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湮皇宫中的粗使仆役,大多用的坨奴,为的就是那一把力气。这些人世世代代都在宫中为奴,办过的稀奇古怪的差使自是不必说。此刻那坨奴的首领有二人,名为金拂、金拭,乃是两兄弟。酉时正,阴云滚滚,天已擦黑了。那金氏兄弟站在皇宫的库门之内,却让一桩难办的差使急得团团转。
在他们面前有一百二十口大缸,每缸中都游动着一尾鲜活的大鱼。他们知道这东西就是传说中的云湖大鱼,一甲子才能长成,乃是顶珍贵的食材。从出水至此地,才用了不过一个时辰。眼下,他们却不知该如何把这些东西搬运到皇帝的宴席上去。这鱼只能活吃,因是离水即死的,死后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就会腐烂。一般食客都是一边泛舟云湖之上,一边品尝这人间至味的。皇帝却突发奇想,要用这东西在宫中宴客。眼下,这些大缸若都搬到那宴厅之中去,只怕就没有立锥之地了。二金眼见着天色愈发暗了下来,只急得抓耳挠腮。
而此时,那宴厅之中,却又是另一幅光景。仇尤板着脸站在君席之上,底下那朱香桂将军正弓了身子,合着木蔷,一个个座位地不知忙活些什么。而朱香栀则门神一般立在厅门口,将一切前来探头探脑的人都挡在了外面。仇尤早已和四柱国密谈过,一切似乎都已天衣无缝。只是此刻的他心跳得厉害,双手也微微地发着抖,似乎比哪一回上阵杀敌时都更加紧张。他疑心自己是不是真如那蒲沬所言,已老得经不起事了。这念头一进入他的脑中,他便一阵懊丧,硬生生地掐断了它。
小令王也在沮丧之中。因蒲荷得罪了朱将军,他情急之下起身阻拦了一番,这可把辛辛苦苦用法术维持的一双假腿全部毁坏了。如今他那初愈的断肢伤口处一片血肉模糊,真不知这一场宴席要如何坚持下来。蒲荷不知去了哪里,这更让他心烦意乱。他心中一片混沌,伤口处疼得很不真切。这些天来,他总疑心自己是在梦中,前尘旧事常常是一点儿也想不起来了。有时看到那两双儿女,要苦思半日才能想起他们的名姓来。前日他的小女儿重重摔破了额头,几有破相之忧,但他就是着急不起来,甚至觉得那哭嚎声很令他心烦。他的心里眼里,似乎只剩了一个蒲荷。她的一颦一笑,都深深牵动着他的心弦。他一忽儿疑心自己是不是得了失心疯,又一忽儿隐约记得他本就是如此牵记着蒲荷的,包括他与那火蓼在北坨的二十余年,似乎都是逢场作戏。这些事,他又没一个可说可问的人,只得一日日胡思乱想起来,许多不知是真是幻的事便一桩桩地在他眼前跳来跳去。他不知为何,这满世界的人似乎都在与蒲荷作对,他便一个个认真恼了起来。
终于到了酉时七刻,那宴厅之中张灯结彩,鼓乐齐鸣。百官鱼贯而入,依次序坐好了。仇尤身边坐着木蔷,小环与燕云在他身后侍立。小令王被特许坐在一张软塌之上,蒲荷与他并肩而坐。仇尤在君席举了杯,就算安了席。他并没有发表长篇大论的演讲,只传那金氏二兄弟:“上菜吧。”
众人瞪大了眼睛,只看着一队队宫人走上前来,每人手中都拎着一条大鱼。那鱼长逾三寸,通体银白,阔口细鳞,都被金线穿了头尾,一只只弯得好似拉满的弓弦一般。童相爷眼尖,惊呼道:“这、这可是那云湖大鱼?此物竟已可食了?”
仇尤笑意盈盈道:“童相爷真是好眼力!不妨就给众位爱卿讲讲这人间至味吧!”
童相离了座,侃侃而谈起来:“这云湖大鱼,一甲子才能长成,老臣也是在幼时与祖父赴宴时才得尝了一口!吃过这东西之后,我的舌头便醉了,三月竟不能辩味!”说着,他吞了一大口涎水。
仇尤笑道:“今日申时,这鱼刚满一甲子,诸位这口福,可都是不浅啊!”
众人看着宫人们将鱼摆在自己桌前的长盘之上。蒲沬道:“二爷,这鱼难道要生着吃吗?”
仇尤笑着看向童相,后者便笑道:“如此至味,怎可煎炸炖炒,自然是品其原味了!蒲将军请看,此鱼只取鱼腹一寸‘软腴’并那眼膛处的‘巧肉’,不蘸任何佐料,白口吃它,细细品味便是。品此物,不能错了顺序,要先吃那‘软腴’,后品‘巧肉’——那‘巧肉’的味道,据说更胜过‘软腴’千倍——可惜老夫当年也只吃到了一块‘软腴’而已。只是,此鱼出水便死,死后即腐,这宫里的厨子似乎并不懂行啊!”
此时那金拂上前赔笑道:“童相爷您老请看——这鱼用了金弓延寿之法,是活的!”
蒲沬便捅了捅那鱼,鱼眼咕噜噜转了起来,全身却并不能活动。她笑道:“给吃食用法术,你这狗才也当真会糟蹋东西!”
金拂忙跪下:“将军说笑了。您知道这宴厅是不能用法术的。这金弓延寿,并非法术,而是用一根金线定了鱼,让它不得活动……这里面的道理啊,小人还真不太懂,是皇后娘娘教给小人的法子。”
众人看向木蔷,她笑而不语。在十三鳞谷之时,她对付盲鱼,用的便是这法子。此时宴厅之中弥散着云湖大鱼的香气,仇尤举著道:“都动手吧。一人一条,食量再大,也能饱腹了!”
童相爷叹道:“这真是千载难逢的奇遇啊!老夫吃这鱼时,满席十几人共食一条鱼,一人也不过得个一两筷头儿。这东西吃到饱,真是死也值了!”
仇尤笑着打了手势,宫人们便用特制的竹刀剖取了鱼肉,伺候着大家吃喝起来。木蔷接了那枣子粒大小的鱼腹,送入口中,嚼动了一下,似乎并没有任何味道。下一秒,她便觉察一股沁人心脾的淡香,沿着口舌直冲百会。鱼肉入腹后,那淡香却愈来愈浓,令她不由得食指大动。此时连那丝竹之声也渐渐隐去了。整个宴厅,一时间只听到一片咀嚼吞咽之声。宫人们手下竹刀如飞,食客们尽情大啖,好不快活!
此刻,唯蒲荷口中含着鱼肉,半天咽不下去。她口中那块鱼腹,却分明是一股浓郁的腥臊腐臭之味,闻之欲呕,但又不能吐出来,只好强咽了下去。她偷眼看小令王,却是下著如飞。她再向自己桌上的那鱼看去,只见鱼儿正瞪着一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她。她伸出筷头儿,捅了捅鱼眼,却是动也不动。她失声道:“怎么我这鱼是死的?”
整个宴厅中顿时鸦雀无声。
蒲荷站起身来,感觉到自己正喷出腐臭的气息:“皇上,为何独独我的鱼是死的?”
仇尤惊讶道:“呀?我是听说有一尾鱼捕上来时便死了。我已让人在宾客名单中划去了一人,怎么这死鱼还是上桌了呢?”
说着,他站起身来,四顾了一番:“诸位,可否都让出一口鱼肉给蒲大将军呢?愿意的,请停著。”
此时,众人的鱼基本都吃完了,只剩左眼的“巧肉”因需要翻转鱼身才能剜出。人们刚尝到了右眼巧肉的味道,那是更胜过“软腴”千倍的美味,因此正欲罢不能,此话一出,不少人立刻加快了进食速度。但是,也有另一些人立刻停了著,其中就包括小令王,还有那吃得不亦乐乎的童相。
原来,这云湖大鱼会惑人心智。品此物时,人人的本性都会暴露无遗,五伦尽失,此时与那护食的恶犬相比,也好不到哪儿去。此时,唯有中了蒲荷那连心之法的人,才肯为她让出“巧肉”来。
不知何时,木蔷已拿出一只扁圆的匣子,拔下簪子在里面拨弄起来。那些停了著的人,突然发现不知何时,自己的心口处竟爬上来了一只黢黑的大蜘蛛。那乌狸将军与齐校尉都是急躁性子,便双双伸手去赶胸前那毒蛛。不料刚一伸手,毒蛛便各射出一线毒液。人们眼睁睁地看着二人胸前都腾起一股黑烟,乌狸惨叫一声,整个人便直直地倒了下去,立刻气绝而亡。而那老齐,却是毫发无损。他一脚踩扁了正要逃走的毒蛛,茫然地看着仇尤。
木蔷小声惊呼道:“乌将军?老齐?怎么会?”
仇尤扫了她一眼,道:“诸位,稍安勿躁。可千万不要驱赶这白玉蛛,此物有剧毒。”
众人立刻战战兢兢起来,童相僵直着身子问道:“皇上……您这是何意?”
仇尤道:“朕好意请诸位吃鱼,怎料皇后养的这白玉蛛竟跑来捣乱了。胸前趴了这物件的诸位,请切勿移动,便不会有性命之忧。未被此物缠上的诸位,请速速离去!”
约莫有五十多人噌地起身,立刻脚不点地鱼贯而出,虽然还维持着基本的体面,但连告别的礼节都忘了。
那蒲荷身上,此时已如当日的仇尤一般,爬满了白玉蛛。她僵在原地,却见仇尤指挥着人抬走了小令王。他胸前的毒蛛,不知为何竟也爬到了她的身上。
木蔷紧张地操纵着那扁匣,她知道成败就在此一举了。见该退的人都退了出去,她便下令关上了宴厅的大门,而后挑拣了一番,便将那扁匣狠狠摔在了地上。宴厅中顿时一片惨叫并鬼哭狼嚎之声。仇尤扶着门框,大口喘息着。他眼睁睁看着毒蛛爬上了李、章、齐、发四位校尉的胸口。这四人都是随着他去了十三鳞谷,同中了伤生之法的,因此毒蛛并不能伤他们。
待到宴厅中不再传出声响,仇尤推开了门,见一地都是死尸,唯李、章、齐、发四人并蒲荷还活着。他下令生擒了五人,那毒蛛也都回到了木蔷张开的一只布袋中。
一场痛彻仇尤心扉的瓮中捉鳖便如此结束了。他扶着墙,喘息着,背过身去不让木蔷看到自己湿润的眼眶。
处理妥当整件事又安抚了一番小令王后已是午夜,仇尤扶着一个坨奴向寝宫走去。猛然间他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忽地便黑了,他支撑不住,沿着墙便倒了下来。
熟睡中的小潜和长生先生同时惊醒过来,都是一阵钻心的疼痛。他们忙连滚带爬地下了床,都向着对方的房间狂奔而去,两人毫无悬念地撞在了一起,却都不顾满眼乱冒的金星,异口同声道:“将军出事了!”
这是血信传来的消息。长生正要咬破舌尖,小潜却犹豫道:“可是染儿……还没有找到……”
长生瞪大了眼睛:“一个凡人,你竟如此挂怀!将军这血信如此凶险……”
小潜打断他:“先生,我回去。您不要回去了——将军没有说过让您回去的话。我跟您也定个血信,若将军境况实在危急,我便刺破心口传血信给您,如此可好?”
长生犹豫道:“你是要让我为你找回那云染吧?”
小潜道:“先生若肯为我做这件事,便是我再生父母!”
长生看他一眼,意味深长道:“你速回吧,我应了你便是。”
于是二人交换了血信。小潜捻了决儿,咬破舌尖喷出血雾,立刻回到了仇尤身边。
长生看着他消失,长叹一声。
原来那云染三日前竟走失了。小潜在船厂做了工头儿之后,云染便日日地来接他下班。有一日,不知怎地便被那船厂老板的二公子瞧了去。那二少爷乃是一个风流成性的花花公子,当时便差人打听,这水灵灵的姑娘是何来路。得知是工头儿的小妹之后,便动了心思。
那二少爷怎知道那云染乃是云府的小姐并如今的逃犯,只道她是小工头儿的妹妹,又穿着粗布衣裳,必是个穷家小户出身的。因此待小潜上了班,便来到他们赁下的那小院,想用些蝇头小利便笼络了她。
二少爷自然是结结实实地碰了钉子。对于云染,他一开始也并未认真,只是想着如他曾采撷的无数贫家贱户的姑娘一般,不过是几日的新奇,再用银子打发了就是。可这钉子倒碰出了他的兴致,他便一日日地纠缠起来。
偏偏此时,那杨婆婆不慎摔伤了,躺在床上起不来。云染靠着小潜与长生,又是烦他们抓药,又是累他们请正骨大夫,便不好再提这二公子的羞恶之事。
那日她去街上,不知是要抓药还是采买什么东西,总之长生在对街,是眼见着二少爷掳走了她。虽然他并未看到二少爷的人,但汽车的拍照他认得清清楚楚。他并没有阻止,之后也任由小潜满世界寻找,并未说出真相来。
云染与那杨婆婆,对长生而言,犹如硌疼他脚心的石子。因了这二人,小潜先是拒绝了跟他云游四方,后又带着她们拖拖挂挂地来投他,给他出了无数的难题。更重要的是,那云染的身上带着一股异香,总是让他心神迷乱。他一心认定了这个姑娘必是祸水,早想找机会早早打发了这二人,如今竟是遂了愿了。凡人,在他眼中,终究是如草芥一般的。
眼下,他站定了等在院中,足足一个钟头,也没有感觉到小潜传给他血信,这时间早远远超过了两人约定的一炷香之内。于是他长叹一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瞪着眼睛直到天亮。
鸡鸣三遍后,长生便起身,循着那云染留下的气味,很快地找到了她。用了法决儿,便救了她出来,顺便收了那二公子等人的心智。做这些事的时候,他很是不情愿,但答应了小潜,却不得不履约。
他将云染带回了小院,听着她与那急得几乎瞎了眼睛的杨婆婆抱头痛哭,只觉得她们又聒噪又俗气。这些凡人,不过百年之寿,蝎蝎螫螫地做这些样子,真让他厌烦极了。
不料三日后,小潜居然又回来了。长生看着他的手臂,原来不知何时,他将此处的地点用尖刀刺在了手臂上,再用那软玉图时,便寻到了最近的古井,赶了回来。
二人相见,长生紧问:“将军可是遭了不测?”
小潜道:“将军只是心劳过甚,晕厥了。如今他已回了皇城……”
此时,云染也跑了出来,她见了小潜,连忙拉住他的手,落泪道:“小潜哥,你终于回来了!”
小潜却一躲:“请问您是?”
云染楞在当地。她问长生时,后者只是说小潜去别处办差使了,并未告诉她实情。她喃喃道:“你竟是回去大湮了!”
小潜道:“这位姑娘,必是认识在下的了。”
云染哭道:“你当真一点儿也不记得我了?先生说,我被那坏人捉走后,你不眠不休找了我三天三夜,最后累得倒头就睡着了,这些你都忘了?”
小潜茫然道:“姑娘为何哭了?听你的口气,我必是认得你的。且你也知道,我这中途回去失了在此地的记忆。”
云染继续哭道:“你再想想,我是染儿啊!你救了我,带我来到此地的。还有杨婆婆,你也忘了吗?”
小潜道:“姑娘,请勿伤心。眼下我虽不认得你了,却看着你就觉得心里亲切。我们说了这半日的话,也算是认识了。以后你缓缓地将你我相识的情形讲给我听,我不就又认回你了?”
云染想了想:“也只有如此了。”
此时房中那杨婆婆高声道:“可是贵人回来了?”
小潜进屋,不免又互相厮认了一番。
长生站在院中,静静看着这一幕。他仰天长叹道:“戾缘,果然是躲不过的!”
数日后,整个三泰城批灯悬彩,火树银花,迎来了新年。除夕之夜,四人围炉而坐,倒也热闹了一番。长生微醺,小潜大醉。杨婆婆跛着脚服侍着二人,云染在子时钟声响起时,许下了女儿家不足为人知的新年愿望。
上元节那日,长生约了小潜,躲着那云染主仆二人,到了街上相熟的那酒家。他对小潜说:“我这就要走了。”
小潜惊道:“先生要去哪里?”
长生道:“孔明城。”
小潜点头道:“果然。那孔明城乃是能工巧匠汇集之地,先生自是该去游历一番。”
长生盯着他问:“你可要同行?”
小潜犹豫了半晌,摇头道:“我需看顾染儿……”
长生打断他:“你不要糊涂。她是个凡人,你可不要动什么不该动的心思。你要知道,十年之后你是要回大湮的。你若与她定了终身,十年后,你让她如何是好?你们若有了儿女,你可是要舍了她们而去?”
小潜笑笑:“哪里就到那一步了呢?先生不要说笑了。”
长生厉色道:“你切莫糊涂!你那九百心智,何时才能集齐?若是不能,我看你有何面目再见将军!”
小潜起身一揖到地:“先生好言相劝,小潜岂能不知?只是我心意已决,先生不必再多说了。”
长生只好叹息了一番,与他约定了每年上元节在这酒家相见,便离去了。
小潜怔怔地望着先生的背影,早在不觉间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