帐的小偷,就是裴彧!

他来做什么?自己当时睡得迷迷糊糊,根本毫无察觉。要不是裴彧一时失察,留下了脚印,许银翘还要被瞒多久?

一想到深夜熟睡之时,有个男人偷偷潜入自己的营帐,许银翘就不由得打心底感到恐惧。

但她更好奇的,是裴彧的目的。

这个营帐里,有什么东西,值得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寻找?

许银翘的手指搭上了裴彧的皮肤,入手温热,她轻轻一按,就能感到底下炽热的血液,奔涌不息。

“你看起来,睡得不好。”许银翘斟酌着字词,问道,“你昨晚去干什么了?”

指尖传来熟悉的紧绷。

像是一只猎豹忽然有了狩猎的警惕。

“怎么忽然问这个?”

裴彧的声音,不自觉带上了一丝狐疑。

“睡得不好,身体便恢复得慢。”许银翘说着,自然而然地勾住裴彧的手臂,轻轻一抬。

就算裴彧没有看到她的动作,感到她的触碰之后,他十分有默契地抬起了大臂,露出之前的伤口。

许银翘拆开夹板,伸手揉了揉裴彧僵硬的肌肉:“放松。”

裴彧在她轻柔的声音中,不自觉松弛下来。许银翘趁机检查了裴彧臂上断骨的恢复状况:“看样子,你的手恢复得还成。”

说着,许银翘的语音里不自觉带了些欣喜:“看来,我的救治还是卓有成效。你可真该感谢我,要不是我第一时间为你处理了,到时候断骨错位,你这只手可保不住。”

“是你?”

如同平地一声惊雷,裴彧的声音带这些不可置信。

“那日在战场上救我的,竟然是你?”

许银翘没想到,自己这么轻易就说漏了嘴。她的眼神有些闪烁,避开了裴彧灼灼的目光:“这不算什么。”

她的声音很轻,裴彧的耳朵灵敏,一下就捕捉到了。

“既然你是一开始就救我的人,那日有人冒充你,你怎么不拆穿她?”裴彧立刻就想到了被许银翘一两银子买走的少女。

这么想着,裴彧就有点生气起来:“她不仅冒充了你,还扬言要把我带走。你……我记得很清楚,你当时,袖手旁观。银翘,要不是你怕她牵走自己的马,恐怕你就看着我跟她走吧?”

不知为何,一想到这种可能性真实存在,并且有不小的概率发生,裴彧的心里就涌起一股酸意。

其实他只是顺带的,不是么?

裴彧闭上眼睛,能切切实实回忆起当时的场景。

银翘拿出银子,分明买的是马,而非他这个人。

他只是一个附带的。

许银翘迟疑着,还是点了点头。

裴彧眼中流露出的脆弱,让她莫名有点怜惜。不过,这一星怜惜,如同泡沫般一闪而过,很快便化为乌有。

她已经不愿意在裴彧身上倾注更多感情了。

许银翘轻轻一个点头,落在裴彧心里,恍若千斤之重。

他好像站在悬崖边,摇摇欲坠,有风吹过,就能很容易将他连同落叶一起扫落。

“为什么?”裴彧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奇异的执着,“你明明救了我,却不与我相认。银翘,你在做什么好人?难道你天生善心漫溢,满到能去战场上,救一个素昧平生的男人?”

裴彧的敏锐,简直大大超出许银翘的想象。

她咬着唇,不知道怎么解释。

她无从解释。

“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裴彧眯起眼睛,他的神态,带着一股熟悉的危险。

记忆中未失忆的裴彧,与现实中渐渐重合,许银翘心中生惧,不由得后退一步。

裴彧的鼻子嗅到了许银翘身上满满的抗拒。

“是爱人,还是仇人?”他摇了摇头,“还是说,二者皆有?”

“就算你猜中了,又有什么用呢?”许银翘幽幽道。

“过去的事情,都在过去了。”她说着,找回了从前的镇定,“你知道么?如果有一件事,别人不想提,那么你也不应该刨根究底。”

许银翘说着,歪了歪头:“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她话音落下,一双眼睛看向裴彧。她知道,此刻自己的眼中,澄明如水,无爱无恨。

可是裴彧偏偏不肯放过这个话题,转而提起另一件事:“你叫我虿奴,银翘。这个称呼,是我母亲呼唤我的,连那个男人也不知道。你是从何人那里得知的?”

他的意思,是疑心许银翘也是养蜂夹道的宫女,因此知道自己小时候的事情。

可是事情并不是这样。

许银翘有些摸不着头脑:“没有旁人,这是你亲自告诉我的。”

她这话,如同给裴彧的心中投下第二颗炸弹。

裴彧的心,再次狠狠震动起来。

“你没骗人?”他的声调,都有些颤抖起来。

许银翘清明的眼神,回答了一切。

“你知道,这个名字是什么意思么?”裴彧咬着牙道。

“你没说过。”许银翘顿了一顿,“但是我查过。虿,蝎也,尾带毒针,以毒入药。听起来,不是很吉利……”

后面的话,许银翘说了半截,剩下半截吞进肚子里。

这个名字是什么寓意,裴彧这个当事人一定比她更清楚。

“差点忘了,你还是个医女……”裴彧喃喃道。

他抬起头:“你说对了,银翘。这不是个好名字,因为我的母亲,她也恨我。”

说着,裴彧惨笑一声:“真可笑,是不是,一个人,不被父亲期待,也不被母亲爱护。这样一个人,怎么值得另一个人坚定的选择呢?”

裴彧的脸色在阳光下,苍白得几近透明,此时笑起来,秾艳中多了一丝脆弱,如同零落成泥的芍药。

他定定地看着许银翘,许银翘几乎瞬时就意识到,自己就是裴彧口中的“另一个人”。

她的心似乎被狠狠撞了一下。

本来许银翘并不准备与裴彧深谈,此时,她却不由自主地好奇起来。

“你的父亲与母亲,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许银翘仿佛站在深渊洞口,向内窥入。

裴彧就是那道深渊,此时对她裂开了一道口子,许银翘不知道自己会看到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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