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尤眼见得木蔷口中喷出鲜血,慌忙一步抢上前来。此时木蔷早已晕厥,他将将地挨住了她的身子,只得顺势一倒,用自己的身体做了个垫子,就扶着她缓缓坐在了地上。木蔷的身体软绵绵地没有一丝劲力,头低垂在胸前,气息微弱,几如游丝。他急得大叫:“来人!快传太医!”
那太医亦是飞奔而来,诊了脉,立刻取银针。仇尤眼见着他先隔衣在尺则穴下了针,而后沿督脉一路取了涌泉、足三里、百会三穴。银针捻动,木蔷双目紧闭,毫无反应。太医略一沉吟,又加了中冲、关元、气海三穴。片刻后,木蔷轻咳了一声,醒转过来。
仇尤大喜道:“好精湛医道!”
太医跪地:“因怕误伤了胎气,所以取穴时犹豫不决,好在娘娘体质甚是充实,这急怒攻心,热毒之血已发散了,并无大碍。”
仇尤问:“你说什么?”
太医道:“娘娘已有二月余身孕。”
仇尤大喜,正要说话,木蔷已支撑起来,面色惨白,口角仍残留着血痕:“鱼儿什么时候走?我……我得去送送他。”
那鱼儿此时正在兴兴头头地试穿新衣。他平日里的衣裳,虽无补丁破口,但也不过是粗布粗裁,因小孩子身量长得快,仅有的一套见客素锻衣服,也是留了好几寸的布缝儿,防着他拔节太快,因此穿起来无比地沉重累赘。此时他陷在那绸山缎海之中,眼见的都是轻薄香软的好料子,简直不知眼睛该往哪里瞅了。于是他便紧着颜色鲜亮、花纹繁复的挑拣起来。也不懂搭配的法子,青靴红帽、绿衫紫袄地只管一件件地胡乱试穿。那作陪的仇祯仇祚姐弟二人,见他品味如此粗俗,不由得暗笑。
鱼儿却仿佛背后有眼睛一般,转身问他二人:“你们在笑我?”
那仇祯此时早已是十六岁的少女,仇祚也是个十二岁的少年了。二人见这八岁的孩子对自己怒目而视,都不当一回事儿地反逗起他来。仇祯道:“鱼儿,你可知道异人必有异像的说法儿?”
仇祚会意道:“是啊,你可知自己的臀后生着一双天目?”
鱼儿大怒。他被这宫中繁文缛节已拘得要发疯,见这二人丝毫不将自己放在眼中,便冲上前跳将起来,结结实实掴了仇祚一掌。接着又转向仇祯。他早已是在街市中滚熟了的,见够不到她的脸,便绕到身后,在她腘窝处狠狠一踢。
此时仇祚目瞪口呆,而那仇祯早已吃痛跪倒在地。
鱼儿尚未解气,便揪起仇祯的发辫,对着她一面脸一下下掴了起来,一边道:“你奶奶——才屁股后面——长眼睛呢!你二人——是什么货色?!不过是我父皇——看你们可怜——收了你们!我仇家的——看门狗罢了——也敢笑本太子?”
那仇祚见姊姊被打,登时大叫一声,发疯一般冲上来。可是他自小长在深宫,莫说与人动手,就连看都没看过这打架的局面,因此完全不得要领,不但一下儿都没打到鱼儿,还被他在肋间踹了好几脚。他吃痛弯腰,脸上又登时被捣了几拳。此时仇祯也终于回过神来,姐弟二人一拥而上,缠斗了好一阵儿功夫,才将将儿制住了鱼儿。
此时仇尤扶着木蔷,缓缓地走了进来,正看到鱼儿趴在地上,那仇祚骑在他身上死死压住,而仇祯捉着他双手,正要反剪到身后去。早跪了一地的宫人们已是吓得呆了。仇尤却也不生气,微笑道:“怎么,青儿、黄儿,你们在教鱼儿什么功夫啊?”
仇祯仇祚二人,若论族谱,还是仇尤的长子长女。可这宫中人人都知道,他们是长生的孩子,是不作数儿的。他二人自然也知道这个,从来都是安分守己,不肯惹是生非的。从这从天而降的太子爷出现,再到他们被派了到那苦寒之地的差使,二人也只想着好好儿地看顾鱼儿。他们将鱼儿看做了自己的幼弟,因这姐弟二人间平日里便喜促狭逗趣儿,也把这一套用到了鱼儿身上来,其实是很亲近的意思。但仇鱼的想法却很不同。他听闻整个墟邑如今都归了自己,正要回去向那昔日的顽童伙伴们耀武扬威一番,不妨父皇却又派了两个人来拘着他,还要他处处都听这二人的,因此他早想着找个机会打发了这掣肘二人。此时仇祯自知失态,慌忙从仇鱼身上滚下来,拉着仇祚就地跪下道:“青儿冒犯了太子爷,请父皇降罪。”
仇尤看着那青黄两儿,一个鬓散钗乱且脸上尚有掌痕,另一个则青了一只眼窝且鼻血长流,不由得哈哈大笑道:“怎么你二人合力,竟打不过一个八岁的顽童么?”
此时鱼儿见阵势不对,大哭着滚进仇尤怀中:“父皇救我,他们……他们要谋害我!”
木蔷中气不足般道:“鱼儿,不得胡说八道!”
鱼儿瞪了她一眼:“你这个老妖婆,我没有你这样的娘!”
仇尤吼道:“闭嘴!”
这一声中气十足,门扇都微微响动起来。仇鱼咬了嘴唇不再说话。
仇尤问:“到底为了什么打架?”
仇祯道:“是我们逗弟弟逗得狠了,失了分寸。”
鱼儿嘟囔道:“谁是你们的弟弟?你们不过是我父皇的看门狗下的小狗崽子罢了!”
此言一出,鱼儿脸上登时着了一掌。仇尤怒目圆睁,问道:“这话是谁说给你的?”
鱼儿大哭道:“是欢儿姨娘!她还说……还说青儿姊姊和黄儿哥哥的娘,是……是畏罪死了的,他们家里……家里……”鱼儿看着父皇愈来愈铁青的脸,不由得住了口。
仇尤看了一眼仇祯和仇祚,他们还跪在地上,此时早已泪流满面。他起身扶起二人,沉声道:“鱼儿顽劣,需要长兄长姊好好教导。今日朕便给你二人一道旨意——鱼儿到了那天墟城,倘若有任何顽劣之迹,你二人可下死力气揍他,直揍到他心服口服为止!”
此言一出,仇祯和仇祚都带泪便笑了。
仇尤又道:“鱼儿,你过来。这是你的长兄长姊,以后更是辅佐你治理大湮的左膀右臂,千万不可信了旁人胡说,快,去给你哥哥姊姊陪个不是!”
鱼儿眼中带泪,蹭到祯祚二人身边:“哥哥,姊姊!鱼儿年纪小不懂事……”
祯儿早揽住他:“好弟弟,我们笑你在先,是我们不对。”说着便拉他到了那一地的绫罗前面,“你看,这鲜亮的颜色,要与素净的颜色搭配了,才好看。两种鲜亮颜色呢,有的能搭在一起,有的不能,这有口诀儿,以后我慢慢儿教你。”
祚儿也说:“颜色不但有艳素之分,还有冷暖之分……”
鱼儿眼中还挂着泪珠儿,却听得认认真真,不住点头,还暗暗记诵着。
此时仇尤早已携了木蔷离开。他安顿好木蔷,便转身去了欢儿的寝宫。他大步流星,欢儿不及出来迎接,他早已走了进去。屏退宫人,铁青着脸对欢儿道:“你的心思朕明镜儿似的。怀木、咳——羊儿这辈子是不可能当太子的。你好好地记着朕今日的话,若太子这三年——不,这一生有任何闪失,你跟羊儿,朕便不能留了。你好好儿地安分守己,羊儿以后还得个亲王可做,一世荣华是跑不了的。若是再搬弄是非、造谣生事,你母子二人,不会有一分好结果!”
此时欢儿早抖成一团,她涕泪交流道:“皇上好狠的心!若早知今日这一番,五年前您为何要招惹于我?”
仇尤不由得面色一红,可还是恶声恶气道:“你这贱婢!居然还要攀扯朕的不是?”
欢儿大哭道:“我自是不敢跟主子争一分半毫!可主子在那苦寒之地待了那么多年,现如今带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回来,这宫中人人都在笑您是……”她见仇尤目中射出精光来,竟不敢再说。
仇尤上前卡住她的颈子:“朕念着你与朕这一场,如今看来,竟是留你不得了。”说完,他手下收了劲儿。
欢儿抽搐起来,挣扎道:“皇上,您哄我……哄我……”
听了这话,仇尤不由得松了手。他看着欢儿那涕泪带露的样子,不觉软了心肠。他早知道了她是羽人。那羽人侍妾他也曾经手不少,那份娇媚婉转又兼柔顺妥帖是别处女子不能比的。他懊悔起来,可事已至此,无法回转,只得下令封了她的宫门,令她闭门思过三年。
却说长生那一日匆匆离了三泰城,马不停蹄地赶了半月的路,终于到了孔明城中。此时他心中五味杂陈,羞惭、恐惧自不必说,对小潜更是无地自容。他一面恨煞了云染的寡廉鲜耻又兼心机深重,另一面又总忆起她那晚异香浮动的情形来,心中竟有了几分牵记。
孔明城中的景致与三泰城迥异,可他此时却无心观赏。他本是没有寻到任何差使的,因此就胡乱在一个小小的客栈落了脚。那地方名叫如故酒家,一层是酒馆儿,二、三层乃是客栈。长生连换洗的衣物都没带,一时也懒得去置办,就在一层那靠窗的座位上坐下,叫了几两酒闷闷喝了起来。他原本以为那云染受此一辱,定会远远地躲了他二人去,未曾想到自己倒歪打正着地做了一回媒人,如今等于是他亲手将小潜送入那云染手心一般,不由得心下恨痒。思来想去,云染虽递了话给他,可难保那淫妇不变了心意抖露出来。此事若要长久不漏风声,唯有那云染一命呜呼才行。可是他谷长生当真是这禽兽之人吗?是否可退一步,收了她的心智呢?可她若失了心智,依小潜的心性,必是要不离左右地照拂,如此一来,他那欠下的八百心智,更是遥遥无期了。回去之后,小潜不好交差,他的面上自然也无光。且这小潜是将军贴身的人,若与他有了嫌隙,以后的日子可就难过了。
他这样胡思乱想着,未曾留神一个唱曲儿的姑娘已走到了他身边,举了小托盘,口中正念着词儿讨赏,那盘中早已放着些琐碎铜子儿。他这才依稀记起这姑娘的曲子已唱了许久,自己坐在这里,虽未曾细听,可也占着座儿。于是他伸手到袖中,摸了半天,散碎银子已付了店资,此刻袖中却都是大额的银票,不好拿出来。那姑娘立在他面前,丝毫要走了的意思都没有。于是他眯了眼睛望去,依稀竟是云染的模样。他惊得几乎跳了起来,细看时,眉眼的确酷肖,可个头儿要高了不少,年纪似乎也要大几岁。他这一跳,姑娘也吓得不轻,躲避之际,那一盘铜子儿已是翻落在地。姑娘连忙蹲下身来捡拾,这一动之间,长生突然闻到了一股极淡的味道,正是那熟悉的异香。他一把捉住那姑娘的手腕:“二小姐?”
姑娘似乎早已见惯了这场面,并不躲,抬起头道:“爷,您认错人了吧。”
长生凑近那姑娘,异香缕缕飘来。他自知失态,松了手问道:“姑娘的芳名可否一闻?”
姑娘闻言,便递了托盘在他面前,支住了不动。
长生只好伸手到袖中,胡乱摸出一张银票来,待丢在姑娘的托盘上时,才看到竟是千两的。此时也不好再收回,只得摆手让她收了。
那姑娘顿时眼睛都直了,收了银票,连忙磕头如捣蒜。
此时店中一干闲人都看了过来,私语切切,一片躁动。姑娘连忙拉了他的手,压了嗓子道:“爷,您露了富,这地方是待不下去了。若信得过阿陌,爷便速速跟我走了的好。”
长生环视了一圈,见人人盯着他,不觉酒醒了大半,当下携了阿陌的手,飞快地走了出去。
那阿陌姑娘带了长生,在那孔明城迷宫般的街巷中转了足有半个时辰。长生开始还能记得些许来路,到后来便头晕眼花,气喘吁吁,完全不知身在何处了。那阿陌高挑健美,一双长腿健步如飞,长生在后面一路小跑才勉强跟上。开始时自觉有人相随,后来便甩了个一干二净。这行动间,阿陌身上那气味愈发散出,只不及那云染浓重,总是淡淡地若有若无。
终于到了一间不起眼的小院门前,她叩了门,一个脸色好似棺材里爬出来般的老妇人开了门,将她二人迎了进去。那老妇人扫了长生几眼,对他微微行了个礼,便问姑娘:“可要烧水?”
阿陌脸一红:“烧上吧。”
长生道:“大嫂不必客气,我不渴。”其实他早已渴得嗓子冒烟了。
阿陌抿嘴一笑,携着长生进了房间。那房间却甚是古怪,进门便是一张大炕。阿陌蹲下便脱他的鞋。长生惊得不轻,可还是稳住了任她服侍自己。阿陌便携了长生的手,安着他在炕上坐定了。而后取了一把大茶壶来,从里面倒出一杯褐色的液体给他,说道:“贱地的粗茶,爷凑合着喝点儿吧。”
长生接过一饮而尽,的确是粗茶,还带着梗子,可凉凉的正解得渴。阿陌便再倒。三杯下肚后,他笑道:“不是说要烧水么?怎地就拿凉茶来应付我了?”
阿陌低头道:“爷取笑人家做什么?好耍子麽?烧水自然是服侍爷洗澡用的。”
长生的脑袋轰地一声,才明白过来,这唱曲儿的阿陌竟是一个暗娼。他顿时连脖颈耳尖都红透了,想要立刻逃了出去,又怕给这姑娘看扁了去,只好端坐在那里,再不开口。
阿陌便也不再开口,她取了琴,低低的调了弦,细细唱了一曲《陌上桑》。声音绵软,有靡靡之嫌。长生不由得失笑——这烟花女子竟唱着那节妇烈女的调子!且唱得如此动情,仿佛如泣如诉般。曲罢,两人对坐着,都不去看对方。此时正是晌午,大太阳照得二人鼻尖都冒了汗。那阿陌身上的异香便浓重起来,虽不及云染那般沁冽,却别有一番滋味。他又坐了一时,已是浑身燥热难耐。看那阿陌时,她也正偷眼看自己,软着声儿问道:“爷是要先洗澡么?”
长生喉咙里依稀应了一声儿,以后的事便顺水推舟起来。似乎香软一梦,又久久未醒。待他终于清醒过来时,却发现早已没了什么阿陌姑娘,而他自己半龙之身尽显,正被牢牢绑缚在炕上。
一对操着大湮口音的男女,正背对着他忙乎着什么。他细听那二人的话,却听不真切,只那二人的声音似乎都很是熟悉。想要回神,却发现自己早已被缚住了心脉并命门,变化不得。此时他悔恨交加,已是噬脐莫及。
那二人忙了一阵,便向着他逼来。那女人犹自说道:“你仔细着些,别再弄破了。”
那男人道:“放心吧,这些日子,我早买了一百只兔子,拿尿脬儿练过百遍了。”
女人又道:“怪不得最近日日吃的都是炖兔肉!你莫夸口啊,这肉票得来不易,再出了纰漏,主人定饶不了你,到时我也保不住你了!”
男人答:“怎地,我若是被主人发落了,你可要跟了我去?”
女人嗔道:“涎皮赖脸地,真瞧不上你那副样子!”
男人突然不再答言,似乎屏住了呼吸。与此同时,长生的胸口便是一阵钻心的疼痛。他猛地感到那人的手伸进了自己的身体,搅得他五脏翻腾,而后取出了什么。与此同时,那人的脸在他眼前一闪而过,正是那卫雍!
猛然间,卫雍“咦”了一声,却又怕被听见了一般立刻收了尾音,而后凑近了细看长生。
女人凑过来,卫雍立刻掩饰道:“这不就得了!嗬,这颗真是漂亮,你看!”
那女人道:“赶紧放好了,别拿在手上乱晃!”那声音正是蒲荷。
长生此时已痛得要晕过去。他隐约感觉到卫雍似乎缝合了自己那被剖腹的伤口,一针一线的牵拉之感都清清楚楚。那蒲荷道:“你还缝他作甚?”
卫雍道:“不过练练手。且这肉票若侥幸活了下来,十来年后便又可得手一次!”
蒲荷讥讽道:“你倒想得深远!”
长生此时已明白了,自己被取走了龙丹。这东西如果自己吐出来是很容易的事,可别人要取,那非得逼得这人现了半龙之身,制住了心脉命门,而后再动手剖取不可。长生做梦都没想到,那坊间的惊奇小说里记载的怪事,竟会发生在他身上。这些年他苦苦搜集的九百心智,竟就这样让人夺了去!他悔之无及,恨自己在三泰城那首饰铺子中与这两人狭路相逢时,只顾隐藏行迹与对付云染,未能一并解决了这一对狗男女。他听着二人的话,思索着那“主人”会是何人,竟会让这二人如此战战兢兢、唯命是从。
他看着那卫雍将自己金黄耀目的龙丹收到了一只盒子中,又过来拎自己的尾巴。他咳嗽两声,对蒲荷道:“我去处理了这‘肉票’。”
蒲荷道:“机密些!”
卫雍道:“这个自然。”说罢,他拎着长生的尾巴,将他装在了一只布袋之中,而后急匆匆走了出去。
长生被他拎在手中,直晃得血冲脑顶。凭直觉一路上又是迷宫般的巷子。走了大概有两三柱香时辰,卫雍停了下来。长生隐隐听到了流水声。
卫雍道:“长生先生,是你么?我取出龙丹以后才看到你那几处伤痕,真是对不住了。”
此时长生虽已被撤了禁制,可却虚弱至极,试了几次,完全不能回神。卫雍察觉到异动,于是将他放了出来,捻了个消痛决儿给他,而后嘱咐道:“本来先生此番是九死无生了,我如今给先生处理了伤口,想来已无大碍。伤口愈合前,先生可千万不要回神——一回神就会崩开的,到时就是神仙也无救了。”又低声道,“先生请速速离了这孔明城,此地乃是个活阎王殿。以后遇人遇事,也请警醒着些,如今这凡间龙丹盗贼猖獗,千万不要再着了道儿!”说罢,他扬长而去。
长生四顾,这里乃是河边的一片荒草地。他思索了片刻,就向着那高草浓密的地方缓缓游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