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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作者:木兰笑春 当前章节:7178 字 更新时间:2026-5-29 10:49

官船雅间里, 灵蕙与檀二公子相对而坐。

她面前放着一盏茶,茶是新泡的,散发着幽幽芬芳, 与街边茶楼那些泡了三四回的陈茶,根本不是一个成色。

但灵蕙根本没有心思去喝面前的茶水。

她看着面前的檀公子, 定定道:“你到底是谁?”

檀公子微微一笑, 拿来纸笔, 蘸饱了墨,在雪浪纸上写下二字。

灵蕙一个个认过去:“裴……檀?”

“你是皇家子弟!”

裴姓乃国姓,这一点, 灵蕙再清楚不过。

此时有官员进来,似乎有事禀报, 张口道:“二……”

裴檀打断了他:“二爷。”

官员结结巴巴地改口:“二爷, 黄诗奇的卷宗, 已经放在你书房案头。”

裴檀颔首, 官员惶惶看了眼上首神色,确定裴檀并无异议, 忙告罪退出。

灵蕙在后头幽幽道:“你面对他们的样子, 我还是第一次见。”

裴檀动作一顿, 转过来,脸上又是令人如沐春风的神色:“对他们和对你, 自然是不同的。你是知音, 灵蕙。”

说着, 他又在自己的名字下,写下“灵蕙”二字。

其实在习字的时候,灵蕙就循着裴檀的笔画,写过很多遍自己的名字。

但, 看到自己的姓名,一笔一划,被珍而重之写在裴檀的大名之下,仿佛两者相对而立,如同两支亭亭的荷花,灵蕙的内心,还是不由得一动。

“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要对付这个黄老爷。”灵蕙的声音很轻,“暗中贩卖私盐的罪证,不是一朝一夕能收集的。你陪我写字的时候,就在等证据到来吧?”

裴檀知道灵蕙敏锐,但并没有想到,她如此敏锐。好像世间万物都瞒不过她的眼睛。

他叹了口气,搁笔案上:“灵蕙,这些事情,有底下人做。我不过是他们扯作大旗的虎皮罢了,私盐之事,是有人要整这位贪心不足的富商。”

说着,他语气一转:“而我,我来江南最大的收获,不是黄老爷,而是捡到了你这颗明珠。”

灵蕙的嘴唇紧紧抿着,将信将疑地听着裴檀解释。

裴檀拍了拍手,外头一位侍女躬身,拿来一个小木匣。

沉香木散发着幽幽的气味,随风飘到灵蕙鼻尖。她轻轻嗅了嗅,动作像是小猫在闻一块软毡。

裴檀看着她的样子,面上笑容更大了些。

“这是给你的。”他说着,打开了匣子,露出一对金线缠丝的明黄耳珰。耳珰中间镶嵌的宝石并不大,但色泽却超过灵蕙见到过的所有玉石,她第一次见到,有石头莹透,放在光下,好像淌了蜜一般。

“戴上看看,喜不喜欢。”裴檀的声音带这些蛊惑。

他拿起镜子,放在灵蕙跟前,灵蕙抬头,见到镜子里熠熠生辉的自己。

她微微摆首,耳珰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仿佛生在她的身上一样。她五官明艳照人,天生适合这种秾艳的珠宝,在耳珰的映衬之下,灵蕙的容颜非但没有失色,反而显得更加气盛。

“很适合你。”裴檀在一旁端详,满意地点点头。

“怎么忽然想到送我东西?”灵蕙问道,“你来江南,就是因为黄老爷的事吧,此事已毕,你就要走了。”

她的语气很笃定,只是在灵蕙自己也没有注意到的地方,透露出几分失落。

裴檀摇摇头:“灵蕙,你不要这么想我。”

“我被阿父申饬,到江南思过,内心郁闷,都是真的。”裴檀神色真诚,直视灵蕙的眼睛,不惮于将自己最坦诚的内心暴露在她的双眸之中,“我现在,就是想问问你,可愿意和我回京?”

*

坐上北上的马车时,灵蕙还感觉自己在梦里。

在江南,她是一蓬孤草,风将她吹往哪里,她就去哪里。

但和裴檀在一起,她却像有了根一般。

裴檀对她很好。他出身皇室,富贵异常,但没有富家公子的臭毛病。他很爱读书,谈吐雅致,说出来的话,灵蕙单听着就能入神。

裴檀是个富贵闲人,平日没事的时候,陪伴灵蕙习字,吹笛,日子一天天过去,快活似神仙。

二人一路上耳鬓厮磨,倾吐心意,到京城的时候,互相看着对方的眼神已经粘稠得如同有蜜糖流淌。

裴檀叫她阿蕙。

她叫裴檀檀郎。

灵蕙被安置在裴檀京城的院子里。他说,自己过不了多久,就会将她接进府。

但比裴檀先来的,是个大着肚子的女人。

灵蕙一开门,就被火辣辣地打了一个耳刮子。

脑子嗡嗡作响,眼前金星乱冒,一句女人尖利的话语扎入灵蕙内心:“长成这样,果然是个狐媚子!”

紧接着,便是乱拳,拍打。

灵蕙被打退了几步,抬起头来,只见一个女子挺着肚子站在面前,身旁一大帮摩拳擦掌的小丫鬟,老嬷嬷,一个个对自己虎视眈眈。

灵蕙一下子什么都明白过来了。

她想要辩解,自己并不知情。

她不知道裴檀在京城有妻室,她不知道裴檀骗了自己,她什么都不知道……

但是,为时已晚。

婆子丫鬟趋之若鹜,乱哄哄围了上来。

灵蕙只能自保。

她是生长在乡野的女子,力气不是这些从小养在深闺的家生子所能比拟。灵蕙好久没有使铁桨了,此番拿出将铁桨使得虎虎生风的气势,三下五除二,将一群丫鬟婆子撂倒在地上。

怀孕女人并没有想到,眼前这女子有如此惊人的武力。她对着一步步逼近的灵蕙,两股战战,频频倒退,慌乱之间,踩中了地上不知是谁的腿,一下子绊倒在地。

灵蕙想要上前拉住她,但已经来不及。

怀孕女人大叫着,重重磕在地面上,声音惊动了小院外围着的守卫。

“娘娘,怎么了?”守卫担心道。

娘娘?灵蕙内心疑窦丛生。

裴檀不是说,他只是皇室旁支的子弟么?

还没等灵蕙反应过来,怀孕女子捂着隆起的小腹,指向呆立原地的灵蕙:“是她,她推的我!”

灵蕙想要辩解,但胸中忽然一阵发闷,仿佛有什么东西要呕出来一般。

刹那间天旋地转,她眼前一黑,栽倒在地。

*

再次醒来的时候,入眼已经不是京城小院。

高高的帷幔,瓜瓞绵绵的床帐,灵蕙挣扎着爬起来,室内空无一人。

裴檀并没有来见她。

她握住自己的胸口,只觉得心中酸胀。

她与裴檀相识,已经半年有余。春风变成了秋天瑟瑟的落叶,她竟然连他的底细都不知道。

何其可笑!

门外传来窸窣之声,走进来一个面白无须,圆圆胖胖的男人。说是个男人,但看他手捏兰花指的劲儿,和光滑没有一丝起伏的喉咙,灵蕙意识到,这就是传说中的太监。

她竟然来到宫中!

“这是何处?裴檀在哪?”她一开口,嗓子哑得不成声。

“嘘——”那太监比了个轻声的手势,“今上尊讳,姑娘怎能直称?”

灵蕙愣了,重复一遍:“今上?”

“咱家是当今的天子呀。”太监一副“我可不信你不知道”的表情,“一个月之前,刚刚登基的。”

太监的话,让灵蕙想起了一件事。

确实,半年前,裴檀还一副郁郁寡欢的样子,但在到了京城后,他的神色却逐渐放松起来,直到三个月前,他说有一件大喜事要与灵蕙说。灵蕙问他什么事,裴檀却说,等到时候,她便知道了。

灵蕙此时想起,明白过来,裴檀说的,就是登基这件事。

大喜事,大喜事,她想到此时,吃吃地笑出声。

分明就是天大的喜事啊!

砸在她头上,如同一块巨石,轰隆一声,将她的心,砸了个稀巴烂。

灵蕙的样子,落在太监眼里,状若疯癫。太监赶忙交代道:“姑娘稍等,皇上很快就回来看您。”说着,便逃也似的推出了阴暗的偏殿。

*

灵蕙坐在床上,如同一尊泥胎木偶,口中只重复着一句话。

“我要出宫。”

裴檀温柔地摇了摇头:“不可能的,阿蕙。”

“我要出宫。”她的嗓子已经哑得不成声,像是江渚之中,破破烂烂的渔网。

“阿蕙,你还不明白么?不管你逃到哪里,我都能找到你。”裴檀说着,温柔地抚摸着灵蕙的脸颊。

好像在摸一只毛儿软顺的猫。

灵蕙在裴檀掌下,轻轻颤抖。

“我要回家。”声音带上了点哭腔,与哀求。

“你回不了了。”裴檀道,往日温柔和煦的面孔,落在灵蕙眼中,竟生生有了一丝恐怖。“将药拿上来,给灵蕙姑娘服用。”

裴檀让开身子,一个大夫模样的人走了进来,大夫手里一个净瓷碗,里头的汤药散发着苦涩的气息。

“因为,你有孕在身。”

裴檀的话语,落到灵蕙身上,如同一座大山。

她绷紧的脊梁瞬间垮塌下来,弯弯的,如同江中虾子。

灵蕙不可置信地抚摸自己的小腹。平坦的,光洁的,崭新的。这里头,也有一个小生命,如同发芽的幼苗,在里面扎根了么?

初为人母的喜悦,很快就夹杂了横亘在她与裴檀之间的爱恨。灵蕙曾经真心实意地想要一个孩子,但是,当这个孩子真的来临,却如同一根看不见的绳索,狠狠捆在她的身上。

一个怀孕的女人,去不了那么远。

而一个皇帝,更不可能允许自己的子嗣流落在外。

灵蕙抬起脸来。她脸上的表情,此时落在旁人眼里,一定很怪异吧。嘴角是噙着笑的,眼中却盛着泪,上半张脸和下半张脸仿佛不同时存在于一个时空,像是得了失心疯一般。

灵蕙确实感觉自己要疯了。

冰凉的瓷碗抵住她的下唇,是裴檀送到她嘴边。

“乖,喝下去。”他说。

他的声音还是很温柔,一如灵蕙在渚上见到他那样。

可是,有什么东西变了。他的脸上,已经有了威严的刻痕,说话间,也带九五之尊不容置疑的决断。

从前那个能耐心教她写字,与她吹笛,同她共游的檀二公子,到哪里去了呢?灵蕙看了又看,看不到他的影子。

他不是她的檀郎。

她的檀郎不见了。

灵蕙的心里,有什么东西,无声地碎裂。

*

宫中渐渐传开流言,西偏殿住进来一个疯女人。

没人知道她的名字,众人都用疯女人来指代她。

疯女人长得很漂亮,每个见到她的人,都会为她的美貌震撼。只可惜,她披头散发,不事打扮,整日在殿中走来走去,口中念叨着两个字。

檀郎,檀郎。

不知道皇帝名讳的,还以为此人与宫中侍卫有私。

但知道的人,只会感到心惊。

疯女人的肚子一天天鼓了起来,很快就变得圆滚滚,好像怀中揣了一个大西瓜。

她依旧美丽,美丽的容颜中多了些哀伤,痴痴地望着宫道。宫道很冷清,青石板上覆了一层厚厚的苔藓,疯女人这才明白,她的檀郎永远不会回来了。

早春的时候,疯女人早产了,生下一个孱弱的婴儿。

但是,由于早产,她出现了血崩之兆。

接生的稳婆拿捏不准,思忖再三,终于层层禀报到了皇帝案头。

皇帝正在参加二皇子的百日宴。

二皇子乃是皇后所出,皇帝的第一个孩子夭折之后,二皇子是他膝下第一个儿子。宴会上,玉雪可爱的婴儿穿着卍字福纹的夹衣,看起来分外惹人怜爱。

如果没有意外,二皇子将会被立为大周太子。

皇帝身边的大太监林公公俯身在皇帝耳边说了几句话,皇帝的脸色就变了。

整个宴会的气氛为之一沉。

皇帝意识到了这件事情,他站起来,脸上堆出笑意,举杯与几位大臣谈笑风生。众人这才恢复惯常的轻松。

只有皇后及身边几人注意到,皇帝在应付完这些大臣之后,匆匆离席,不见踪影。

*

裴檀其实回来看过灵蕙一次。

她很幸运,血崩的征兆没有恶化成夺人性命的血山崩,鲜血止住之后,灵蕙累极了,脱力沉沉睡去。

她整个人瘦的像一把柴。

又像柴上新雪,苍白得没入厚重的锦被,好似一眨眼就会融化了一般。

太医跪在床位,身子抖得跟筛糠似的。

太医是在皇帝之后到的。

医治来迟,已经是刻不容缓的大罪。要不是床上这位姑娘还活着,恐怕太医现在就要人头落地。

太医低着头,等候皇帝发落。但显然,皇帝现在的注意力并不在这里。

他的手掌温柔地抚摸着灵蕙的脸颊,就好像他们之间从未有过嫌隙一样。林公公知晓皇帝心意,带着一屋子人撤了个干干净净,屋内只留下裴檀与灵蕙二人。

此情此景,仿佛灵蕙刚到京城时,他们在别院中。

别院很小,却装得下两颗年轻的心。

皇宫很大,大到他们渐渐仳离,各自参商。

“朕好久没有这么看过你了,灵蕙。”皇帝喃喃自语,仿佛爱人间最亲昵的呢喃,“这么久,你有没有想过朕一回……”

灵蕙仿佛听到了她的声音。她的眼睫轻轻动了动,好像蝴蝶薄翼轻颤。

裴檀手上的动作停住了,他一时间,竟不知道自己是期待灵蕙听到他这番话,还是不期待。

幸好,灵蕙并没有睁眼。刚才的动静,似乎只是他的错觉。

皇帝的手上却传来轻微的凉意。

他拿起手,惊讶地看到,一点淡淡的水渍。

一滴泪从灵蕙的眼角留下,很快没入锦缎枕头,无迹可寻。而手上的那一滴,也如同日光曝晒之下的一汪水洼,很快蒸发,消失不见。

灵蕙昏昏沉沉,晕了好久。

等她醒来的时候,下身的双腿已经不能动了。

宫人说,这是她生产时过于用力,伤了身子。说着,就拿来两根拐杖。

灵蕙下床比了比,拐杖似乎是为她量身打造的一样,大小,高度正合适。她从善如流地接过,从此,就在房中练习用拐杖行走。

床边有个皱巴巴,像老鼠一样的小东西。听说,这是她生产下来的孩子。

灵蕙用手指逗弄了两下,婴儿哇哇哭起来,哭声好吵,好难听,哭起来更丑了。

真的是自己生的吗?

灵蕙不知道。

这么丑,和自己长得一点都不像。

应该像他父亲。

灵蕙心里想。她想到孩子的父亲,大脑中一片空白,只是模模糊糊浮现出一双眼睛。

凤眸,眼尾上挑,带着些贵气和笃定。

其他的,怎么都想不起来了。

叫什么名字?好像是叫檀郎。檀郎在哪里?她不知道。

她用拐杖走着走着,慢慢的,双腿能下地了,她就用双腿走路。脚上的鞋子磨坏了,她又在柜子里发现了一双绣鞋,红红的,真喜庆,她穿上了,走得很舒服。

踢踏,踢踏,她在找她的檀郎。

渐渐地,她连自己的名字都忘了,只记得,自己一直在找一个人,那个人叫檀郎。

檀香的檀,她记得可清楚了。

檀郎,檀郎,你在哪里?

路边怎么有个挡道的小东西?她从八仙桌里抱起他一看,是个三四岁的小男孩。

小男孩看着她,一双眸子里无喜也无悲。

脑子里忽然浮现出一个字。上万,下虫,合起来是个“虿”。

有个温润的男声在耳畔响起:“一个万,一个虫,毒蝎尾针,是一万只虫子都不能抵挡的毒药。灵蕙,记住了么?”

她看到自己点了点头。

“虿奴,你就叫虿奴。”她蹲下身,手指在湿润的泥巴地上给男孩写字。

一遍,又一遍,直到男孩冷冷出声:“母亲,您不用写了,我已经会了。”

她这才愣愣地收回手。

虿奴长得很快,她的手几乎就要抱不动他。虿奴的眸子,也和记忆中檀郎的眼睛越来越像。

不知怎么的,她也越来越不开心。她整天没事干,闲下来,就看天上云飘飘过,地上蚂蚁打架。天是方的,周围都有屋檐框起来,四平八稳,好规整。

蚂蚁打着架,跑远了。她就继续用手指,在湿湿的青苔上写字。好多字,都从她的记忆里流了出来,她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学的。

灵蕙,西陵,渚上。

玉笛,芙蓉,簪花。

等到写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她的头却痛起来。

裴檀,裴檀,裴檀。

为什么心这么痛,为什么身子也跟被鞭刑了一万遍一样,火辣辣的,直抽。

一瞬间,有电光火石划过她的大脑。

她是灵蕙,檀郎是裴檀!

她是灵蕙呀,她家住西陵,是十里八乡有名的棹舟女!

一瞬间,天变得不那么方起来,一切事物都在眼前变形,杂糅。蓝色闯进棕色,红色打破灰色,一道血痕从眼皮上流下。

然后,世界变成红色。

黑色。

声音都消失了。

她听到另一个声音在使劲地咒骂着,诅咒着,好像在诅咒那个名叫裴檀的男人。

檀郎是个负心郎,薄情汉,她就算堕入阴曹地府,也要喝了孟婆汤,与他生生世世不复相见!

而灵蕙的心里,却哼唱起一首歌谣。

歌谣伴着笛声,在绵软的春风里高高低低地奏着,唱着,仿佛永远不会停歇。

这一曲就叫忘吧,她想。

忘记这些爱恨情仇,忘记这些痴缠怨恨,最后留下的,是静静的空旷的西陵水网。

一个少女撑蒿而过,抬起眼,看向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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