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是入夏了,直通三泰城的大驿道上,细土都仿佛烤干了一般,无风也腾起尘烟来。正午的大日头底下,行路人个个儿都自寻了阴凉暂避。迫不得已赶着行道儿的人,也是尽捡着那稀稀落落的树荫底下行走。一棵四五人怀抱粗细的大树下,支着个西瓜摊子,案子上一纵儿并排放着十来个一切两半的大西瓜,让人眼馋极了。路过的行人,但凡兜里铜子儿有富裕的,都或蹲或坐在那树下大嚼大啖,一地的瓜皮汁水狼藉。
此时,却有隐隐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马未至而尘土先扬,这西瓜摊子登时遭了秧,连案子上切开的、众人手中的瓜,并那一众路人的口鼻,登时都灌了满满的细土。人们不及开骂,那两匹快马却已行到了近前。前面一人是个身量矮小的青年,后面那人却是个瘦骨嶙峋的老头儿。人们眼见着那老头儿并不是骑在马上,而是被打横儿牢牢绑在了马鞍之上。那青年骑一匹、牵一匹,娴熟之至,大有翻羽奔宵、超光腾雾之势。此时人们早已忘了那扬沙之怨,齐声喝彩起来。
那青年正是小潜,而被他绑来的老者,则是在那扶翠城中,曾出手救过云染性命的那十两银子诊费的大夫。原来那一日杨婆婆突发中风,小潜便立刻捻了决儿欲逼出龙丹。不料法决儿竟不灵了,他急得满头大汗,默诵了一遍又一遍,却也只呕出了刚下肚的几杯辣酒。他又哪里知道,这龙丹并不是时时可取用的。用第一次,得数月将息,二次得整三年,三次就要十年了。他只得立刻去请大夫。前后来了七八个大夫,见了都是摇头直呼已无救了。一个胆大的开了方子,三副药下去,杨婆婆却连原本还能支撑的半边身体都无法移动分毫了。二人心急如焚,只一筹莫展。最后还是那云染心思灵动,猛地就想到了这贪财的大夫。于是小潜立刻化了清风,昼夜不停,回到了那扶翠城中。好容易找到了这大夫,不想老头儿却是坚决不肯长途出诊,小潜只好捻了决儿硬绑了他来。
二人狂奔到了城门口儿,却见入城的人排起了长队,排查的守城兵丁们,军服的颜色却是从未见过的。小潜向路人打听,竟是那朝中起了变局,皇帝老儿让人给赶下台去了。那接替的人说这天下以后就没有皇帝了,他学着洋人自封为“大总统”,要让这整个凤仪国人人都享一享没有皇帝的好处。小潜听了这话,顿时大急。那云染此时孤身在城中看顾着不省人事的杨婆婆,此时惟愿这场朝变未曾殃及到了百姓。他一时情急,竟捻了决儿,平地里召来一阵狂风。一时间飞沙走石,人人不妨都被迷了眼,登时大乱。小潜狠狠打了马,从那狂风之中横穿而过,径直冲进了城中。这一番施法,让他元气大伤,连呼吸都疼痛起来。他却顾不得这许多,提着一口气儿就奔回了小院。
那十两银子的大夫,本领果真了得。大夫安了脉,云染早取了十两金子放在炕桌上。那大夫瞥了一眼,顿时喜形于色。吞了吞口涎,便从贴身的衣袋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玉匣来,小潜和云染看去时,却发现里面竟满是细如牛毛的金针。大夫取针在手,便讨了碗酒,将金针过了无根火,道:“之前那庸医乱施猛药,已是几不可救。如今这位老人家寿限其实就在眼前,老夫这软金小针,也不过续得她月余性命而已,如此还要治么?”
二人异口同声道:“治!”
于是大夫便下起针来。那金针极软,大夫的手腕翻动却极快,不过一炷香的时辰,已将八十一根金针尽数施在了杨婆婆身上。此时二脉尽通,杨婆婆的百会穴处竟隐隐蒸腾起了雾气。二人眼见着她猛咳一声,口中竟喷出一大团黑血块儿来,已是醒了过来。
大夫收了金子,一一用牙咬过了,才嘱咐道:“这金针一个时辰后方可取下。”
小潜对着他恭恭敬敬行了个礼:“对不住您得很,实在是多有得罪!”
那大夫哈哈大笑道:“您早说是十两金子,小人便是颠得断了这腰杆,也要来的!”说完,便扬长而去。
自此二人每日里仔细服侍,那杨婆婆眼见着好了起来。到了第八天,已能下床,只是腿脚还很沉重。
这些日子里,城中很不安定。“大总统”初登大宝,正是那剪除旧臣之际。此人又是个食亲财黑的性子,因此身旁便很快聚集了一群蟥蝇之辈来,不过几日间就行了无数的横征暴敛之事出来。三泰城中的老百姓个个儿胆战心惊,叫苦不迭。那朝中更是人心涣散,文臣武将皆成了一盘散沙,辞官的折子每日里堆得山高。就在此时,那临近的火乌国竟瞅了这个空档儿,举大军来犯。火乌大军驱大炮、纵火枪,直打得凤仪国的大刀长矛节节败退,势如山倒。不过数日,便已兵临三泰城下。
皇城被围,主将却被那“大总统”听信谗言一刀斩了,此时守城的乃是一员文改武行的纸上谈兵之辈,自然错漏百出,不过数日,火乌几波攻势下来,城中兵士便死伤了大半。每日里炮声不绝,城中着了那火炮的地方房倒屋塌,妇孺老幼无一幸免。火灾四起,若不是三河皆暗通城内,只怕早已要成了一个火窟。此时城中物价早已飞涨,那“大总统”又不肯开仓赈济,奸商便肆意哄抬,一斗米的价钱竟被炒到了一两黄金之巨。不过几日间,长生留下的金票已是兑不出去,小院中眼见着要断炊了。
小潜出去了几趟,也探清了那官粮大库的地点。但化为清风之时,最忌携带泥土类物,一个土星儿,便有千斤之重。那五谷正是生于土地,因此一个谷粒儿也带不回来。他便狠了心,将也饿了好几日的两匹马,先后杀了。疲马的肉粗糙难咽,云染又不精于烹饪之道,且一切调味之物早已断了,因此三人直吃得反胃欲呕。尤其是那杨婆婆,每日里看到那特意为她烹制的黑红糜烂之马肉粥,便直叫苦。
这些日子她倒恢复得很快,丝毫不似那大夫所说大限将至,且心思也不似之前那段时日昏惫了。这一日,她勉强喝完了粥,压着嗝儿,将小潜与云染二人叫到了身边:“贵人,老婆子有几句话,许是老迈昏聩的见识,但我这辈子倒也经了不少战事。如今之际,困守这院子已是撑不下去,倒不如咱们三人逃出城去!”
小潜道:“干娘,城外大军压境,如何逃得出去呢?”
杨婆婆道:“贵人可是忘了自家儿的本领了?”
小潜心中一动,道:“障眼法儿倒是会的,可不能持久。您和染儿又不会遁逸之法,实在不能支撑到咱三人平安离开。”
杨婆婆道:“贵人不必忧虑。老婆子虽是无用,但带了染儿出得城去,还是办得到的。”
小潜正要再问,云染道:“干娘,咱们又能去哪儿呢?”
杨婆婆道:“去淮青城吧,那儿是我的祖籍之地。”
小潜惊问:“可是那淮青潭所在之地?”
杨婆婆点头道:“贵人自是明白这个的。”
淮青潭与湘月泽,乃是大湮通往凡间的两处通道。小潜虽未去过这二处,但淮青谭的名字,是早已听熟了的。他问:“干娘莫非……”
杨婆婆点头道:“祖上那些渊源,如今是早已说不清了。只一点,老婆子虽是贫贱之人,不敢攀扯贵人的血脉,可腾挪变化之数,还是略通一二的。如今你做了障眼法儿,我便带了染儿冲出去,咱三人约好了在地湖的风光亭下相见,可好?”
小潜与云染都是目瞪口呆。云染道:“干娘,你莫不是说笑吧?”
杨婆婆微笑道:“傻孩子,可有人拿性命玩笑的?”
小潜见她重病之下竟这几日就恢复了这许多,仔细一想,便深信不疑了。三人当下收拾停当,待到二更十分,小潜便悄悄出了门。那城楼之上,守军尽皆疲赖,他化了清风,碰掉了其中好几人的帽子,那些人竟只怔怔地看着,也不去捡拾。他便纵上女儿墙,在城垛之上细细侦查了一番,而后腾空而起,显出龙身来。只见通体金光,不可目视。他立刻首尾摇动,催动法决儿,一时间乌云遮月,四下里除了星星点点的火把,便一片漆黑了。他又催动狂风,那望向天上之人,皆被迷了眼。这一番下来可损耗不小,他又觉呼吸疼痛起来。
此时他依约定催了一声惊雷,片刻后,只见黑暗里窜出一条黑龙来,通体黢黑,只一双眼睛灯罩儿般红亮。小潜心知她便是杨婆婆,忍不住叫一声儿好。待那黑龙靠近,他才看清,此龙身上的鳞片甚是巨大,比他在战场上见到的百岁老将尤为骇人。黑龙驮着云染,经过他的身边,并不停留,略一眨眼,立刻向着地湖飞去。小潜慌忙转动头尾,跟了上去。只见那云染双手死死扒住黑龙的角杈,浑身僵硬,但还是使劲睁大了眼睛。小潜心中不禁又叫了一声儿好,接着便猛地发力,加速向着地湖奔去。
此刻,在那大湮皇城之中,也不甚太平。因仇尤去了墟邑接回木蔷,几月不在朝中,昔日苾儿余党有了蠢蠢欲动之势。分封仇鱼,更是令那些仇尤曾经的侍妾愤愤不平。这些人大多都被仇尤赏赐了十一校尉,本就是奇耻大辱之事,如今多半竟对着他们大吹起枕边之风来。四边更是闻风而动,那些原本被打得不敢露头儿的四边残部,竟有了猬起鸡连的苗头儿。仇尤每日坐朝,上来的折子竟没有一个好消息,偏偏此时,又有人来报,小令王的病势突然沉重起来,已有了返照之嫌。
仇尤赶到小令王府中,见几月未曾登门,他竟瘦得形销骨立起来,所幸还不至于立时便会倒毙,便稍稍放下心来。他那双腿的伤口已再次糜烂,随行的太医查看之后,便动手刮除脓汁,小令王竟不躲不闪,原来早已没了知觉。可他心里倒是还清楚的,见了二哥,两行清泪便再也止不住了。
仇尤道:“此刻你终于悔悟了吧?”
小令王苦笑道:“我误小荷一生,也误自己一生。悔悟?已是悔之晚矣!”
仇尤道:“那锁心湖惑人心智,你不信,朕早已给你试验过了。”
小令王道:“那些死囚,恐是得了你的赦令,来演给我看的吧?”
仇尤又急又气,忍不住深吸一口气。待要细辩时,却从隔断的银镜屏风中看到了自己那龇牙咧嘴的模样。他顿时惊觉过来——不知为何,他对小令王,竟愈来愈没了耐心。人说久病便成灾,让人人厌弃,在他这帝王之家,竟也是这样的吗?他连忙僵硬地笑道:“三弟,那些是死囚,又不是戏子,若是演的,如何那般真切?竟不顾命地相护?”
小令王轻轻笑道:“性命攸关,不会演,也登时就学会了。”
仇尤见谈不下去,便转而说道:“朕已给两位小王爷并两位郡主拟了封号封地,你看看可有不妥的?”
小令王摆手道:“不必了。这是二哥的恩典,自然怎么都是好的。”
仇尤问道:“朕听说你近日都不许孩子们来侍候问安,这是何故?”
小令王道:“以前是我糊涂,才凉了小荷的心。她日日看着这四个孽障,心中怎会不想起我弃她而去的那些日子?我在北地如何过活,儿女如何成人,这些她便是不想,这些孽障在她跟前晃来晃去,早是日日在给她提着醒儿。她如何能不心灰意冷呢?我此刻只恨昔日受人迷惑了去,不但行了大错事儿,还带出了这四个行迹来,又不能狠心舍了,只有自此不见他们。”
仇尤见他执迷不悔,也不好再劝,只说:“唉,你不要一日日地关着自己这样胡思乱想。云湖别苑建好五年了,那儿如今是你的产业,你竟一次都没有去看过,此盛夏时分,风光正好,不如朕陪了你去走走可好?”
小令王笑了起来,继而咳了一阵。他低声道:“走?我如何‘走’得过去?”
仇尤顿时懊悔无及。小令王是有心事的人,他仇尤却没这忌讳,因此说了这戳人心窝子的话,此时真想把那烂舌从口中拔出。他慌忙道:“三弟,你别多心……你知道朕……”
小令王打断他:“二哥,不必多说了。小荷的祸患,皆从那云湖大鱼而起。我如今听到‘云湖’二字都心跳肝颤,莫说去那湖边了!”
又劝了他半日,仇尤却几乎句句说错,被怼得几乎三尸暴跳,可还是看着银镜儿压下了火来。他最后逃也似的离了小令王府。身边陪着的井嘉试探着道:“皇上,要不臣陪您去云湖散散心吧?”
仇尤一腔怒火无人可发,立刻将井嘉一脚踹出了三丈远。那井嘉伏在地上,挣扎了半天没起来。身后的随从们都噤若寒蝉。仇尤心中突然大悔——他可是从不轻易发火儿动手的,对待底下人,他一贯宽容,今天怎地竟会如此失态?他连忙奔过去,那井嘉犹自要躲,早被他扶了起来。
井嘉微笑道:“皇上心里可痛快些了?”
仇尤向他行礼道:“今日是朕殃及池鱼了。”
井嘉慌忙再跪下:“皇上折煞臣了!”
仇尤携了他的手,道:“如今朕与你就去那云湖走一遭吧,却不是你陪朕,而是朕陪你!”
那井嘉努力压住得色,退后半步。待仇尤捻了决儿,便也跟上风行而去。
泛舟湖上,风景自是绝美。船家整治了一桌素席来,乃是些藕带、芡实、荷叶、莲子之类做成的或咸、或辣、或甜的小点,酒也是淡淡地甜香。仇尤问井嘉:“你可知朕为何不点此地的鱼?”
井嘉微笑道:“此物食之三月不可辩味,依臣看,倒不是什么好东西。”
仇尤心中一动,皱眉道:“若朕日日以这云湖大鱼为食呢?”
井嘉笑道:“皇上有如此好口福,却只怕并没有如此好胃口吧!”
仇尤笑笑,喝起酒来。他心中自此厌了这个井嘉,此人伴驾七八年,太过聪明,事事看透,让他不寒而栗。尤其是这云湖别苑修好后,有段时日他日日让人送鱼到宫中,且只食“眼肉”,不过半月,便厌极了此物的大腴。此刻他想起小潜,那孩子的心性才是伴君应有的,如今十年之期只剩不到两年,也不知他与长生近况如何了?
井嘉见皇上不说话,便取出长萧来,吹了一曲极淡的调子。
仇尤闭目细听,这人的乐音之中倒是纯净,只不知这心思玲珑之人,是如何吹出这种调子的。他听了一会儿,便又想起了蒲荷。这些年,二赖来往了人间几趟,却并未用软玉图,而是从离皇城最近的那青淮峰出发的。他知道那地方儿乃是一座火山,去人间需从那火山口儿钻将进去。据二赖说,那人间对应的地方叫“淮青潭”。一阴一阳,倒颇耐人寻味。经了火山,便从潭底钻出。饶是捻了决儿,这一冷一热之间,也叫人好生难以消受。二赖去了几趟,再回来时,两人已须发尽失,那滑稽之相,不提也罢。
蒲荷在那凡间,却是极为神出鬼没。且她身边跟了一个卫雍,剑箭双雄,二赖不是他的对手。且仇尤念着小令王,不肯便伤了蒲荷。如今小令王已时日无多,仇尤倒觉得心头大患蒲荷似乎已可铲除。想到这里,他不由双眼盈泪——自己竟是盼着三弟死一般!
那井嘉见皇上听着他的曲子竟哭了,慌忙停了下来,跪地道:“臣坏了皇上的兴致了,请治臣的罪!”
仇尤道:“好啊!你说说,治你个什么罪呢?”
井嘉道:“治臣……败兴之罪。”
仇尤道:“好!朕便治你个败兴之罪!”说着,让船家立刻捉了一条云湖大鱼来,命他十口之内吃下。仇尤又对船家挤眉弄眼,船家心领神会,便捉了一条极大的鱼来。
那井嘉领了命,张大了口尽力地塞进鱼肉去,只一口便噎得伸脖瞪眼。可他还是强忍着吞了下去,果然十口便吃完了一整条云湖大鱼。
仇尤哈哈大笑道:“井爱卿,味道如何啊?”
井嘉强压着呕意道:“妙极!妙极!”
仇尤起身,觉得心中阴霾一扫而光,不由得朗声道:“今日朕才知道,为何这皇位人人觊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