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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八回 变生不讳寿宴祭二金 油尽灯枯粉身侍二子

作者:红酥手贱 当前章节:6018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14:08

六月初九,是木蔷的生辰。鱼儿远行,木蔷近日来伤心得很,仇尤便一心要讨她的欢喜,早下令要把这寿筵办成一件顶热闹的大事儿。九日一大早,整个皇宫之内早已是一派花天锦地之象。宫人们来往穿梭不绝,喜色匆匆,都在预备着晚上那“百官朝凤”之盛宴。那金拂、金拭兄弟俩,自云湖一宴,早已成为仇尤心腹之人。此时二人都官阶见长,勤谨之心更长,卖足了力气要把差使办得让漂漂亮亮。其时金拂正最后一遍督检今夜所备的歌舞乐妓、杂耍百戏并一概所用之物,金拭则对着那坐席表儿攒眉苦思。

大湮宴席,是分餐而食的。皇上和主子娘娘做了君席,其余一干人等自然在下首的辅席相陪。这辅席的首座,不消说自是归那莫、尹二相了。可那莫相爷这一两年来事事主张与皇上相悖,皇上早恼了他。且这莫相爷曾上表求废后,主子娘娘对着这家伙,还能开心得起来吗?那尹相爷却是个老滑头,见过就躲,遇功强争,一副谄媚得能捏出水儿来的老尖嗓子,皇上更是烦透了他。若这两个相爷把持住了辅席的首座,今天这宴席可就难让主子称心顺意了!金拭想了半天,灵机一动,将那如今的大红人井嘉大学士并皇上的三弟小令王也一并提到了首座。

小令王接了请帖,见他被邀了首席,不禁大惊。他的伤自火灾而起,是金燥火怒的病根儿,所以这些年都是数九寒冬之时发作得严重,入了伏便会大好。这些日子他早已好转了不少,但依然行动不便,除了要紧的事偶尔坐了软轿进宫,已是七八年足不出户了,各种皇家礼庆宴席之事,仇尤更是让他一概免劳,如今为何会下了帖子来呢?他不知道其中的缘故,那金拭亦是懵懂。这些年宫中再未办过寿宴,他手中拿的旧例名单上,小令王自然是在席的。他参照着这名单将粗拟的来宾名姓递交了皇上,仇尤也未细看,只划掉了几个骨头臭硬的言官,却未看到边角的折痕里小令王的名字。那金拭接了回单,自然以为皇帝是要请小令王来的。他思索之下,小令王不出府门已很久了,他又最是皇上看重的兄弟,自己做个顺水人情,那还不是水到渠成的事儿?于是这离奇的请帖便送到了小令王手中。

帖子在手,上面却只盖着仇尤的章子,并没有任何他的手迹。小令王大疑。先前皇上远赴天墟城接回木蔷时,曾把朝政托了莫尹二相许久。这二人做了一辈子对头,此时不斗更待何时?二人又为官多年,朝中皆根基深厚,因此不几日便乌烟瘴气起来,已出了好几个奇案。且四边也很不太平。除了那角部朱香桂稳妥之外,昔日坨部乌狸横死之后,副将程禄接替,此人好大喜功,戍平城内外本无叛乱,硬是让他屈打成招了好几起子,引得官怒民怨。那蒲沬回了羽部,南星果然请了旨跟了去,甘做副将,倒成了个妇唱夫随的模样,惹人议论纷纷,好在二人倒配合默契,羽部这些年来倒是太平清净。

南星一走,鳞部没了主将。皇上思来想去,钦点了柴燔。老柴去了之后,一心立功,贸然深入近海想要收付那几个散落的岛屿,却又不熟海战,接连吃了七个大败仗,损失了几十万大军,现已被押入死牢。那井嘉却不避嫌疑,保举了自己的堂兄井勉到鳞部为帅,立下军令。井勉一去,便接连大捷,更是运回无数的珊瑚明珠来,比鳞部十年来的朝贡之物还要多。可立马又有消息传来,说他杀降将屠归城,所到之处一片涂炭。如今老柴在死牢之中拒不认罪,说兵士不听调遣,军中又多有细作,才贻误了战机。老柴是莫相旧部,他自然回护。那井嘉却投了尹相的门下,他的堂兄不必说也是一丘之貉了。仇尤回来之后,这些事依然吵闹不休。

想到这里,小令王支撑起来,唤人取了他的一双假肢,捻了决儿穿戴得妥妥帖帖。这假肢靠着法决儿,可支撑他三四个时辰行走如常,可一旦脱下来,伤口处便会糜烂,迁延数月难愈。眼下他也顾不得许多,只道是皇兄有了要紧的为难,许是已遭了什么不测,因此才让人来诓了他去。这样想过,他便抖擞精神,又将数把喂了毒的小飞刀深深插在那假肢之上,以备不测。金拭送这帖子来的时辰本就已晚了,小令王这样装备了一番,又是耽搁了不少功夫,等他出门时,已近开席。

好容易赶到宫内,小令王眼见席上一应果蔬菜品均已上齐了,皇帝皇后并文武百官正单等他一人。他连忙请罪,仇尤却起身阻了他,见他站立如常,虽知是法决儿,也觉欣喜。便指着金拭道:“朕不知这糊涂奴才竟去扰你了,已重重责罚了他。”说着,便携他入席。

小令王坐了首席,感到背后无数双眼睛都盯着自己。他忙看仇尤,却从眼神中看不出任何讯息来。他再看首席的另三人,两个是宰辅,一个是当红大学士,不由得冷笑,暗自道:“这可真是要把我们一锅端了!”便打定主意不动酒菜,冷眼旁观。

开了席,仇尤还是老规矩,举了杯就安了席。未曾想到百官一个接一个地上前敬酒,祝词说得天花乱坠。仇尤竟也未如往常那般烦了这虚套儿,听得津津有味。小令王更确信今日这宴席必有文章,他只不知这“百官朝凤”是金拂安排的,乃是个喜庆节目。

百官车轮般前来,密密的歌舞也不停。杯觥交杂间,乐音飞扬、人声鼎沸,似乎正是个热热闹闹的寻常宴席。那不到四岁的仇羊,不知也被谁撺掇着来敬酒,端着杯子摇摇晃晃,一杯酒待走到木蔷跟前儿时,早已晃得只剩了个杯底儿。众人笑得打跌,仇尤便将他抱在怀中逗弄。

就在此时,一人上前道:“皇上抱子弄儿,当真快活得紧,只不知那亦、苾二皇侄,如今是何光景!”

小令王大惊。此人背对着他,一时瞧不见模样,声音也很陌生。他久不与百官交际,竟不认得此人。

仇尤淡淡道:“丁鸿知,你可是酒喝得急了?这一时半刻就醉得如此了?”

丁鸿知答道:“臣家祖训不饮酒食腥,皇上怎么忘了?”

仇尤道:“朕看是你自己忘了吧。你醉了,莫要在此聒噪!”

丁鸿知不待答言,又一人上前道:“亦、苾二皇侄,那是旧人了。老丁,你莫不是忘了这天下早有了新主子了?”

此言一出,歌舞嘈杂一概停了。所有人都看向仇尤,他却微笑不语。于是丁鸿知答:“恭栽兄教训得是。不过我这人……”

不待他说完,莫相起身道:“皇上为娘娘攒福纳祥,一月内大小赦令三次,怎么这春风雨露竟一点儿也没吹到柴燔老将军身上呢?”

丁鸿知瞪了他一眼:“老相爷,君子可以言为讳?”

莫相道:“依丁大人所言,老夫竟非君子了?”

那恭栽笑道:“老相爷,您有恩情要讨,也等我二人说完——总有个先来后到嘛!”

莫相见阻他不住,只好忿忿地坐了下来。

仇尤道:“怎地‘你二人’竟是已约好了?”

这丁鸿知与恭栽二人,都是四品武将,此时人人皆可看出,这二人平日里不显山水,此时竟是为亦苾翻案来了,只不知他们的项上究竟有几个脑袋。丁鸿知答道:“皇恩浩荡,竟不可及亦苾二皇侄么?”

仇尤看了木蔷一眼,道:“朕自有赏赐给他们的。”

恭栽近前一步道:“皇上何不下令召了两位皇侄来,也沾沾这喜气呢?”

仇尤正要说话,木蔷起身笑道:“丁大人、恭大人,今日的酒的确香醇,本宫也多喝了几杯,倒有几句话要请教二位大人呢!”

丁鸿知皱起眉头正要答言,宴厅外突然有人高声叫道:“诸位不必麻烦了,亦苾二皇侄已不请自来了!”

众人转身,看到一个身形高大的面生之人正牵了两位皇侄的手,径直走了进来。亦儿已是疯了,此时正呵呵傻笑,苾儿却吓得直往那人身后躲。

小令王也转了身,可突然便醒悟过来。回身向仇尤看去时,只见那丁、恭二人已同时向着仇尤出手。两人的手中,皆是寒光闪闪的尖刀。仇尤的注意力也早已被突然出现的亦苾二人牢牢吸住了,待眼前一黑才反应过来。他本能地将仇羊抛出,而后伸手格挡,却只荡开了丁鸿知的匕首。那恭栽手中的放血刀却径直向着他的胸口猛地插去。

眼见着这一刀是躲不过了,突然一人身形极快地挡在了仇尤身前,正是小令王。那刀已收不住劲力,直没入了他的胸膛。以小令王昔日的身手,这刀他自然是能隔开的,可此时他已久不行动,加之假肢终是不合使用,便终是慢了一瞬。

在这电光火石之间,侍卫们早已一拥而上,将丁、恭二人牢牢缚住。亦儿、苾儿也立刻被拿了下来,亦儿犹自傻笑,苾儿却是放声大哭,井嘉起身将一只馒首在他口中塞了个严严实实。那领着二人进来的身形高大之人,见事败,竟咬了舌头吞下,登时毙命。丁、恭二人见他如此,也立刻吞了舌头,双双气绝。

这些仇尤一概不理,他抱住已倒下来的小令王,不敢拔刀,此时伤口处已一片殷红。他撕心裂肺般吼道:“三弟!啊!!!三弟!!!”

那放血刀自然是喂了毒的,小令王尽量控制着自己的呼吸,不让毒性太快发作。他缓缓说道:“二哥,我这残废之人,没想到……还有在二哥跟前出力的机会……”

仇尤长啸道:“啊!!!三弟!!!痛煞朕也!!!”

小令王微笑道:“二哥,你虽设计于小荷,我也恼了你……可我们终究是兄弟连心,这份情谊早大过了小儿女之情……如今……我命在顷刻,你能不能答应我……放……放小荷一马?”

仇尤见他气息已愈发微弱了下来,此时便是要他答应偷天换日,他也会照办,于是立刻说道:“朕应了你就是!三弟,你好歹支持住,太医顷刻就到!”

小令王还是微笑着:“二哥,你不可……哄我!”

仇尤立刻举起三指,仰天起誓。

小令王微笑着闭上了眼睛。

仇尤眼见着他的身体冷了下去。此时百官早已伏了一地,他将小令王轻轻平放在地上,而后扫视一圈道:“金拭,人呢?滚出来!”

金拭从众人身后战战兢兢地走出。

仇尤问:“今日你为何要请小令王来?是受了何人的指使?”

金拭抖如筛糠:“并无任何人指使小人!小人冤枉啊!”

仇尤提起他的衣领:“你既有冤枉,便去向朕的三弟细诉一番!”说罢,双手绞动,登时扭断了他的颈子。

那金拂不及抢上,便看到胞弟断气,他顿时两眼一黑便晕倒了。仇尤走到他面前,恨恨说道:“你二人既是胞亲,他一个儿去了怕说不清楚,你也陪着去吧。”说着,便依样也扭断了他的脖颈。

这一夜,正是小潜逃出三泰城的那夜。他与那杨婆婆二人在地湖边会合了,却见杨婆婆并不回神。他问道:“干娘,您怎地还未回神?”

婆婆毕竟并非游龙,她虽化了龙身,此时却不能人言,只是冲他比划了一番,仿佛叫他快走。

小潜道:“干娘,我……我适才见那临近院子丢失的小童,竟是叫这群火乌兵们掳去了,他已被……已被吃……干娘,这火乌人凶狠残暴,若城破了,那一城百姓,必皆遭殃。我……我想去……”

云染道:“小潜哥,这许多人的心智,你怎能收得过来?”

小潜看她一眼,道:“给我两个时辰,也将就够了。”

杨婆婆点头,意为赞许。

云染道:“你便去吧,我们等着你就是。”

于是小潜便又化清风,再次纵上城头。他在一处隐秘之处站定,便开始料理这些火乌兵了。

不过一个半时辰后,那火乌大营已乱了套。无数兵士点着火把横冲乱走,军官亦骑马扬鞭,四处乱抽,一个炮兵竟调转了炮膛,对着大营轰了起来。小潜在那暗处,喘息了片刻,此一番早已收了几千心智,如今那大营中半数人已失了心智,早不攻自乱了。小潜又跃上城墙,找到那守城的官儿,拍醒他道:“火乌大营已乱,你的功劳近在眼前,切莫错失!”说完便捻了决儿就在他眼前化为清风。

那官儿眼见着此人消失,只道遇上了仙人,再看那火乌大营,果是已起了好几处大火。他心知是军变,于是抖擞精神,点并把将,坐收那渔翁之利去了。

小潜再回到那地湖亭下,见杨婆婆犹未回神。他心下奇怪,不料杨婆婆竟立刻腾空而起,向着那淮青城方向飞去。小潜只得也现出龙身,让云染牢牢扒住了,便追赶上去。

他因刚才收人心智时过于劳力,眼见着杨婆婆就在前方几丈处,可再三提气就是追赶不上。两个多时辰后,他们终于一前一后来到了那淮青潭边。

杨婆婆落了地,却并不回神。她在那淮青潭边的竹林中倒退着钻来钻去,动作飞快,蹭得满身鳞片皆啪啪落下。

小潜道:“不好!干娘疯了!”

云染急道:“这可如何是好!”

二人眼见着杨婆婆将身上的鳞片尽数蹭下,才飞出竹林。

她落了地,终于回神道:“贵人莫怪老婆子失礼。咱们祖上这渊源啊,传到老婆子这代,已是所剩不多,这辈子也就能腾挪变化一次。”

小潜和云染都顿时惊愕失色,片刻后,两人齐声大哭。

杨婆婆道:“别急着哭啊,傻孩子们,我这不还活着呢!你们快去林中,将我的鳞片尽数寻回。”

小潜道:“干娘,您为何要……”

杨婆婆笑道:“贵人啊,您还不知道这鳞玉吧。您身上的鳞片乃是价值连城的白玉,老婆子微贱,身上只能长出墨玉来,可也值得些钱。眼下你二人速速去捡拾,老婆子在这儿挖坑。”

小潜哭道:“干娘,您如此行事,难道我与小染竟成了那敲骨吸髓之人了吗?”

杨婆婆微笑道:“傻孩子们,老婆子一生不祥,没那个福气生儿育女。你们都是天生的贵人,肯叫我老婆子一声干娘,便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了。干娘是个贫贱之人,也没有什么好东西能留给你们了!”

二人闻言又惊又痛,小潜尤甚。可他看着天色渐明,也只不可再耽搁,只好忍了泪,携了云染钻入竹林。

三人直忙到东曦既驾,才将杨婆婆所脱之墨玉分散着尽数埋好了。做好记号后,三人便沿着那潭水,向着不远处的村落走去。

此时小潜才得细看那淮青潭的景象。只见远处一泓飞瀑从天而降,银练直冲。到了临近水面,却又是飞珠溅玉的架势。因离得远,水声并不真切,可那水汽早已在朝阳下蒸腾,此时潭上弥散着一层水雾,掩映着碧波青山,当真如云阶月地一般。

二人走了一阵,便近了村口。早有好事的闲人过来相问,杨婆婆便将祖籍并先人名姓告知了对方。片刻后,村长亲自来迎。杨婆婆拿出了早已泛黄发脆的房契,村长看了便将三人引到一处早已废弃的古宅跟前。

小潜上前推那院门,却纹丝不动。他捻了决儿再用力,门扇登时崩开,只见里面的杂草乱木早有一人多高。这一天小潜和云染二人便合力将院子打扫出来,又草草钉好了院门。那村长差人送了些乡野粗食来,三人谢了铜子儿,对付着吃了。入夜又有村妇送来了被褥,三人便草草歇下了。

第二日清晨,小潜来到正屋,敲开了门,对杨婆婆道:“院中那颗枯死的桑树,还是得尽早砍了。我待会儿便去找村长借把斧子来!”

云染跟着问:“干娘,这树可砍得?”

那杨婆婆躺在炕上,纹丝不动。

小潜心中顿时一惊,伸手去推时,她的身体早已冰冷僵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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