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潜今夜醉得很了。他本是个面皮很薄的人,在女人跟前儿更是个听任摆布的性子。那些个香花绮艳们,瞅准了他这个老实人,哪里肯放,一杯杯灌得他连讨饶都不及。交了二更,冷风起了,吹得满屋粉腥脂香都灌进他的口鼻。他一时忍耐不住,竟吐了一地。人们这才肯放了他,张罗了一辆人力车子,将他送回家去。
他山公倒载一般随着那脚夫的节奏晃荡着,依稀看到压在鼻尖的漫天星子,又想着回去后染儿那一番聒噪是免不了的。其实他爱煞了她气恼的样子,倒比平日里那庄重可爱了许多。这样想着,他忍不住呵呵傻笑起来,仿佛那新湃过的毛巾已经妥妥帖帖地敷在了他的额头上,醒酒汤儿酸凉的味道也仿佛能闻得到了。
此时的小院中,一片寂静,长生的房中也悄无声息。云染赤脚站在凉地上,却觉不到一点儿寒冷。她的双手木木地系着衣带,一面看着炕上那景象。月亮躲了,星光虽晦暗,也照得分明。狼藉的被褥之上,一尾青蟒盘踞着已睡熟了。她细看着那花纹,菱格般的细线是浅浅的青色,随着呼吸起伏,那花纹缓缓抖动着,竟仿佛还在蠕动一般。云染知道,这便是长生的半龙之身了。不过,此时长生早已入了梦,因为那梦境如同图画一般,就在云染的眼前晃动。
梦中是翻滚的浓雾,一个女子在前面奔跑,婀娜倩影若隐若现。长生在后面苦苦追赶,口中呼唤着:“香儿!暂请留步!”
那女子转过身来,一张脸冷若冰霜。她问:“你是何人?”
长生喘息道:“‘何日夫人’好大忘性!”
女子心中似明似暗:“这是我与夫君玩笑时诨叫的名儿,如何让你听了去?”
长生顿足道:“我就是你的夫君啊!”
女子冷笑:“我的夫君乃是一介君子,岂是你这獐头鼠目之辈可混充的?”
长生听了这话,不觉间矮了身子,竟委顿在地,任那女子走远了。他在地上翻滚起来,渐渐地现了半龙之身。与此同时,床榻之上的青蟒也翻滚扭动起来。云染慌忙提了鞋,逃了出去。
半个时辰后,小潜的额上一凉,酒意顿时去了大半。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院中那大石几之上。依稀看到染儿还在忙碌着,正在用井水过那醒酒汤儿。他笑道:“怎么敢如此劳动二小姐?”
云染不答言,只微微一笑。
小潜心下奇怪,坐起身来:“你怎么了?”
云染问:“此刻你心中可分明?”
小潜使劲摇了摇头,又取额上的毛巾胡乱擦了一遍头脸,做了个鬼脸道:“如今分明了。”
云染径直问:“你可是要娶我?”
小潜腾地红了脸:“怎么突然问起这个话了?”
云染道:“长生先生今夜对我说,你是打算娶我的了。”
小潜看着那还未收拾的残酒,满面通红道:“我……我自知是配不上你的……我是个……你是……”
云染追问:“你可是要娶我?是或否,你管答这两个!”
小潜深吸一口气道:“是!”
云染眉间舒展了片刻,却又紧锁道:“前些年在扶翠城中,我遭人掳走,已是失了身子。你可还要娶我?”
此时小潜的酒半惊半吓,已完全醒了。他柔声道:“我自然是要娶你的。那扶翠城中的事,都是因我而起。这些年我怕你心里难过,从未敢出口问过只言片语。如今你既说了,我便明明白白告诉你,不论你是瞎了、瘸了、麻了脸还是得了失心疯,我都要娶你,此心可鉴日月!”
云染含泪笑道:“红口白牙地,咒得我这一通!”说着,她一直背着的手放松了,身后掉下一柄小小的匕首。
小潜惊得立刻跳起,将那匕首牢牢抢了过去:“你今日这是怎地了?”
云染此时已腿脚发软,支撑不住,扶着凳子坐了下来。小潜又哪里知道,今夜她早已抱定了必死的决心,前面那些问话,若他答错了一个意思,此时她便早已香消玉殒了。她勉强笑道:“多喝了几杯,一时感慨良多。”说罢,她便将早已过好冷水的酸汤,服侍着小潜服下,又将他搀回了房中。
待她回到房间,那杨婆婆还睡得鼾声震天。她躺了下来,望着月亮,一直睁眼到了天亮。
长生直睡到了日上三竿才勉强醒过来。这一夜他几乎做尽了这世上一切的噩梦。一忽儿在那角皇跟前儿伴驾,风光无限。可他揣摩圣心出了差错,三五句便得罪了角皇,上了镣铐被丢进了牢房。又一忽儿在那死牢之中,见一个新来的死囚用稻草梗子从那霉烂的牢饭中往外挑着白蛆。他却忙不迭地捡拾着送入口中,还声声告诉人家这东西乃是肉芽儿,最滋补人。又一忽儿梦见他在军中,接到家里来信,说青黄两儿皆得了暴病,已双双夭折了。猛地又闻阵前金声大作,眼见着将军被人砍了头,坐骑驮着将军没了头的身子飞奔回来,腔子里的血洒了一路。最多梦见的还是南香,她总是冷了脸,要么就出言相讥。最后,那死掉的南相阴沉着脸,口称“贤婿”,竟找他来索命了。待他惊醒过来时,满眼金星乱冒,欲要起身,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神识尽散,已现了那半龙之身。
他这一惊非同小可,立刻捻了决儿,却三番五次地错了词儿,好容易才回过神来。此时那云染身上的异香依然在他房中浮动,他的衣衫鞋帽上尽沾着这气味,闻之不由得心荡神驰。他连忙起身,再三稳了心神,才抑制住了翻腾的心跳。他皱眉自语道:“此女定有妖法!”说完,便从那窗中向外张望。
云染洗着小潜昨夜换下的衣裳,那杨婆婆坐在一边打着下手,一边与她话着家常。他又望向小潜的房间,见大门开着,廊下那双皮鞋不见了,便知他已去上班了。
长生犹犹豫豫地出了门,却见那云染招呼他道:“先生醒了?我煮了些粥,给你盛一碗醒醒酒吧?”
长生手中捏着护身决儿,呆望了她半晌,道:“不必了,我……这就要出门了。”
云染道:“先生请留步。”
长生转过身,僵硬地问:“二小姐……有何指教?”
云染微笑道:“我与小潜哥今日定亲,也不待客了,晚上他在转街的酒家请客,请先生不要迟到了。”
长生看了一眼杨婆婆,低声道:“借一步说话。”
云染一字一句道:“先生不必惊疑。昨夜我已将几年前受辱之事明明白白告诉了小潜哥,他并未因此厌弃我。请先生也高抬贵手吧。”
长生张大了嘴巴,半晌道:“好……我定当……准时到。”说完,他低下头匆匆地走了出去。
那街角的酒楼,总是满座的。小潜早早定下了一个小小的雅间,却等菜都上齐了,才匆匆赶来。进来擦了汗,一叠声地对着云染和杨婆婆道歉,说是与长生多说了几句耽搁了时间。杨婆婆问:“那贵人先生怎地没来?”
小潜道:“先生已去了孔明城。说是寻了个要紧的差使,所以走得竟是这么急,我也是没想到的。”说着便掏出一个小盒子来,递在云染手中,道,“这是先生给你的贺礼。”
云染接过来看时,乃是一个平安扣儿,羊脂玉的质地,洁白温润,毫无杂色。她取出来拿在手中细看,见小潜不注意,一错手便将那玉扣儿掉在了地上,登时碎成了一地沫子。
小潜失声道:“呀!这可……”
云染淡淡道:“看来我这人没福气了,怎么就失手了呢。”
小潜道:“不妨。碎碎平安嘛!你喜欢这东西,过几日我再给你挑一个一模一样的好了。”
云染道:“再说吧。你先敬干娘的酒好不好?菜都要凉了。”
小潜于是起身,行了那人间的大礼,恭恭敬敬地敬了那杨婆婆三杯。
杨婆婆喝了酒,眼中带了泪光:“贵人折煞我了,可这规矩……”她看着小潜,又看小染,觉得心中一副千斤重担已然放下,浑身的力气竟像用光了一般,不知怎地眼前的景象就模糊起来。她晃动了几下,已是倒了下来。
云染几乎跳起来,与小潜一左一右,一把扶住了她。再叫时,那杨婆婆已低垂了头,口歪眼斜,眼见着半边身子动弹不得了。
此时,在那墟邑的香粉铺子中,竟堂而皇之地走进了一位男客。他着湮人服色,身形高大健壮,仪表堂堂。那店内顿时一片窃窃私语之声。此地风俗,这种铺子一般只接待女客,代家人采买的男客和小厮,都要立在门外,央求了门口的掮客婆子代买,从未有大男人青天白日地走进来的情景。此时店中挑拣货物的女客们都尴尬万分,一众女客登时走了个一干二净,有些试妆的女子竟不顾素着半张脸,就慌不择路地逃了出去。
那掌柜的老妪缓缓站了起来:“客人可是要采买些胭脂香粉?”
那湮人道:“庸脂俗粉有何稀奇?我倒看中了你这铺子的风水,不知老人家可否将这铺子让了我?价钱嘛——随你开。”
老妪道:“小店虽不登大雅,却也是祖宗手里传下来的产业,老婆子是断断不肯让它败在我手中的。”
那湮人还要说话,一个少年拎着根烧火棍儿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祖母,可是此人寻咱家的晦气来了?”
湮人转过身,与少年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楞在了当地。
那少年正是滑鱼儿,他丢了棍子,问:“你……你可是……可是我爹?”
此时已毋需多言,两人的相貌虽有着年纪阻着,但模子是完全一样的。
那湮人自然是仇尤了,他转身对着木蔷颤声儿道:“公主殿下让朕好找!”
滑鱼儿已是呆了。
木蔷只好去了那伪装之法,与他以真面目相见道:“皇上别来无恙?”
仇尤含泪道:“你的心,怎就狠到这种境地?”
滑鱼儿早惊得六神无主:“祖母,你怎地……变了模样?”
木蔷对着滑鱼儿微笑道:“孩子,骗了你这些年,就是为了在这墟邑过安生日子。我不是你的祖母,我是……”说着,再也不能忍住,啕嚎大哭起来。
三月后,木蔷与滑鱼儿跟着仇尤回到了大湮皇宫之中。说是跟着,不如说让强带了回去。仇尤的一万人马就驻扎在墟邑城外,弄得城中人人不安,家家闭户,好一个偌大的城市竟成了个鬼窟一般。仇尤也不出言催逼,只一日日地与那滑鱼儿厮混。因了那天生的血脉亲情,滑鱼儿与仇尤很快亲近起来。仇尤又将那四方征战的故事添油加醋地讲给了他听,直听得这孩子心血沸腾,恨不得立刻跟了这风流俊雅的父亲回到大湮去。仇尤又抖擞精神,带着滑鱼儿操演了几回大军,这孩子便死心塌地,将仇尤看成了那天下第一的英雄。又因祖母变了母亲这事,滑鱼儿自觉受了大蒙蔽,又兼那少年心性,便与木蔷生分起来。他因是不足月的,身量总比同岁的孩子要矮小一些,因为这个没少受人言语。如今他得了这样一个父亲,呼风得雨,才知道自己有着湮人皇室的血脉,不由得便自重起来。仇尤又指派了一队人马,专门服侍着孩子的起居生活。不过数日间,滑鱼儿吃穿用度上面,都有了直升云天之势。他到底是个孩子,便被笼络了。这种情形之下,木蔷即使是一万个不愿意,也只好松了口,跟着滑鱼儿回到了大湮。
入了宫,人人跪拜。仇尤的话果然不假,这些年他并未再立新后,也从未一刻停止过找寻她。身边的,也不过是小环燕云两个旧人,后来收了欢儿,而且也不过是宫嫔的身份,连个妃子也没有封过。木蔷见了这些,心中百感交集。此时百官同心,也再无一人提起那陈年旧事来。她戴了冠冕,受了朝拜,自知此生如浮萍随水,再也不能离了这深宫高墙了,便也认命地留了下来。
仇尤心中是真欢喜。他寻回了木蔷,又平白得了一个皇儿,在当日的家宴之上,便当众宣布立了滑鱼儿为太子,将他的名字改为了仇鱼,又改了墟邑的名字叫天墟城,将此城赐作了太子的挂名儿封地。木蔷看着他做这些事,心底里当然也是感动的,可她不敢再将全副身心托了她的皇帝夫君,因此一切不过应个景儿,身上脸上就带出了恬淡的意思来。在外人看来,她那雍容气度却有着另一番意味,正是皇后娘娘千尊万贵的做派。小环身弱,这些年也没有子嗣,燕云产了一儿一女都夭折了,唯有欢儿得了一个皇儿,此时不过三岁,原本唤做“怀木”,取得是盼木蔷早归的意思,此时也跟着仇鱼,改名为仇羊。
欢儿带着仇羊,尴尴尬尬地见了木蔷。她本应依了木蔷的心意,做这皇宫中的影子,可如今办出了这种背主弃义的事来,简直是无地自容。她与仇尤的故事,七分推三分就,也很难讲得清楚。木蔷却并未有半句责怪,还取了贴身的玉佩赠了仇羊,将他抱在膝上逗弄了半天。
欢儿跪下道:“奴婢愿意再回主子宫中伺候,求主子恩准!”
木蔷淡淡道:“这不合适。你放心 ,我不是那嫉妒小气的人。我自幼在深宫之中,父皇有多少嫔妃是眼见了的。就是寻常百姓人家,三妻四妾也是常事。你不必如此自责。我总担心你的归宿,如今心里是真的欢喜,你好好地服侍皇上,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欢儿泪流满面,重重地行了大礼。
三日后,仇尤正式册封了仇鱼,并大赦天下。这一天下了朝,他回到木蔷宫中,对她说:“鱼儿要带的东西,朕已让人造册,你再看看有什么遗漏的。”
木蔷惊道:“何物?”
仇尤道:“太子年幼,需在封地居住三年,已完‘冲折’之礼。他这就要回天墟城了——怎么你忘了?”
木蔷瞪大了眼睛:“这是何时定下的规矩,我竟闻所未闻?!”
仇尤想了想:“对,朕怎么忘了呢。当年希儿就在封地居住过三年。年幼时册立太子,都要经这一番的,祖宗规矩,怕是已传了有千年了!”
木蔷流泪道:“那我也跟了回去。”
仇尤道:“万万不可。‘冲折’就是要让他单独在外以磨砺心志,你跟了去,会坏了规矩。”
木蔷此时已是呆傻了,半晌道:“你竟忍心让他一人在那苦寒之地苦熬?”
仇尤道:“怎么会呢?派去服侍他的人,就有三千人众。朕不放心,还点了仇祯仇祚陪同。”
木蔷再也说不出话,只觉得胸口一阵刀割似的疼痛,一张口便是一口鲜血,直喷出数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