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并不复杂, 甚至带这些俗套。
裴彧的亲生母亲,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
灵蕙。
她出身江南,为一棹舟渔女。
灵蕙有一样事物与旁人不同, 她有惊人的美貌。
江南的水泽中流传着美人的传说,每一个见到灵蕙的人, 都会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上至王孙公子, 下至贩夫走卒, 灵蕙的美貌能一击必中,将男人迷得酥倒。
相传有个郁郁不得志的穷酸文人,于春日花渚上偶遇灵蕙乘船而过, 当即淋墨题壁,赋诗一首。
姑射雪影照, 芙蕖分水来。
说这姑娘轻盈若冰雪, 从艳艳两丛荷花中撑船渡他。
如逢姑射神仙。
不过, 这位灵蕙姑娘很快就从江南销声匿迹。
无他, 她被一位年轻的王孙公子带上了京城。
其实灵蕙从小就知道自己貌美,少时, 她曾用幂篱覆面, 但若隐若现的感觉, 更激起了众人探究之意。因此,她索性将真容曝露人前, 期冀于众人看厌她的容颜后, 便不会对她有更多好奇。
但是, 灵蕙的容颜比她想象得还要惊人。
有一回,一个关外行商特地行千里而来,一掷千金,只求灵蕙姑娘陪他一餐饭。
灵蕙拒绝了。
她并非不慕荣华, 但她也知道,自己拿了行商的钱,犹如小儿抱金过闹市,只有怀璧其罪的道理。
灵蕙索性躲进渚上,日日夜夜栖息在船中,祈求众人快快将她忘掉。江南水网罗织,灵蕙一会在这处,一会在那处,众人遍寻不见芳踪,对灵蕙姑娘的狂热,也渐渐冷却了下来。
有一日,灵蕙却在渚上听到了一曲乐声。
声音清越,隔水分花,在春日软绵绵的空气中漂浮着,诱惑着,如同一枚小勾子勾住了灵蕙的心神,使她往发声处一路探寻。
她看到一个年轻的男人。
男人立于船头,背朝着他,灵蕙只能看到小半张侧面。但仅就一线管中窥豹的面颊来看,男人生得很好,少说也是十分俊秀。
另灵蕙在意的是他手中的那支长笛。
通体碧绿,晶莹若春日柳梢最鲜嫩一片柳叶。其声呜呜,如泣如诉,更奇异的,是围着那公子周身翩翩起舞的一群鸟。
相传尧舜一曲,百兽作舞。此人既非神祇,为何口中能吹出如此绝妙的华章?
灵蕙在远处观望,不由得心驰神往,内心的好奇按捺不住,蠢蠢欲动。
在一曲方歇,另曲未起的时候,她拨开了苇丛,露出身形,俏生生抚掌而笑道:“妙哉,公子之笛!”
男人这才转过身来。
他容貌清嘉,线条俊朗,虽然没有让人掷果盈车的潘安之貌,但举手投足间,自有一番风流气度,仿佛天下之事尽在掌控,一举一动,皆赏心悦目。
男人看向灵蕙。一瞬间,他的眼中迸发出惊艳之色,眼尾不自觉弯了起来,下意识对灵蕙颔首。
灵蕙很清楚男人这幅神色代表什么。
每个第一次见到她容貌的人,眼中都会浮现出这种糅杂着惊艳、赞叹、渴望的眼神。然后,这种眼神很快被一种糜烂的,除不尽的欲望取代,他们会想尽一切办法接近灵蕙,或碰一碰她的手,或摸一摸她的脸颊,想尽一切办法把灵蕙变成他们的珍藏。
灵蕙心里涌出一股担心。
她担心,男人惊艳的眼神很快便会变质。
但是,出乎意料地,男人的双眸,依旧澄净如水。仿佛刚刚有一颗小石子投入深湖,激起一圈圆圆的浪花,很快便销声匿迹到无形。
男人出声,声音清越:“姑娘乃知音也!”
他甚至没有问她是谁,叫什么名字。
灵蕙歪了歪头:“你刚才吹的,是什么曲子?”
“此曲是某自创,还没有名字。”男人答道。
“曲调欢快,恰如春江潺潺,日夜不息。”灵蕙歪了歪头,回忆着自己的感受,“很好听。”
“姑娘喜欢就好。”男人脸上的笑容很温柔。
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抚摸着玉笛:“不过,这曲子还有后半阙未吹走,姑娘可有心一听?”
他还是没问她的名字。
眼前的公子,似乎将灵蕙当成了乡野之中一名再普通不过的女子,只求同她交流乐理,而非探究她的身份。
灵蕙第一次遇到这么奇怪的一个人,内心好奇的火苗倏地大盛。她将芦苇踩在脚下,踏出一个可容一人的平台,回忆着自己曾经看到过的,才子之间的礼节,行了个不伦不类的抱拳礼:“公子请。”
接下来的笛声,却一改方才的欢快,幽噎低迷,如同昼夜之交时呜咽的晚风,又好像杜鹃的悲啼。
灵蕙听着,心情不自觉难过起来。好像有什么东西噎着她的喉咙,哽着气管,一口气出不顺畅。
她的手不自觉抚上心口。
似乎察觉到了灵蕙的不舒服,笛声戛然而止。
过了两秒,灵蕙才反应过来。“怎么不吹了?”她睁开迷蒙的眸子,看向公子。
那公子手执玉笛,微微含笑:“某怕再吹下去,你便要哭了。”
灵蕙低头照水,果然见自己一副泫然之态,粉腮上眼见着就要挂上几滴泪珠。她忙偷偷用手背抹去眼角的泪,低下头,有些羞赧。
“姑娘可否为此曲赐名?”
公子声音响起。
他走得离灵蕙更近了些。奇怪的是,灵蕙并不抗拒他的靠近,反而有些隐隐的期待。
“我没读过什么书,给不了你好名字。”灵蕙赶忙笑着摆摆手,推辞道。
那公子好像现在才反应过来:“姑娘是渚上人氏?”
灵蕙一听,噗嗤一声笑出来。从来只有临安人氏,钱塘人氏,从没有听过什么渚上人氏。就好像人指着一块草甸子,问自己,是不是草甸子人氏一样。
“公子说笑了,此地为西陵,我当为西陵人氏才是。”面前的人有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灵蕙没和他说假话,“公子不是本地人氏吧?”
男人一愣,才道:“这么容易被看出来?”
说着,他摸了摸头上的冠带:“我特地向江南好友借了士子中流行的衣冠,没想到,还是被一眼看穿了。姑娘真是敏锐。”
看着男人窘迫的模样,灵蕙更是多了几分好感,她被男人一夸,身体里小小的骄傲被激发了出来,不由得大着胆子,将男人从上到下的穿着评判了一番:“春日江南形胜,士子所戴幞头之上,多有同乡相互簪花,以示亲近。公子看起来,并不像个周游甚少的样子,但头上却光秃秃的,没有一丝装扮。只有一个可能,便是刚到江南,不知风俗。”
说着,灵蕙狡黠地眨了眨眼,如愿看到男人吃惊的表情。
男人的面颊上浮现出一丝赧红,摸了摸脸:“原来如此……那你一定一开始就看出来了。”
他似乎内心下定了什么决心,忽然道:“那么,不知姑娘可否当个,为我簪第一枝花的人?”
说出这句话时,他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灵蕙也是一惊。她忙摆着手,就要拒绝。
公子又道:“实不相瞒,我乃京城人士,在家中惹恼了家父,家父才让我来江南清净地反思,我这才到了这里。我谪居在此,身边不过二三老仆,既无亲眷,又无朋友,日日烦闷。方才此曲,便是内心苦闷化作而成的。直到今日遇见姑娘,我才知江南地灵人杰,能生出如此灵秀儿女。姑娘非但不嘲笑某,反而与某交谈甚欢,可称知己。知己之间,若能相互簪花……”
说着,公子好像想起什么,道:“还未介绍,我名为檀,檀香之檀,在家中行二,你叫我檀二便是。”
“檀二公子。”灵犀循着印象中各种官家小姐的礼仪,歪歪扭扭行了个礼。
她生得好看,做再可笑的动作,也只有赏心悦目的道理。
檀公子唇边噙笑,似乎在等待灵蕙的回答。
灵蕙道:“我叫灵蕙。”
声音脆生生的,好像飞鸟掠过水面溅起一串波纹。
檀公子将灵蕙的名字重复了一遍,似在舌尖噙满,只觉唇齿留香:“很好听的名字。”
他的语调平平常常,似乎只是真诚的赞赏,灵蕙却莫名觉得脸上有些臊,低低地应了一声。
“灵蕙,我想,此曲还应由你赐名。你若不嫌弃,我每日过来,教你认字,如何?”
*
灵蕙答应了。
她其实应该拒绝的。
灵蕙在渚上已经呆了好些时日,再呆下去,恐怕要被其他人发现行踪。
但是,她还是答应了下来。因为灵蕙知道,自己一旦拒绝,或许再也见不到这位檀公子了。
她不想这样。
檀公子是个很有耐心的老师。他带来了纸和炭笔,从最基本的笔画开始,教授灵蕙。
灵蕙的字,歪歪扭扭,不成正形,像水中的小蝌蚪。檀公子的字,却清挺俊拔,一笔一道如同铁钩银划,很有风骨。
就算灵蕙没见过真正的字帖,但凭借对美的感受,她都能感觉到,檀公子的字,是极好的。
但这也让灵蕙更困惑了。
檀公子到底是谁?他看起来每个正职,日日在渚上流连,但他穿着用度,又十分不凡,可见是个富贵人家的公子。
可是江南的富家,灵蕙都颇有耳闻,不曾见到一个姓檀的世家呀?
很快,灵蕙的所有疑惑都得到了解答。
那日她早早来到渚上,准备新一天的学习,但在老地方见到的,不是檀公子,而是一艘花船。
船上站着的,是曾经对灵蕙死缠烂打的江南富商黄老爷。
灵蕙刚一到此,便听见有人道:“果然,就是这里!她来了!”
灵蕙心道不妙,但此时转圜,已经太过迟了。三五艘小船满载家丁,一拥而上,就要捉住灵蕙。
灵蕙忙抄起船桨,奋力拍水,浪涌浮沉,止住了那几条小船的进势。
家丁暂时停住了捉人的动作。
“灵蕙姑娘,神力啊!”黄老爷站在船头拍手。
灵蕙抓着船桨,愤愤仰头盯着黄老爷看。她天生力气大,用的桨不是木头打造的,而是铁桨。很少人知道这个事情,除了被灵蕙亲手用铁桨闪过一巴掌的黄老爷。
正因如此,黄老爷这次学乖了,不亲自捉她,而是请了家丁。家丁人多势众,势必要将灵蕙捉回去。
灵蕙内心依旧不敢放松,她知道,自己只是暂时止住了他们的欲望,但是,一旦时间长了,家丁一拥而上,自己还是没有硬碰硬的能力。
她还担心檀公子。
这些家丁一个个看起来凶神恶煞的,黄老爷也不是个好惹的硬茬。灵蕙如果真的被逼入绝境,还可以弃桨跳船逃脱,利用自己深谙渚上水网的优势,将黄老爷和家丁们甩开去。
但是,檀公子如约而来,被这群恶霸抓住……
灵蕙不敢想下去。
经过多日的相处,她早就对这名俊朗潇洒的檀二公子动了心。一想到他可能因为她身陷险境,灵蕙的内心,比自己受辱还要担心。
她不应该在这里和他们僵持了,她得把他们引开去。
灵蕙内心瞬间下定了决心,她的手松开,铁桨咕咚一声掉落在船上:“不用来抓我,我自己会走。”
她声音傲然,带着霜雪之声,如同夹杂了冰碴子。
黄老爷不意此行如此顺利,先是一愣,面上浮现出惊喜的笑容:“好!好!灵蕙姑娘,识时务者为俊杰,你可算聪明一回!”
一个满脸横肉的大汉手中握着一捆粗麻绳,就要走上灵蕙的小舟,将她双手反剪身后捆起来。
黄老爷乘坐的双层花船却猛地一颤。
紧接着,木头破裂的声音传来,哗哗的湖水流入花船,很快,花船身子一倾,失去平衡。
事情发生得太快,船上的黄老爷,小舟上的家丁,连同马上就要束手就擒的灵蕙,都没有反应过来。
花船之后,出现了一艘雄赳赳气昂昂的官船。船首不似寻常官船刻着神鱼,而是一只朱漆绘成的龙首。
怎么回事?
灵蕙懵了。
众人也懵了。
“黄世奇,你枉顾官法,强抢民女,此为一罪!侵吞田地,暗造私盐,又是一罪!”有人在官船上高声道,“来人,将黄老爷绑起来,押送官府!”
灵蕙在底下听得一愣一愣的。
强抢民女的罪名,黄老爷早就背上了,他是本地豪强,身上带着护官符,从来没有因为这事被责罚过,怎么今天就落于马下了?
还有,暗造私盐的事情,虽然坊间多有传闻,黄老爷在海盐有个私盐厂,但从来没有人有确凿的证据,能拿到官府举报。怎么今天,忽然这桩罪名就被揭开了呢?
灵蕙心头思忖着,面前却站了一名官员,声色带这些讨好:“灵蕙姑娘,檀二公子有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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