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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一回 玉匠苦心竹枝显形迹 蒲荷虎威软轿匿影踪

作者:红酥手贱 当前章节:5743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14:08

盛夏的淮青城,乃是一座花城,鲜妍锦簇,自不必提。小潜进了城,却并未多看一眼那景致,而是立刻就问了路,一个好心的老人便指给他一个老成的玉器铺子。那雕玉的老匠人就是店主,他看到小潜拿出那银盆大小的玉料时,双手颤抖,激动得差点儿晕倒。那老匠人眼中含泪道:“这种料子,小老儿上一次见到,还是学徒的第一年——那料子还要比您手上这块小一圈儿。后来小老儿的师父雕了部祖师经文,那料子的主人拿去孝敬了先帝爷,第二年就被召到三泰城中做大官儿去了……客人您见谅啊,小老儿又啰嗦了,请问您是平安村人氏么?”

平安村正是那杨婆婆的祖宅所在之地,现如今小潜和云染的落脚地。可他略一犹疑,摇了摇头。

老匠人失望道:“我听您的口音也不像。单卖玉料的话,这料子可值百金,但小老儿这小店自是没有这么多现钱的。现如今只有一计,对街那‘金玉良缘’金行的严掌柜,乃是本地第一富户。我拿了这玉料去给他相看,他必买了下来,到时我再将银两给了您——您放心,小老儿之赚手工费,您这料子啊,咱经手已觉得面上有光了,所以一分不挣。您就在这店里稍坐一刻吧,也替我回上门的客人,请他们过一时半刻再来。”

小潜道:“这似是不妥……我也跟您一起去吧!”

老匠人看了看他,道:“您去不得。您这墨玉的来历,小老儿也大致能猜到个七八分。若是给严掌柜盯上了你,那只恐怕……”

小潜明白过来,又见他这铺子中做好的首饰、未做的玉料倒也不少,便想着人家不疑自己,自己也不能太小人之心了,于是便点点头道:“您考虑得很周到。只是严掌柜若是盯上了您,又该如何是好呢?”

老匠人笑道:“小老儿土埋到脖颈儿的人,还有什么可怕的?且那严掌柜也赖着我的手艺,这墨玉质地极硬又奇脆,不是小老儿夸口,除了我,城中便无人可经手了。”

于是小潜谢过了老匠人,那老头儿便包好了墨玉抱在怀中,径直走向斜对面那家阔大的门面中去。不过片刻,他又走了出来,手中沉甸甸地拎着一个红缎包袱。小潜要去迎,他摆了摆手,进了店便落窗闭门。

老匠人点起烛火,将那百两黄金数清了给小潜。小潜又拿出二十两来,相谢于他。二人推挡了一阵儿,老匠人便收了十两道:“只当是客人您寄存在小老儿这里的,要用时刻来取。”

小潜收好金子,依着老匠人的指点从铺子的后门走出,而后七拐八绕地在远处的另一条街上换了一半银子,又定好了石碑。他多付了三成价钱,那干活儿的师徒们便放下了手中的活儿,紧着他这位急客了。约好了一个时辰后来取,可小潜带着金银也不敢乱逛,只在这石料作坊中闷坐。那师徒们见他不走,分明是个监工的意思,只好加倍卖力。因此还未到正午,这石碑已得了。师傅泼了洗尘清水后,石料露出真容,小潜不由得叫一声好。只见那青石颜色青纯似玉,毫无杂色,碑上大字遒劲入骨,又潇洒俊逸,仿大家手笔几可乱真。小潜见了这漂亮的石碑,心中郁结去了大半,便雇了车子,飞快地赶回了村中。

此时晌午刚过,那马家三兄弟早已等在屋前。小潜进屋与云染相见后,便取了银子给三人。那两位马氏兄长各得了百两银子,眉开眼笑地便走了,唯马大叔磨磨蹭蹭留了下来。他将已揣入怀中的银子又放回桌上,道:“你们两个小娃娃叫我一声儿大叔,却不想我干出了这猪狗不如的事来。我那两位兄长皆是本族大户,我们家得罪不起他。若论亲戚,是极远的。如今我办出了这种丢人现眼的事儿,落了个见利忘义的名头儿,也无别的话说。你们损失的二百两银子,我便是卖了整副家业,也是赔不起的,我……”他说不下去了,便对着二人深深鞠了七八个躬,夺门而出。

小潜和云染呆了半晌,便去张罗那祭碑的仪式所需的一切事物。此刻,他们再走在村中,发现人人都盯着自己。云染向那邻居妇人讨要几张黄表纸,那妇人竟要她以一两银子来换。再去置办香烛等物,处处皆是那敲竹杠之人。云染忙了大半日,天色擦黑才回到院中。她气不过那些村妇如此欺压,竟什么都没有买到。这时,院中突然‘扑’地一声响。她追出,便看到马大叔那匆匆跑远的身影。云染取了包袱,发现其中香烛纸品并炮竹供点一应俱全。她拿了这包袱到屋中给小潜看了,二人很是唏嘘了一番。

第二日清晨,二人一早便守在杨婆婆坟前。那马大叔又来帮忙,看过后推来半车细土,填平了那碑座底下的坑洼之处。到了那吉时,二人便焚香祝祷,完成了仪式。待二人哭过了,那马大叔便对着小潜道:“我深知杨家是有些来历的,你们既是后人,便也是有些本领的,糊口自是不难。可这村中人多眼杂,人人防备之心都甚重,小哥你还是需要寻个营生,才免得人家整日里盯准了你。我们家的菜地你也见到了,这些菜日日都是挑去那淮青城中售卖的,还有不少卖不掉只好半送给了村人。你若愿意,便来给我帮手,这样你进城的话,也就平常些了。”

二人听了他的话,那厌恶之心早已荡然无存。小潜点头道:“大叔为我之心,我已领了。就依着大叔的意思。”

马大叔道:“咱们也不叙什么东家伙计这一套,我一天卖十钱,便一人五钱,卖……”

这时,一阵嘈杂打断了他的话。三人远远望去,只见无数村人肩上皆扛着锹锄镰镐等物,正向着谭边竹林的方向走去。

小潜心中咯噔一声,也顾不得许多,飞快地跑到那群人面前,拉住一个面善的问道:“您各位这是做什么去?”

那人却只含含糊糊说道:“好事儿!悄悄跟上就是!”

此时云染与那马大叔也赶了过来,三人跟着队伍走进了竹林,只见里面已有不少人在挖掘。小潜再仔细看去,顿时头晕目眩。原来前几日下了大雨,这竹子拔节甚快,他悄悄埋在此地的墨玉,便有好几块被顶得现了形儿。一个挖竹笋的孩子发现了这稀罕物件,喊来了家中大人。从晌午发现这件事,这几个时辰过去,大半墨玉皆被村人挖了出来,几家先得消息的人家,此刻正在抢夺,已打得头破血流。更多人默不作声地在林中飞速挖掘。

小潜和云染见了这景象,目瞪口呆。云染眼中蓄满了泪,颤声儿道:“小潜哥,收……收……”

小潜摇了摇头。这墨玉虽是杨婆婆的遗物,可也是值钱的宝贝。人性皆喜财近利,若因为这个便夺了整村人的心智,未免过了。况且眼下他们并无别的落脚之地,还得在这村中居住下去。他凑近了云染的耳朵道:“不要紧的,等夜里我再去一件件偷回来。”

云染看了他半晌,扭头就跑。还未跑远,撕心裂肺的大哭就传了过来。那马大叔站在原地,犹豫了半晌,见二人并未加入挖掘的队伍,便跟了回来,追上小潜道:“小哥别发愁。我知你家中没有铁锹,我家的匀给你二人一把,可好?”

小潜看了他几眼,勉强笑了笑便加快脚步走远了。

本想夜间行动,可村中此夜灯火彻明,显然不论是否得了墨玉的人家,都并未睡下。小潜爬上院中那颗枯树,看了好半天,只得下来。他对云染道:“你放心,我定不让干娘的东西落入这些刁恶之人手中。眼下这些倒可从长计议,你也知道我再有一年就得回去了,我怎么也得先想了法子将你送回去!”

云染问:“你当真要去那潭底寻找入口?我听人说,水深一丈,冰冷三分。那淮青潭底据说有千丈之深,冰冷便有千分,你是个炭火儿做的人,也抵不住那般寒冷啊!”

小潜笑道:“那湘月泽远在天边,这凤仪国通往大湮,只有淮青潭这一条通道——别哭啊,你莫不是忘了我的‘金鳞之身’了?”

他依着云染的叫法儿,将自己的龙身叫做了金鳞之身。云染止了泪,眉间还是一片忧色:“那就正午去,到底日头旺了阳气足些。”

小潜道:“就依你,明日正午。”

第二日清晨,二人出了门,便见无数村民行色匆匆。有带了工具向着竹林走去的,显然是想再撞撞运气;有背了包袱鬼鬼祟祟的,一见便知是要去那淮青城变卖此物;更有在别人家墙头探头探脑的,心底里显然打的不是什么正经主意。小潜见了这些人,立刻去看云染的脸色,不料云染一笑道:“小潜哥,你放心,我不再为难你啦。咱们自己也要卖了干娘的鳞玉……你且去办正经事,这鳞玉之事,我想是必有下文的。”

小潜心中顿时一颗秤砣落了地:“小染,你近日所受委屈苦楚,到了大湮,我必……”

云染立刻低声道:“听者有心!”

小潜回头一看,竟有几个村人就擦着他们身后匆匆超过。

二人吓得不轻,这一路上便闷头赶路。因云染到底是女子,体力不足,一路上歇了几气儿,到了那潭边时,太阳已是很毒了。

小潜下了水,深吸一口气潜了十几米,便现出了龙身。他摇动长尾,向着潭底飞快地游去。这一路上,他倒感觉出了不少乘风破浪的乐趣来,一种祖先印刻在心底里的、难以名状的东西令他心神沸腾。所以一路上,倒也没有特别感觉到冰冷入骨。淮青潭水青绿,入水后倒是清澈得很。他潜了有一阵儿,也不知过去了多久,便见到了水底。那潭底乃是一个巨大的漩涡儿,水流速度极快。他搬了个石块丢进去,立刻被卷得无影无踪。他便暗暗地记了方位,而后浮出水面。

云染站在岸边,已是急得哭了。小潜才发现,太阳竟已快落山了,一片红霞衬得潭水金光耀目。他将潭底的情况告诉了云染,二人欢喜起来,携着手回了小村。

这个时辰,那大湮皇城中的小令王府,已被封了个严严实实。重孝还来不及取下,无数兵丁早已将合府围得水泄不通。那卫雍已被仇尤识破,索性便来了个装聋作哑。仇尤召了那典籍官儿来,一条条法术地试过,也不能令他显形——只因那使者乃是更轻巧的地方来的人,使的法术自然也更轻巧,这大湮的俗法儿,自是破不了它。

恼怒之下,仇尤早将卫雍双腿扎得鲜血淋漓。卫雍道:“臣弟不知皇兄为何如此疑我。皇兄心中难道没有一丝疑虑么——万一我不是什么障眼法儿伪装的,您心中可会……”

仇尤打断他:“朕不但知道你非我三弟,而且我早知你是何人了!”

卫雍心中一惊,可还是强撑着问道:“请问皇兄,我究竟是何人?”

仇尤便拿出一物,在他身前一晃。那是个火红的如意结儿,下面络着个鸡血红的无事牌,玉脉清晰可见。昔日在军中时,这是卫雍的随身之物。仇尤说了他数次,这红色太打眼不利于隐蔽,且这带杂色的无事牌也是闻所未闻的。但卫雍坚称此物不可离身,乃是他百战百胜的秘诀。其实这东西是蒲荷幼时送给他的,当日蒲荷不知从何处得了这东西,也是厌恶这夹带着丝丝缕缕深鸡血色的玉牌,又不好摔掉,便将它做了人情,送给了卫雍。

卫雍向着腰间摸去,手中一空。他惊道:“这东西怎么……”察觉到失口,便立刻改口道:“此是何物?”

仇尤道:“保国大将军,你还要装下去么?”

卫雍额头滚下豆大的汗珠。他的双腿失了不少血,因此已是昏昏沉沉。他便故作迷茫道:“皇兄,保国大将军……那是何人?”

仇尤看了他半日,本想打暗号叫门外的侍卫进来结果了他,可他的样貌语调分明就是小令王,竟一时又迷惘起来,只下令将这小令王府封闭起来,便走了。

仇尤回到宫中,立刻有人来报,说皇后已清醒了过来。他大喜,一路小跑来到木蔷宫中,却并未见到她的人影儿。那宫人皆是吓得乱抖一气,好歹出来个胆大的回了仇尤的话。他们说是伺候娘娘洗澡的时候,被娘娘赶了出去。在门外等了足有一个多时辰,怕娘娘疯疾重发,刚才壮着胆子进去看了一眼。这一眼便瞧见浴间空无一人,众人皆吓得要死,正要选出个人来报了仇尤此事。

原来那蒲荷清醒过来后,左思右想,与卫雍在那小屋中滴血入软玉图,便是最后的记忆了。如今她为何变成了木蔷的样子,且自己百般试了也无法变回来,只有找到卫雍或者那真木蔷,才能真相大白。但这二人究竟去了何处,她毫无头绪。想了半日,无论如何都不能再在这皇宫之中耽搁了,因此便假装入浴,顷刻间便化为清风,脱身走了。

仇尤在木蔷宫中翻检了一阵,毫无头绪。突然他想到了欢儿,便冲进她宫中,见她蓬头垢面,看到他眼神甚是呆滞,被他揪了起来也毫不反抗,还呵呵傻笑,竟已是疯了,这才放下了疑心。他满头大汗地回到自己的寝宫,接了一个宫人递来的茶,喝了一口正要咽下,又有人来报:“小令王走了。”

仇尤听了这话,一口茶都喷在了此人脸上,那茶喷完了,力道却丝毫不减,直喷出一阵血雾来。那人忙道:“三爷是‘出走’了,不是……”

仇尤怒问:“整座王府已被禁了法决儿,莫非他是插翅飞了不成?”

那人道:“三爷……就是从大门走的。”

原来那蒲荷离了皇宫,便先回到了小令王府。她不知小令王已死,见了那重孝很是奇怪。她本化着清风,待近了王府,受到那法术禁制的影响,便现了身形。守卫见皇后突然前来,也未多想便将她放了进去。她一路走向小令王的寝宫,见他好端端坐在里面,放下心来。转念一想,心中冰凉——原来死的是她自己。这是她经过了大开的窗扇,便看到了小令王的双腿皆被包扎了起来,鲜血早洇透了那包扎的布条儿。又见他面色苍白,大有支持不住的架势。她大奇,一时忘了身份,推门而入便问道:“你的腿怎地又伤着了?”

卫雍见了她,愣了好一阵,而后开口道:“皇后娘娘怎么会好心来看我这残疾之人呢?”

蒲荷被他点醒,便清了清嗓子道:“本宫问你如何伤着了,你只管答这个。”

卫雍挑眉道:“娘娘还是少管闲事,留神走路的时候别踩到井口吧!”

蒲荷听了这个,面色苍白。她还不信,又问道:“怎么不见弟妹?”

卫雍道:“她走失许久了。唉,我惹怒了她,只怕她这辈子都难回心转意了呢!”

此时二人心中早已明白了对方究竟是谁,只是还有着重重疑团,又当着下人们的面儿不好相问。卫雍便支撑着走上前来,一个看守的人以为他要走出房门便上前阻拦道:“三爷,您别为难小的们。” 蒲荷见了这个,才明白禁制从何而来。她仔细一想便明白了,于是便对众人说道:“皇上召三弟入宫呢,你们把软轿收拾出来。”

卫雍就这样被大摇大摆地抬出了王府,待到了不受法术禁制的地方,那卫雍与蒲荷二人各自翻起一阵狂风来,吹得轿夫各个儿迷了眼。待风过,那两顶软轿中,早已空无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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