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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平乱回朝将军入死牢 飨宴杀儿龙帝夜守尸

作者:红酥手贱 当前章节:9830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14:08

混沌初分之时,天清而升,地浊而降。这番分离,只逼得其间那千万股至真至纯的灵气四下乱撞。因这灵气,便有了万物蕃息。最下层的灵气带了浊意,便化作了山峦草木险峻葱茏,江河湖海奔流不息,鸟兽鳞虫各得其所。居中的灵气调和万物,便化为了人形,着衣冠,言礼教,万世昌隆。只有这最上层的灵气,因太轻佻又兼妖冶,因此总受着罡风,难以生化。殊不知那地虽浊,却也有至清的一部分留在了高处,就在那彩云之上、万仞之遥,清风承托、流霞顾盼之所。那灵气左躲右闪,终于寻了这个僻静之地安息下来。斗转星移,承这灵气滋养之情,这地方便生出无数的神仙来,后世凡人谓之天宫。

那时混沌尚未分明,各路神仙却已都在跑马圈地。只其中有一群游龙,虽受这灵气已得了仙体,却只顾每日里腾云驾雾,又兼餐风饮露,白白失了先机。不到月余,彩云之上,皆成了有主之地。游龙们几无可立锥,只被赶得抱头鼠窜。数月后,才寻得一处无主之地安顿下来。此处所在,于天地之间,彩云之中,乃是一处漏网的混沌之地,因尚未离断,故无人烟,亦无名姓。

群龙得了此地,便痛定思痛,无首乃是此次失利的主要原因。于是他们就选出了一个皇帝来,日日跪之拜之。再后来,游龙们就有了一个又一个皇帝,直跪得膝头磨出茧子来。膝头软了,便渐渐失了灵性。游龙们不久就把腾挪变化忘了个一干二净,餐风饮露的本领也早就丢了——这些东西自然是成了帝王家的专属。千百年后,就到了这个故事里的皇帝。此人相貌平平,才智亦平平,因此就显得面目不清,且按惯例就称呼他为皇帝吧。此皇帝唯二的长处就是投胎到了帝王家,以及有个好兄弟。大到定国安邦,小到鸡鸣狗盗,这个胞弟事无巨细,都办得妥妥帖帖。此人便是当世大司马、征四方大将军、渊亲王仇尤。

深夜,仇尤的酒渐渐醒了。他闭着眼睛向身旁摸去,指间却并未传来侍妾小环的皮肤那嫩豆腐一般的手感。他咯咯地笑了几声,不是小环,难道是燕云?他继续摸去,手下却也不是燕云微微丰腴的酮体那饱满的触感。难道是个新来的丫头,趁他酒醉来浑水摸鱼了?只是这丫头也忒干瘦了一些,似乎还没有长成似的。不过胆子倒是不小!他又兀自笑了一阵,身边那人还是纹丝不动。于是他把头埋在那人的脖颈里深深嗅了嗅,却除了自己的酒臭味什么都没有闻到。终于,他狐疑地睁开眼睛,却发现房间里一片漆黑。与此同时,他突然明白了刚刚闻到的臭味并不是酒臭,也不是来自于他自己。他连忙捏了一个掌灯决儿,却并没有烛火亮起来——很显然他被下了禁制。

仇尤坐起身来,浑身的毛发都竖了起来。身边那人终于出声了,那是一把粗嘎的男声:“将军,您总算醒了!”

是他的侍卫小潜。仇尤压抑着愤怒问:“小潜,你跑到我的床上搞什么名堂?”

小潜低声答道:“将军,这里是……死牢。”

难怪掌灯决儿不灵了,死牢是屏蔽一切法决儿的。仇尤跳将起来:“死牢?我怎么跑这儿睡觉来了?!”

小潜不及答言,一个牢伙儿掌着灯跑了过来:“仇将军,您醒了?怕是渴了吧?我给您打了碗水!”

灯光照亮了仇尤身下的稻草堆,与此同时,一股久不见阳光的地方特有的霉味儿冲进了他的鼻孔。他气道:“快开门!成天地闹,越来越出格,是谁把我关进来的?当心我军法伺候!”

牢伙儿尴尴尬尬道:“您忘了吗?是……皇上把您关进来的啊!”

仇尤喝了几口牢伙儿递过来的水,然后把碗递给了小潜。他的大脑还是一片空白:“皇兄他……为何要把我关进来?”

牢伙儿答:“您……您失手把太子殿下打死了啊!您……真忘了?”

仇尤瞪大了眼睛:“我杀了希儿?”

牢伙儿和小潜都在点头。

他皱起眉头想了半天,却什么都想不起来了。牢伙儿和小潜在一旁七嘴八舌地提醒着,他却更糊涂了。只记得在皇帝的宴席上喝了很多酒,那酒又淳又香。宴是庆功宴,酒是庆功酒,人人都来敬,他虽然海量,却败在了贪杯二字上。太子的面孔似乎是在他面前出现过,只是他说了些什么已经记不清了,不恭敬的话更是没有听到一句。他只是惊讶于三年未见,希儿已经长成了翩翩少年。至于他是怎么打碎了希儿脑袋的,更是完全没有印象。那是他最喜爱的侄儿,他怎么会下那样的死手呢?

宴席之前的事儿,他倒差不多都记得。他记得得胜回朝,记得十八里长街,百姓倾巢而出,欢声雷动,还记得那个报事官沙哑的嗓音——

“大将军仇尤得胜回——朝——啦!”

“得胜回——朝——啦!”

“回——朝——啦!”

报事官在殿外恭迎他。这是最老的报事官,曾经有着整个帝国最高亢的嗓音。如今只有在通报最重要的事时,他才会被徒子徒孙们颤巍巍地搀扶到大殿门口来。他不肯用皇上御赐的响声决儿,倒也沙哑出一番别致的韵味。他吐出的每一个字里,都有着成千上万个脑袋,有被砍掉的,有保住了的。每个人听到他说话,都觉得脖子发凉。

仇尤所不知道的是,在他急匆匆赶路的时候,大殿里却悄无声息。皇帝直挺挺地坐在龙椅上,朝臣们直挺挺地站在地上。大家都在等,大眼瞪小眼地等。那肃穆每增加一分钟,仇尤在所有人心里的分量就又沉了一分。皇帝的手心里出了很多汗,几乎要从扶手上滑落下来。皇帝的口腔里也贮存了大量的唾液,并且还在不停地分泌。在这掉根针都能被听见的时刻,皇帝犹豫着是不是要吞咽一下,却怕被朝臣们听到他的怯懦。那些人当然不会嘲笑皇帝,他们的表情会一如既往地恭顺。然而皇帝却能听到他们心底的笑意,那些笑是放肆的,在他的耳朵眼儿里久久盘旋。就在那一刻,皇帝下定了决心,不再犹豫。当皇帝的乐趣,他一直不能尽情地体会,这是一件太令人沮丧的事。

仇尤赶在报事官那吟唱似的尾音消散前进入了大殿。他一身戎装,大步流星地走到大殿当中,而后行了一个漂亮的跪礼。仇尤的心情很好。不止是因为打了胜仗,而是因为今天他做的一切事都漂亮极了。进城的时候,他微笑着向沿途迎接的老百姓们挥手致意,笑容和挥手的幅度都是非常恰到好处的。这一点他很肯定,因为这次路边晕倒的少女们,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多。他骑在马上,缓缓地走过大街小巷,身前一片山呼海啸,身后一片人仰马翻。表情和仪态,还有他那戎装之下健美的肌肉,都是苦练过的——没有人能轻易成为整个帝国第一的美男子。

在起身时,仇尤的嘴角忍不住出现了一个弧度,他希望这一刻能再长一些,让大殿上的那些家伙再欣赏一会儿他的英姿。让那些文臣为他做出最华丽的诗篇来,让那些武将自惭形秽到矮下身去。然而皇帝很快开口了:“贤弟,快免礼!来人!赐座!”

仇尤坐在了那象征着荣耀的凳子上。凳子很低矮,他不得不弓着背。他对皇帝说:“臣弟来赴这最后一个三年之约了!”

皇帝的声音很热情:“好!很好!妙!妙极!十年扫尽北坨,八年荡平西角,五年尽收南鳞,如今看来,这东羽也是贤弟囊中之物了!”

仇尤朗声笑道:“臣弟不敢有负圣上重托!如今东羽已归降,四海之内,将再无战事了!我大湮帝国千秋盛世,基业已定!”

朝臣们喧哗起来,他们似乎是暗地里串通了一番口号,片刻之后,每个人都死死捏住了御赐的响声决儿,只听得大殿内齐声道:“恭喜圣上,贺喜圣上!千秋盛世,基业已定!”

皇帝没理他们:“贤弟,你回来得正好,朕有一桩棘手的心事,就等着你来指点一二了!”

仇尤起身:“臣弟愿为圣上分忧!”

皇帝也站起身来,在大殿上踱着步:“你可记得平定北坨之时,押回来的那八千坨子降兵吗?”

仇尤当然记得。那些人因为被坨子皇帝下了降头,个个都带着毒疫,杀不得,也放不得,他思虑再三,只好统统押回来。他狐疑地问:“难道……他们反了?”

皇帝答:“那倒没有。只是这些坨子们,实在是太能吃了,朕的粮库都快见底儿了!贤弟啊,你快快寻个妥帖去处,把这些家伙们弄走吧!”

仇尤沉思了一番。北方的坨子兵身形高大,食量的确惊人。但堂堂大湮也不至于连八千个大肚汉也养不起了,在这样的时刻,哥哥为什么要给他出这么一个难题呢?再说,什么叫“弄走”呢,总不能放虎归山吧?他想了想答道:“臣弟记得平定南鳞之时,倒是路过了一个地方。此地名为十三鳞谷,乃是一个山凹,四面皆山,其峰皆陡峻不可攀登,唯有北面一条甬道与外界相通。不如将那八千人流放到此地,再将甬道炸平!”

皇帝愣了愣,而后拍手道:“此计甚妙啊!贤弟真是解了朕的燃眉之急!”

仇尤干笑了几声。他没有告诉皇帝,那个山谷大概不能住人。那里面长满了毒蘑菇,黄绿色的雾气浓得对面都看不清人脸,而且地上又湿又滑,简直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此时他很怕那些坨子兵死前把他的祖宗八代骂个遍。

在分神的空档,皇帝已经在让宰相宣读对他的犒赏了,南相爷那压抑着妒意的声音死气沉沉地回响在大殿里。和前几次一样,赏赐不外乎是美人、美酒、真珠、田宅之类,他毫无兴趣,但还是做出千恩万谢的样子来,看上去一派君臣尽欢的祥和景象。

再之后便是筵宴。也没有什么新鲜花样,朝臣们一批批过来敬酒,仇尤虽然海量,也很快喝了个七七八八。

再再之后,到他被关进了死牢,记忆出现了大段的空白。他问小潜:“你怎么也被关进来了呢?难道……你也有份儿?”

小潜答:“皇上说,让我陪着您。怕您太过自责……”

仇尤在心里骂了一句娘。把人关进死牢,却怕人自尽,这是什么混账逻辑?他问小潜:“我究竟……是如何杀了希儿的?”

小潜答:“这个……属下实在不知。您也知道,太子殿下有风症,每次筵宴都是单独给他弄个屏风,免得生人的气息冲撞了他。您是自己跑到屏风后面去的,说是要看看太子的身子骨壮实了一些没有。我要跟上,您还不让,说人多了煞气重。过了一会儿,圣上也钻到那屏风后面去了。后来就听得圣上发怒,说什么希儿不得无礼,外面舞乐声太吵了,我立在屏风外面也只是依稀听到这一句。再后来就听得一声闷响,似乎还隐隐有金石之音。再再后来,圣上突然就悲声大作,赶着紧儿地喊侍卫。我冲进去,就见太子侧着脸倒在桌子上,太阳穴那儿一个大坑,脑袋已经扁了。有个侍卫冲进来的时候,慌乱之中,把屏风踢翻了。然后大家都看到……”

仇尤打断他:“我连剑都没带……是没带吧?”

小潜答:“您……您好像用的是桌上的银酒壶。那壶底沾着血……”

仇尤急问:“你到底看见我动手没有?”

小潜很坚决地答:“没有。我进去的时候,您趴在桌子上,推都推不醒。”

仇尤沉吟道:“如此说来……我杀了希儿,而后立时就醉得不省人事了?”

小潜抿着嘴没说话。

仇尤突然放声大笑起来:“飞鸟尽,良弓折!”笑了一阵,正色对牢伙儿说,“我不信我嫡亲的哥哥会这般对我。我要面圣,劳烦您给通报一声儿。”

牢伙儿为难道:“圣上哀思过度,犯了头风了,早传下话来,谁也不见……”

仇尤不说话了,他回到稻草堆上,盘膝坐了下来。

仇尤的兵马,除了沿途驻扎下来的,还有八千余人,都依着皇帝的命令,在皇城外三十里的拔辖驿休整。此刻,他的副将卫雍正在不知疲倦地夜巡。这个年轻人眉头紧锁,对于战争的结束,他很有些意犹未尽。作为一个武将,四海都已平定,无异于昭示着毕生事业的终结,从此再不能体会到刀头舔血的快意,扬名天下也成为了奢望。他已经看到了自己的未来,漫长一生的命运已昭然若揭——驻边、屯垦,事无巨细地操起心来,慢慢变成一个婆婆妈妈的管家婆。而此刻,他已经捉住了几个在军帐里赌钱的家伙,还有几个点名不应的,正在思索该不该网开一面。突然间信使的追风驹狂奔而来,直冲到他的面前才将将勒住。俯仰之间,马的鼻孔里喷出大量的热气,带着水沫,尽数糊在了他的脸上。

他并未发作,却伸出手扶了一把下马时重心不稳的信使——只有最高级别的消息,才能拥有这种横冲直撞的特权。

信使对着他耳语了一番。

卫雍呆在了原地,他的手紧紧握着腰间的剑柄,手臂上的肌肉微微颤抖着。片刻之后,他转身问左右:“长生先生的军帐在哪里?”

一个侍卫上前答道:“长生先生告假了,您怎么忘了?”

是啊,他怎么忘了呢,军师早进城去看望他的娇妻幼子了。长生不是湮人,大湮灭掉西角的时候,他被将军从死牢里捞出来,以士礼囊之。为了让他更死心塌地,仇尤硬是逼着南相爷,把如花似玉的小女儿南香嫁给了他。那么,此时身在相府的先生应该也已经得到了消息。而且,应该比他得到的要更早。但是他并没有赶回来,难道他也遇到了什么不测?卫雍沉吟了一番,对信使说:“你先下去休息吧——这消息我不希望第二个人知道。”

信使行了礼退下了。卫雍继续踱着步子,只是步伐加快了许多,身后的侍卫们一路小跑才勉强跟上他的脚步。

长生此时的确身在相府,但是他并不知道任何消息。将军特准他先行一步回了岳丈家,所以他根本没有参加宴席。此刻他正在娇妻怀中熟睡,轻轻打着呼噜。南香却没有睡着。这个八年来与她相聚不过月余,却给了她一双儿女的丈夫,依然很陌生。每次见他,他的样子似乎都有变化。她知道爹爹已经帮着皇帝把仇将军送进了死牢,也知道自己那些声称思念丈夫的、失了闺秀规矩的信笺,在其中起了怎样的作用。她在黑夜中瞪大了眼睛,期盼又畏惧黎明的到来。明天,她的世界将天翻地覆,死水般的生活将掀起惊涛骇浪。她的丈夫,这个瘦小的男人,以前被称为整个西角最聪明的人,现在被称为整个大湮最聪明的人。他会看透她吗?他对她的情分又究竟有几分?最重要的是,她和一双儿女能在明天的狂风骤雨中全身而退吗?到了选择的时刻,她是要背叛丈夫,还是背叛爹爹?终于,她下定决心似的推了推丈夫,然而长生并没有醒,只是翻了个身,片刻后,呼噜声又响了起来。她的手悬在半空,失去了再推一把的勇气。

长生打着呼噜,在黑暗中,他的眼睛却睁开了。他尽量让自己的呼噜声显得悠长而匀称,喉咙渐渐火辣辣地疼了起来。出事了,南香那慌乱的呼吸声说明了一切。他的头皮阵阵发麻。虽然早已预料到会出事,却根本没有想到会这么快。他以为总要过上三五个月,皇帝才能寻到由头,卸了将军的兵权。在那之前,他应该早已劝服了将军,主动释权。他有这个自信。功成,而后身退。他早已为将军和自己想好了一切退路。那么,今晚出的会是什么事呢?南香没有叫醒他,至少说明将军还活着。只要活着,就还有希望。于是他不再多想,过了一会儿,呼噜声响得真切起来。

仇尤睁大眼睛看着面前的油灯。小潜站在他身后,一动不动。仇尤没有回头,只说道:“你去睡一会儿吧。”

小潜答:“不,我不困。”

仇尤站了起来,直视着他:“小潜,你跟我多少年了?”

小潜答:“自从您把属下从死人堆里救出来,到现在已经整二十年了!”

仇尤打量着他:“你们坨人还真是不显老啊,你看上去还跟个小孩子似的。”

小潜答:“属下不是坨人——坨人没有属下这种身量的。”

仇尤笑了起来。

小潜陪着笑了几声,他问:“将军,咱们怎么走?”

仇尤收起笑容:“行啊,小子。越来越鬼精了,我的心思是一点儿都瞒不了你喽!”他从身下挑捡出一根较硬的稻草梗儿,压低声音在地上比划了起来。

片刻后,小潜低声道:“将军您是不是忘了,这儿是不能用法决儿的。”

仇尤瞪起眼睛:“谁说要用法决儿啦?咱们俩打一个牢伙儿,还能打不过?”

小潜挠了挠头:“可那人是个好人,我不想伤了他。”

仇尤问:“你是想让他带着伤活下来,还是全须全尾的等着掉脑袋?”

小潜低下头不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他大喊起来:“将军,您怎么了?您醒醒啊!”

那个牢伙儿果然跑了过来,掌高了灯细看。

仇尤直挺挺地躺在地上,眼皮上翻,嘴角吐出了白沫。

牢伙儿急道:“仇将军这是……这是发了羊癫疯了!您等着,我这就去冲犀角沫子!”

在他转身的瞬间,小潜一掌劈在了他的颈侧。而后,狠了很心,又打青了他的一只眼窝。

仇尤叹息着,推开了小潜,而后熄灭了灯。片刻后,黑暗中发出了骨头折断的沉闷声音。

两人蹑手蹑脚出了牢房门。到了仇尤刚才在地上标出来的地方,他们就矮下身,轻轻在墙面上叩击起来。沉闷的噗噗声中,空洞的那块石砖被找了出来,它发出的是清脆的邦邦声。小潜小心翼翼地把它弄碎了,紧接着一块又一块的砖被弄碎扒了出来,很快,一个一尺见方的洞口出现了。仇尤爬到一半,却卡在了那里。小潜抓耳挠腮了一阵后,只好冲着他的屁股狠狠踹了几脚。

走出死牢几里地后,法术的屏蔽渐渐减弱了。他们躲在暗处,等着夜巡的差人走过。仇尤捻了个决儿,将他们身上的死囚服变成了夜行衣,仇尤那沾了稻草的乱发也重新束得一丝不乱。小潜整理着脚踝上的绑带,悄声问道:“将军,您怎么知道那些砖是空的?”

仇尤答道:“上次卫雍出事的时候,长生先生不是张罗着救他来着吗?后来人放出来了,先生就留了这个机关,说指不定什么时候会用上——还真让这个乌鸦嘴说中了!”

小潜喃喃道:“可是,这死牢也太容易逃出来了!”

仇尤瞪大眼睛:“容易?这地方啊,从三千年前盖好的时候算起,就没逃出去过一个人!”

小潜咂舌道:“那属下可要小小地得意一番啦!”

仇尤笑了笑,随即捻起了风行决儿,小潜慌忙跟上。他二人化作两道清风,绝尘而去。

深夜,皇帝守在希儿的尸身前。为了喝退那些前来劝谏的家伙,他几乎发了怒。身为皇帝,想要为他的幼子守一晚的灵,实在是很难办到的事。人人都来告诉他,他的身体不属于自己,而属于整个大湮,他的睡眠也不属于自己,而属于天下苍生。他烦透了这群人,然而又不得不长时间地忍受他们。

他盯着希儿那张已经变形的脸。烛火突然轻轻摇曳了几下,于是他站起身来:“出来吧。”

仇尤用眼风止住了小潜,而后现出了身形:“陛下肯听我一言否?”

小潜于是向后靠,把自己融入了烛火照不到的地方。他静静地听着这一场注定将载入史册的对话。

皇帝苦笑着开口道:“二弟啊,你还想说什么?!三个时辰前,朕把你关进了死牢。现在你就站在朕面前。从死牢出来,得用五合缝的腰牌,过一十八道关卡。这些人宁可不要脑袋,也要给你行方便。你是给了他们金山银山了,还是说,如今你已经是大湮的人心所向?”

仇尤已经走到希儿面前,他端详着那张青紫变形的脸。他才十四岁,游龙享千年之寿,他的人生甚至还不足以称为刚刚开始。仇尤切齿道:“欲加之罪,臣不想再多说辩。臣只问一句——希儿又有什么错?”

皇帝也走上前来:“朕也正想问你,希儿有什么错?你竟下这般狠手?”

仇尤道:“臣没有动过希儿一根汗毛,您心知肚明!”

皇帝捏住希儿的下巴,晃动了一阵:“这孩子是你保荐着当了储君的,对吧?”

仇尤点点头:“举贤,本不避亲。”

皇帝继续问:“哦?你避的是哪门子亲呢?”

仇尤答:“他母亲曾是我军中的女将,臣说的亲,乃是亲近的亲,并非旁亲枝戚之意!”

皇帝冷笑道:“有多亲近?”

仇尤愣了愣,继而怒道:“陛下不怕污了金口吗?小凤在九泉之下,听到您这话,恐怕也不得安宁啊!”

皇帝也怒道:“小凤?你叫得也当真够亲近!”

小凤在产下希儿的当晚就撒手归西了,如今真是死无对证。仇尤跳脚指天道:“臣与小……臣与姜红凤,清清白白,天地可鉴!”

皇帝招手:“来来来!你自己看看,这孩子是长得像你多些,还是像朕多些?”

希儿那被压扁的面孔,在皇帝的手中翻来晃去。平心而论,这从太阳穴处被压扁了的脸的确酷肖仇尤。仇家人都是大脸盘,三庭之上,宽度比别人足足多出好几眼来。只有仇尤的脸刀削般精致,再就是这个侄儿了,但平日里还是不及他峻秀。如今……这变形的脑袋倒真是与他一模一样。仇尤气极:“侄儿像叔叔,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就为了您心里那点儿见不得光的念想,您就对这么小的孩子下了毒手?”

皇帝没听见一般问:“希儿的名字,是你取的吧?为了他开蒙,你把谷长生从军中遣送回来。那时候南鳞战事初起,形势还一片朦胧……”

仇尤急道:“长生先生股上遭了流矢,不能再随军行动,我才送他回去的。他不肯走,我哄着他说给希儿开蒙,他才动身的!”

皇帝冷笑:“可见,希儿在他谷长生眼中,也比朕的半壁江山重要啊!那时节你们就谋划好了吧,谷长生不肯做帝师,却上赶着要教希儿,莫非其志更为高远?”

仇尤辩道:“可归来之后,他也并未去教导希儿啊!”

皇帝继续冷笑:“朕正想问你,为何你们都由着这孩子的性子胡来?他不肯换掉师傅,你们也就由着他胡闹?”

希儿不太像是帝王家的孩子,心太善,身子骨儿也单薄。但仇尤保着他,也是为了这些。二十多年来,他四方征战,见了太多的生生死死,百姓们要想不再流离失所,就需要一个不爱折腾的皇帝。但这种心思是不是可诛,他自己都很难断定。想到这里,他不再辩解,而是悲愤道:“十万将士,在阵前杀敌,尸骨遍野,血流成河。您在这深宫中,却怀揣着这样的心思!也罢!希儿死不瞑目,您硬要说他是我的骨肉,我就认下他!”

皇帝眯起眼睛:“好!很好!仇尤,你有三大罪,你可知罪?”

仇尤朗声答:“臣不知。”

皇帝冷笑道:“荒淫无度,此乃第一罪!你可知朕这后宫中,有多少嫔妃?”

仇尤答:“臣不知。”

皇帝继续问:“那你的渊亲王府里,又有多少姬妾呢?”

仇尤至今并未娶妻,但他的侍妾,是一个很庞大的群体。这些年南征北战,沿途他捡了不少流离失所的女人。他给了她们侍妾的身份,这是一种庇护。从此她们有了渊亲王府提供的一份月银,不至于倒毙街头。仇尤答:“臣……没算过。但臣弟跟她们,都是两厢情愿的,从未有过夺妻霸女之事!”

皇帝冷笑道:“这便是认了,你仇尤是个贪花喜色之人!这第一罪,你认是不认?”

仇尤的太阳穴处一阵跳动:“臣……认了。”

皇帝继续冷笑:“渊亲王府内,单吃着朝廷月例的侍妾,凡八百三十一人。朕这后宫,也不过嫔妃千人而已!二弟,你风流得紧啊!也罢,朕且问你,你又有子嗣多少?”

仇尤答:“臣……实不知。”

皇帝怒目道:“已长成者,男丁三千一百一十七人!二弟,你这是在渊王府内私造了一队禁卫啊!听说,你还请了教头,日日教他们操练兵器?”

仇尤答:“连年征战,损耗甚大。臣寻练孩儿们,只是想他们有朝一日能为国尽忠!”

皇帝切齿道:“私练禁军,此乃第二罪!你认是不认?”

仇尤答:“臣……臣不能认。臣……”

皇帝打断他:“这个暂且不说。单说你如此荒淫,却从未娶过正妻!你可知如今皇城内怀春少女,个个以你为念!你又置朕于何地!”

这些年选秀时,的确有不少好人家的女儿,为了不进宫而出家甚至自尽了,但仇尤并未把这些事跟自己联系起来。他皱着眉答道:“臣早已定了亲,陛下怎么忘了?”

皇帝嗤笑:“那个不知下落的北坨公主?仇尤!朕本不想戳穿你!北坨被抄来的皇室族谱上,根本就没有这个人!你不过要寻个由头,好做你的浪荡公子!”

仇尤正色道:“木蔷其人,臣军中数十人都曾亲见。臣弟虽不知木蔷下落,却早已发下毒誓,此生是非她不娶的!”

皇帝道:“哼!巧舌如簧!这第二罪,你若不认,你那私练的禁军只能按反贼处置!”

仇尤看着皇帝那翻动的嘴皮:“反贼……如何处置?”

皇帝避开了他的眼睛:“二弟!你不要怪朕。你想想,你是怎么对小令王的?”

仇尤心里一阵钝痛:“三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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