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银翘抓住裴彧衣带的手, 不自觉松开了。她往旁边动了动,离男人热腾腾的气息远了些。
刻意保持的距离,就好比她内心的隔阂, 一旦被触及,就无法消失。
裴彧和许银翘的身子贴得很近, 他耳朵尖一动, 似乎要对许银翘的异常举动作出什么反应。
但是, 许银翘想错了。
裴彧还是一动不动,一点声响都没有发出。
她隔开的这一小段距离,就这么好生生地劈开在二人中间。
许银翘顺着裴彧的眼神望过去, 他在紧紧盯着何芳莳,眼眸眯起, 眸色深深, 不知道在思考什么。
许银翘的目光又转到何芳莳身上。
何芳莳的打扮一如往常, 红衣如火, 衬着她明艳的容颜,犹如烈焰灼灼。何芳莳身后跟着两个人高马大的侍卫, 身形昂藏, 手压在何芳莳肩背上, 像是在押送一个犯人。
不过,虽然何芳莳身量较矮, 但气势并不落下风。
她昂然挺胸, 进入了书房的内院。大门轰然阖上, 隔绝了许银翘进一步窥视。
侍卫背手站在门前,犹如两尊大将,目光扫视周围。
裴彧动了。
“我们得快些。”裴彧道。
他将身子伏低,伸手来拉许银翘。
手一伸长, 却扑了个空。
许银翘并没有冲裴彧伸手,而是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裴彧歪了歪头,示意许银翘前进。见她还不动,他的脸上顿时写满了疑问。
许银翘看着裴彧,从他的面孔上,找到了那份急不可耐的,如同毛头小子般的急躁。
她不自觉想到了那场荒谬的纳雁礼。当时的裴彧,似乎也是那样的神情……
许银翘心头一酸。
“是要快些,晚了一秒,何小姐就恐怕有性命之虞呢。”她压低了声音,道。
话说出口,许银翘才意识到其中尖酸。一股醋味压抑不住地,从她话里行间冒出来,许银翘的双颊立刻臊起来。
她失言了。
裴彧偏过头看她,眼神闪烁,像是……在在草丛中发现了一只刺猬。
浑身长满了尖刺,想要保护自己,但殊不知,尖刺之下,却是柔软的内心。
许银翘自悔失言,在内心轻轻唾了一口,假装平静:“快些行动吧,你上去,我等你?”
裴彧却静静地笑起来,他伸出手狠狠捏了捏许银翘鼓起来的脸。
很好,脸上还没长刺。
裴彧下手没轻没重的,许银翘鼓着的脸,立刻脸皱了起来。
她伸手,像赶苍蝇似的,想要赶开裴彧乱碰的手。但一个不防,手被裴彧攥住了。男人指骨用力,牢牢将许银翘拉在手心,无论许银翘怎么动,都分不开两人的连接。
“乖,别乱动了。”
裴彧凑过来,两人的面孔简直要贴在一起。一张俊脸立刻占据了许银翘的全部视线。
裴彧的神情认真到有些令人心慌。
“银翘,不是什么女人,都能让我这般对待的。”
一瞬间,许银翘内心如有什么东西爆开了。
像烟花般,灿烂到令人发指。
裴彧轻轻在许银翘侧面贴了下,下一秒,许银翘就感到一阵失重。
身体瞬时凌空,眼前只能看到事物模糊的残影。还没反应过来,人就到了房顶上。
她惊讶地向旁边望去,眼中只能看到瓦蓝的天色,和天上漂浮的淡淡白云。
这么高!
许银翘闭上眼睛,手指丝丝扣住砖缝,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就摔下去,砸成肉泥。
她恐惧的样子,似乎逗乐了裴彧。他长臂一揽,将许银翘与自己紧了紧,凑近了她耳朵道:“放轻松,滑不下去的。”
许银翘这才试探性地睁开眼睛。
旁边,裴彧四肢张开,稳稳当当攀在倾斜的瓦片上。照着裴彧,许银翘也试着舒展开自己的身子,试图稳定颤抖的躯体。
“我们现在在哪?”她生怕底下的守卫听见,连说话都用气声。
“书房。”裴彧冲她眨了眨眼,分出一只手松松扣在她腰间。
许银翘犹豫了一会,终究没有勒令他松开。两人紧紧挨着,几乎没有一丝缝隙。
裴彧的嘴角,挂上了一抹微不可察的笑容。
裴彧揭去檐上一块瓦,耳朵紧紧贴着屋顶。许银翘有样学样,也揭开瓦片,将耳朵贴覆上去。
屋内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来。
“说罢,你要什么?”何芳莳的声音带着恼意。
“何大小姐,我今日请你到这里,你应当知道,是什么缘由。”
何芳莳沉默了一下,斩钉截铁道:“我不知道。屠金休,你这般无礼,就不怕军营哗变么?”
屠金休三个字,就好像一把打开记忆宫殿的钥匙。许银翘的鼻尖,好像又传来暗室蜘蛛网的气息,潮湿的,阴险的,带着不适。
她转动眼珠打量裴彧。裴彧应当不知道,眼前这个人,就是日后给他下药的主谋。如果裴彧此时恢复了记忆,恐怕立刻就要下去将屠金休打一顿出气吧!
不过,似乎有什么东西不对……
还没等许银翘想清楚,底下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整个军队,都在我的掌控之下,你以为凭一个女子之身,能够掀起什么风浪?”
屠金休的语气,带着志在必得的自信,许银翘不禁皱起了眉头。
何芳莳被他这么一激,言语之间,也带上了毫不掩饰的威胁:“你以为,他就没有留后手么?”
“哦?”屠金休拖长了调子,“何大小姐,你想说的,不会是他在军营中的几个亲信吧?”
屠金休好像在摆着手指头,列举出一些许银翘熟悉的名字:“祝峤,温绪,嗯……还有一个姓耿的将军……”
椅子磕碰桌角,室内传来啷当一声碰撞。
“哟,何小姐,悠着些,我们可还要留着你呢。”
“你……你把他们怎么了?”
屠金休轻笑一声,并不回答。
许银翘在顶上听着,颇有些胆战心惊。
她知道,裴彧这些年镇守边疆,在军队之中,颇有一些信得过的亲信。祝峤,温绪等贴身守卫,都是他一手从军中扶植起来的。
但是,裴彧并没有称帝之想,也没有对雍州城内的其他势力,广泛结交。在裴彧失踪之后还忠心耿耿的,都是凭借感情,而非凭借利益的人。
天下重情重义之人,还是少数。
这也就导致了,裴彧一失踪,忽然就势单力孤了。
底下的对话还在继续。
“我?屠金休,你们要做什么?”何芳莳的语气,刚开始还是不屑,但猛地一转,语气中多出了几分恐惧。
许银翘这才听清,室内除了屠何二人,还有几道不同的男人的脚步声。
不好!
许银翘忽然想起来,何芳莳和屠金休之间,本来就有宿怨。而这宿怨……跟屠金休贪图何芳莳美色有关!
何大小姐有危险。
许银翘下意识朝裴彧看去,但意外地发现,裴彧并没有下去救人。
都到这个时候了,还顾及她做什么?许银翘赶忙伸出手,去推裴彧。
她都没用劲,裴彧的身子便晃了两下,整个人直直顺着屋顶斜坡滑下去一截。
瓦砾翻动,将人吓了一跳。
许银翘这才看清,裴彧双目紧闭,面上显现出极为痛苦的颜色,额角一片晶莹,许银翘伸手抹了一把,是汗。
在许银翘的注视下,裴彧又向下滑脱一截。
许银翘急忙用手抓住裴彧的两边臂膀,使出吃奶的力气,用脚勾住檐角,维持着身体的平衡。
幸而,屋内情势大乱,混作一团,顶上二人发出的动静,才没有引起底下人的注意。
许银翘听到咯吱咯吱的声音。她艰难地四下相顾,并没有看到什么东西在相互触碰。裴彧拼着一丝残存的意识,紧紧握着许银翘的手,许银翘感受到他的身体在狠狠的颤抖。
这下,她才反应过来,这是牙齿打颤的声音。
“坚持住……”许银翘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
不知道是在鼓励裴彧,还是在暗示她自己。
她瞥见,身侧处有一道檐壁直插而下,心头有了计较。
许银翘缓慢地移动身子,试图将裴彧转移到檐壁之下,这样,就算许银翘支撑不住松手,裴彧也能被房梁上的结构阻挡,不至于掉下去。
正当许银翘努力动作的时候,屋底下的声音,却愈演愈烈。
何芳莳受不了屠金休的逼迫,不知从何处掏出一把短刀,试图刺杀屠金休。
她的动作很快,短刀入肉,但屠金休圆胖的身子却阻碍了何芳莳的进攻,短刀深深没入躯体,却并未插到要害。
相反的,侍卫很快就抓到了何芳莳,将她双手反剪身后。何芳莳一张芙蓉面涨得通红,口中不住啐骂。
屠金休受了一刀,声音有些气喘,他挥退试图搀扶他的侍卫,声音阴恻恻的:“何大小姐,我本想留你一条性命,来当引诱裴彧出现的诱饵。现在看来,也不用了。”
“一个不自量力的女人,还敢来杀我。你知道我的姐夫是谁么?就凭这点,你必须死!”
屠金休说得斩钉截铁。
何芳莳愤愤道:“你可听好了,屠金休,你三番五次造谣裴彧,磋磨我的家人,本就该死。就算你杀死我,我也会变成恶鬼,从地狱里爬出来缠着你!”
屠金休阴柔一笑:“何大小姐,你还不懂么,人死了,便什么都没有了。说什么鬼不鬼的,我活着,你死了,这才是最大的现实。”
何芳莳的面色一寸寸灰败下去。
费劲千辛万苦,许银翘终于把裴彧挪到了安全的地方。她的双手使劲到脱力,整个人像是被水浸过一样,寒风一吹,立刻打了个哆嗦。
许银翘平躺在屋脊上,完全动不了了。
但底下的声音引起了她的注意。
艰难地支撑着自己爬起来,许银翘恰好看到,屠金休身旁的侍卫,将短刀高高举起。
何芳莳引颈受戮。
忽然,身边有身影一闪,下一秒,侍卫就惨叫一声,握着短刀的手软绵绵垂下,而短刀,则不见了踪影。
许银翘下意识回头看去。
身后空落落的,已经没了人。
裴彧握着短刀,面上是溅起的血迹,许银翘定睛一看,才看到,屠金休身前身后几个侍卫,俱被割了喉咙。
他们还原地直挺挺站着,面上凝固着惊愕的表情,好像想不明白,一切是如何发生的。
紧接着,一具具尸体轰然倒下,接续次第,怦然作响的声音,好像某种有韵律的乐曲。
是杀戮在奏乐。
场上形势瞬间逆转。
屠金休本就受了伤,此时没了强权倚靠,面色更加惨白。屠金休后退几步,从桌上慌乱地拿起摇铃。一时间,铃声大作,外头传来列队集结的声音。
许银翘在高处,可以看到,书房外很快就集合起了一大群兵士,看样子,很快就可以撞门而入。
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裴彧!”何芳莳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师兄,你还活着!”
她从地上盈盈起立,冲上前张开双臂,就要抱住裴彧。
裴彧机械性地转头,看着向自己扑过来的女人,心头似乎想起了什么事。
他拎起何芳莳的衣领,将她随手一掷。何芳莳整个身子飞起来,轻飘飘落到了庭中。
远离了对局。
“屠二爷,咱们又见面了。”裴彧模仿者屠金休阴恻恻的语调,“听说您四处在找我,我便来了。”
屠金休咬着牙:“裴彧,你别得意太久,我手底下的士兵很快就会来。”
“噢——”裴彧拖长了调子,短刀在手里轻轻巧巧舞了一圈,“可是我现在兵刃在手,你却手无寸铁,身受重伤,这才是最大的现实。”
二人对答,一来一往,裴彧将屠金休此前的言语,悉数奉还。
屠金休确实是待宰的羔羊。
——暂时的。
门外的兵士逐渐集结成规模,刀光剑影,顷刻间便能进入。
“从前,我看在二哥的面子上,无论你做出什么事都没杀你。”裴彧嘴角扯出一丝笑,“不过现在,我不用纠结了。”
屠金休忽然笑道:“裴彧,是为了你的小情儿么?”
裴彧的动作迟滞了一瞬。
屠金休似乎找到裴彧无坚不摧面具下的进攻缝隙,乘势追击:“既然你都知道了,我也不瞒你,之前那个四皇妃,是姐夫送你的一份大礼,倘若你不要,至少也要和姐夫说一声,他可愿意留用。没曾想……好生生一个美人儿,夭折在你手里。——不过,庭外那个也不错,合配你的王妃尊位,只不过,很快就没有咯……”
“胡言乱语!”裴彧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屠金休得意的笑容卡在了面上。
他万万没想到,攻心之计有朝一日,会不起效果。
裴彧就像完全忘了他有过一个四皇妃一样,干净利落地杀死了屠金休。
何芳莳此时从角落中走出,声音带着试探性的颤抖:“四哥……?”
裴彧回过头来,似乎辨认了一番,眼中才冒出熟悉的光:“是你啊。”
何芳莳看着裴彧,不知怎么的,忽然觉得眼前这人有些陌生。
明明和四哥离开前的样貌一模一样,但是,有什么东西,潜藏的幽微的,发生了变化。
两进门前,士兵终于冲进来,保护他们的主人。
裴彧转头,问道:“轻功可曾记得?”
何芳莳点头:“童子功,不敢忘!”
裴彧纵身跃上房梁,何芳莳紧随其后。
士兵如同潮水般涌入,底下,陈尸满地,屠金休圆胖的身子,尤为显眼。
地面上的形式,瞬间大乱。
裴彧和何芳莳遁于梁上,一时间,竟没有人发现这两位梁上君子。
绕过高耸的鸱吻塑像,裴彧转到方才趴着的地方。
愣住了。
房顶上空空荡荡,许银翘不知何时,不见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