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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回 斩心魔真疯魔二赖窥魔 劝痴心蒙真心令王诛心

作者:红酥手贱 当前章节:6095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14:08

赖千儿、赖万儿兄弟俩的真名实姓,在大湮的任何人口名册上都难觅其踪。他二人的来历,大概只有仇尤本人能说清。大小二赖是从征讨北坨开始,就在仇尤的军中效力的。都知道他们是有些本领的,可要说上阵杀敌,也没见二人有什么军功;又不是拿饷银的正经侍卫,却总见着在仇尤的大帐前行走,至于办些什么差使,没人能说清。那老柴是正经的骑兵斥候出身,可到了仇尤军中,干的却是一些吃力不讨好的鸡零狗碎差使。打西角的时候,仇尤到底是如何跟谷长生搭上线的,老柴竟一概不知。后来还是赖万儿吃醉了酒,才透出一半句来。可从此仇尤的机密军情,便再未让二赖沾上边儿。后来论功行赏时,二赖虽然没有能摆上明面儿的功勋,却也得了一样的封赏,这让两人无地自容了许久。直到将军落难,被打发去了十三鳞谷,这二人不离不弃地跟了去,仇尤的心才渐渐地暖了过来,又开始派他们的差使了。因此这兄弟二人都提着一口气儿,卖着命地加倍勤谨起来。

二赖眼下这趟差使,很难办。仇尤的命令是让他们看住了蒲荷,可如何“看”,却并未透出半个字来。他们只知道,这蒲大将军是被五花大绑地押回小令王府的,但进了府却立刻给松了绑,且府门前却也没有派兵把守。那么这蒲大将军如果要出门,他们是拦还是不拦呢?再者,如果她要见客,这客是该见到她,还是该吃了闭门羹呢?此时已过二更,二赖在小令王府西墙的檐头下面最粗的那根桁粱上面挂着,从半开着的窗中,正看到蒲大将军在沐浴更衣。两人不眨眼地盯着她,倒不是存着什么坏心,而是怕她一个不留神就金蝉脱壳了——他们在这种事上可吃过亏。这早春料峭的天气,蒲荷洗澡依然用的是刚汲的井水。二赖看着她身上冒出层层蒸汽来,都是不由得一个寒噤。

宫里出了大事。出来时,他们一路上看到了无数的兵,禁卫、宿卫并那南北虎贲,更有四柱国的人马,各色令旗令他们眼花缭乱。这些兵马都在悄无声息地移动,遇到的时候也都曲让直行,井然有序。二赖不由得停住脚步看了片刻,他们也大概知道今晚这是历朝历代都会上演的“清君侧”的戏码,只是这种危急时刻,小潜和长生先生都不在仇尤身边,他二人竟也被远远地派到这小令王府来,二赖都甚是忧心忡忡。

猛然间,一声冰凉入骨的冷笑传来,二人连忙腿下使劲绞紧了柱子才勉强支撑住。那声音正是从蒲荷的窗口传来,此时里面一片雾气朦胧,只看到她的人影在飘,如鬼似魅。二人定了心神细看时,那笑声突然变成了尖利的嚎叫,夹杂着伺候的近侍丫头们那惊恐的颤音,响彻了整个王府。小令王寝宫的灯亮了,片刻后,两个膀大腰圆的坨奴抬着他那特制的步辇奔了过来。此时那浴间的门窗已经洞开,先是汪了一片水,接着咕噜噜地滚出一只浴桶来,最后只见那蒲荷披头散发、浑身精赤地打横儿滚了出来,仿佛学着那浴桶的样儿。一个丫头拿着浴衣靠近,却被她一掌打飞,直撞在院内一颗树上,登时口吐鲜血。那蒲荷在地上滚来滚去,口中一忽儿胡言乱语,一忽儿直着嗓子狂吼乱叫,天兵附体般力大无穷,十几个坨奴硬是近不了身。小令王急得要跳下来,好歹让人拉住了。

二赖对视一眼,那赖万儿便从袖中取出一只吹筒来。他瞄准了半天,好歹逮住个机会将一个麻丸儿稳稳地吹到了蒲荷的后颈穴位处,须臾之间,她便无力地跌在了地上。坨奴丫头们瞅着这个机会,立刻一齐上前,披衣服的,理头发的,绑手脚的,忙了个不亦乐乎。小令王哑着嗓子喊:“绑轻点儿!”

一个实心眼儿的坨奴回到:“三爷,轻了怕不顶事儿。三奶奶这是中了邪法儿了!”

小令王大怒:“放你娘的狗臭屁!”

还是几个丫头解了汗巾,给蒲荷垫在那手腕脚腕的受绳之处,小令王才作罢。

蒲荷疯了。她疯得很突然,也很彻底。二赖经手过不少葫芦案子,因此也见过不少疯魔之人。他们看到蒲荷的印堂处一片潮红,头上真气直冒,神识是早已散了的。这是真疯,不是什么苦肉计。他们看着小令王下令将蒲荷绑回自己的寝宫,又让所有当事的下人自缚。通明的灯火归于籁寂,院子里空荡荡、黑漆漆地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于是赖千儿留在当地继续“看”着蒲荷,而那赖万儿向着皇宫方向飞奔而去。

今夜轮值伺候的人是小环。此刻她立在寝殿的门柱后面,犹豫着该不该进去。两个时辰之前,那个久不见面的侍卫小潜背负着皇上回到寝殿,就当着她的面儿关上了门,那门扇几乎碰到了她的鼻子。皇上那样子,又像是昏过去了,又像是早已没有了生机。小环心急如焚,却不敢擅入,里面是一点儿声响都没有。她想了好半天,终于鼓起勇气跑去叩皇后的宫门。

敲了很久的门,都没有人来应。小环觉得古怪,悄悄捻了决儿,弄开了门。里面黑黢黢地一点儿亮光都没有。她咬了咬牙,又捻了掌灯决儿。火光亮了起来,照着这座空荡荡的宫殿。这还是小环第一次来到这里。平日里,十日之中有七八日,皇后都是留在皇上的寝宫之中的,这里本来人就不多,用的又都是木蔷自家带来的坨人,因此神秘极了。此时整座宫殿中,连一个人影儿都没有。小环紧跑两步,只见皇后娘娘的寝殿门扇大开,里面眼见着也是空无一人。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抬脚迈了进去。一切都收拾得井井有条,皇后的朝服叠放得整整齐齐,就摆在床边的几子上,最上面压着一封信。

信是没有封口的,小环便抽出了信纸,只见上面写道:“将军,知道你为难,阿蔷就不再让你更作难了,我走了。”

小环倒吸一口冷气,慌忙将那信纸照原样儿叠好塞回,举在手中一路飞奔出去。

她猛地推开仇尤寝宫的大门,却正撞在一个精瘦的汉子身上。房中的三人都吓了一跳,话音也停了。仇尤坐在床上,小潜侍立一旁,而那汉子,小环认得正是赖万儿。

仇尤笑问:“怎么了你?掉了魂儿似的?”

小环不答,只将信递了过去。

仇尤扫完了信,登时跳了起来:“这……这是哪里得来的?”

小环便将那皇后宫中的情形说了一遍。

仇尤跌坐在床上:“她怎知我就保不住她?!”

小潜道:“将……皇上,我去追!”

仇尤摆手苦笑道:“你去哪里追?”

小潜愣住了:“去……”

仇尤道:“早知如此,还不如在那十三鳞谷之中,还得朝夕相伴!”他叹息了一阵,问那小赖:“你说吧。”

赖万儿便将那小令王府中的情形描述了一番。

仇尤沉吟道:“这蒲荷也是个女中豪杰了。她与这好几十人都连了心,这些人又登时死了个干净,她此时才疯,我倒当真有几分钦佩!”

小潜问:“皇上究竟为何不杀她?”

仇尤撇嘴苦笑了一下,指着小赖:“为了我的三弟。他受那连心之法太深,蒲荷死了,只怕他也难活!不信你便问他。”

赖万儿便道:“禀右尉大人,小人奉皇上的命令去那锁心湖问得明明白白,疗养不过半月,小令王‘失脚’掉进湖中便有五六次。您想,一个没了脚的人,是如何‘失脚’的呢?”

第二日早朝,殿上群臣都被宫门内外那三军并禁、宿、南、北等严阵以待的阵势弄得惶惶然。

仇尤倒是端坐在朝堂之上,也不开口,单等着出头儿的鸟来撞他。

人们窃窃私语,终于有一个人磨磨蹭蹭站了出来,乃是五相之一的莫相爷。此人行了礼,开口道:“臣有本。”

仇尤道:“你也别呈了,就当众念出来吧。”

莫相环视了一圈。南相早已暴毙,童、娄二相,在昨夜的云湖大鱼宴上,也遭了白玉蛛的毒手,或者不如说遭了皇后娘娘的毒手。皇后自然是为皇上办事的。只是她如此心狠手辣,一出手便让这朝堂之上变得稀稀落落了,哪朝哪代也没有见过她这么行事的。他自认知道这是冲着蒲大将军去的,但昨日枉死的许多人,并不是蒲荷同党,比如那乌狸将军,才回来不过数日,众人更是亲见着他与蒲荷鉏铻。还有老齐,素日是仇尤的心腹耳目,如今却听说已下了死牢。莫相虽然素日并不结交党羽,与那蒲大将军毫无私交,但与仇尤也是毫无半分交情。他虽惴惴不安,怕这阴晴不定的皇帝寻自己的晦气,可那资历最老的尹相已病得起不来床,满朝文武只看着他,他却也不得不出来说话。他收了奏本,简单明了地说:“臣请废后。”

仇尤冷笑道:“废的是哪个后啊?”

莫相道:“前坨皇室之女木蔷。”

仇尤问:“木蔷人在何处?”

莫相愣了:“在……在您宫中。”

仇尤厉声道:“昨夜皇后便让奸人掳走了!你既请废后,便脱不了干系!”

人群哗然,莫相慌忙跪下:“臣实不知此事。”

仇尤冷眼看着,莫相那花白的须发都抖个不停。他放缓了声调:“你不必强辩。如今就令你三月内追回朕的皇后来,若到了日子不见人,你便也不用来见朕了。”

三个月,这日子太长了,很令人玩味。一般被掳掠走了的人,莫说三月,就连三日都可能已在千里之外了。皇上这究竟是何意呢?莫相还是面不改色道:“臣遵旨。”

仇尤点点头,话头一转,叫了那南星、南谷出列,对着南谷问道:“朕昨夜指的亲事,怎么你竟是不满意吗?也不见回奏的本子?”

南谷跪答:“圣上天恩,臣怎敢说半个不字!”原来,皇上将蒲沬指给了他,又将沫儿妹子指给了他的哥哥。这可真是乱点鸳鸯了。他素日喜爱的都是温婉驯顺的女子,那蒲沬不但性子粗粝,还是个将军,品级上又远高于他,这不是指婚,而是把他送入了虎口。昨夜南星南谷兄弟二人说起此事,都是捶胸顿足。那南星自少年起早倾心于蒲沬,后来从军更是为了亲近于她,蒲沬自然是知情的,只是她一心都在建功杨威,便耽搁了下来。后来阴差阳错,两人倒远隔天涯了。如今二人皆是镇守一方的大将,皇帝断不肯让他二人做夫妻的。他早对弟弟说过,这次回来就禀明皇上,辞了这将军的职位,去给蒲沬牵鞍坠镫。这一番故事,朝中几乎人人皆知,只有这半空中降落下来的皇帝不知。

此时,文官末尾闪出一人来,道:“皇上,臣有一言。南家是两兄弟,蒲家是两姊妹。为何将小妹配了大哥,姊姊倒配了兄弟?”

南星、南谷二人皆感激地回身看了他一眼。

仇尤看在眼中,他这才明白此事原来还有隐情,而眼前这人不显山水便提醒了他。他问:“你叫什么名字?现任何职?”

那人答:“臣井嘉,现任典经局洗马。”

仇尤笑道:“当真是屈才了!就依你所说调换过来,不乱了这兄弟姐妹的次序。只不知你二人可愿意?”

南氏兄弟慌忙叩首谢恩,又谢那井嘉。

莫相却又出列:“臣有一言。”

仇尤厌烦地看着他:“你又有什么话说?”

莫相道:“将军嫁将军,将军娶将军,这是闻所未闻之事,皇上请您三思啊!”

仇尤还未答言,南星上前道:“为避嫌隙,臣愿辞去这将军之职。”

仇尤皱眉道:“昨日大湮不幸失了数十位栋梁之才,已是大不幸。一时间选定替补的人也不那么容易,众卿家并四柱国的职位自然是都要有变动的。但朝廷体制臃肿,人浮于事,此事也许是个楔子,如今就要劳烦各位肩上多扛些担子了,朕早拟定了兼任职位的名单,小潜,你读给大家听听吧。”

小潜便朗声读了起来,一片鸦默雀静之中,众人的额上都微微发了汗。他们都知道自己通过了皇帝的考验,荣宠正接踵而来。只是这皇帝深不可测,连许多蛰伏的蒲荷同党都一网打尽了,伴君当真如伴虎!

读完了诏书,仇尤便叫那井嘉上前:“朕有一桩差使正愁没人摊派,你可愿去?”

井嘉跪答:“臣愿往。”

仇尤笑道:“朕还没说是什么差使……也罢,云湖那地方风景甚好。如今小令王伤势迁延,朕有心将云湖赏了他,就在那里为他建一座云湖别苑,让他好好保养。这差使你可去得?”

井嘉答:“自然去得。”

仇尤笑了笑,便散了朝。

仇尤只带了小潜,来到了小令王府。那蒲荷闭目躺在床上,一张脸白如金纸。小令王坐在床边直直看着她,见仇尤来了也没有丝毫反应。仇尤暗暗庆幸没有杀掉蒲荷,不然真不知三弟会不会也跟着去了。此时木蔷出走,他便再无人来商讨此事,昨夜与小潜合计了许久,才想出一个拘着他二人的法子。

仇尤开口道:“弟妹这病来得十分蹊跷,朕合计……”

小令王打断他:“有何蹊跷?她不过是被吓着了。二哥您要杀人,为何要当着她的面?”

仇尤张口结舌:“是……是朕思虑不周。她这病显然是需要静养的,如今朕已着人在云湖给你二人修了一座别苑,你就带了她去疗养一段,也许就好了,你意下如何?”

小令王终于转过了眼睛,盯着仇尤:“二哥这是嫌我们碍手碍脚了吧?”

仇尤细看他的眼睛,却毫无之前那迷惘的神色了。难道蒲荷失神,倒让他清醒了?

小令王继续说道:“我哪儿也不去。小荷在这儿等了我二十年。如今她魂游天外,我便也在这儿等她个二十年。”

小潜劝道:“三爷,这王府在闹市之中,实在不是静养的好地方……”

小令王厉声打断他:“闭上你的臭嘴!你不过是二哥的一条狗,也配在我跟前乱吠?”

小潜登时一头的血都冲上了脑顶,但他什么都没说,只紧紧地闭上了嘴巴。

仇尤看得呆了。小令王是最和颜悦色体恤下人的,他怎么会变成这幅德行?

小令王还在大骂:“二哥宅心仁厚,若不是你们这些刁奴挑唆,他会干出昨夜那赶尽杀绝的事儿来?你再聒噪,我便一刀剁了你的狗头下来。你以为我仇老三动不了了,便任你这恶狗作践?”说着便要去够那床边悬着的宝剑。

仇尤终于听出来了,小令王的话怎么都有指桑骂槐的意思。他解了腰间的长剑,递在小令王手中:“三弟,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其中缘由,你不知道,但我是知道的。你若肯听我说,我便细细告知你。你若不肯,此时便一剑了结了我,我若躲一下,便不是仇家的男儿!”

小令王接了剑,嗖地一声拔出剑刃来,对准了仇尤的喉头。

仇尤闭上了眼睛。

小潜握紧了双拳。

良久之后,剑掉落在地上的声音传来。小令王闭目道:“你说吧。”

仇尤便将那“连心之法”细细地道了出来。

小令王听完,又是良久的沉默。终于他抬起头来:“二哥,难为你了。”

仇尤便落下泪来。

可是小令王接着说道:“我早知你一心与我作对。三十八年前,就在这府门口,你也瞧上了火蓼,当我不知道么?”

仇尤张大了嘴巴,一句话也没有了。

小令王狞笑道:“火蓼到不了手,你便又打起了小荷的主意!她早已把你的轻薄之举告诉我了!”

仇尤如石像一般立在原地。

小令王哑着嗓子吼道:“真难为你了,为了害小荷,编了个这么大的谎话出来,还搭上了好几十条人命!”

仇尤听完这话,心痛如刀割,两行清泪刷地流下。他转身便走,飘飘忽忽出了小令王府的大门。小潜跟在后面也是这样的步子。仇尤勉强捻起风行决儿,小潜将将跟上,二人跌跌撞撞回到了皇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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