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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二回 墨玉惹祸山匪日屠村 凭空设宴呼喝夜谈古

作者:红酥手贱 当前章节:6540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14:08

小潜与云染二人,在黄昏时分欢欢喜喜地携手回到村中。一到村口,便觉得有十二分古怪。往日这时辰整个小村正是炊烟袅袅之际,因竹林的阻挡,半落的日头都笼在烟尘中,朦朦胧胧,那景象是很特别的。可今日村中毫无炊烟的痕迹,夕阳如血,迎头直射得二人完全睁不开眼睛,且分外安静,连鸟啼虫鸣之声都不闻。二人对视了一眼,便同时发力狂奔。才经过了村头一户人家,便看到院门大开,门框上一只黑红的手印,好似血迹一般。云染不由得拉着小潜往后退,小潜却抄了顶门杠在手,走进了那院子。这是个三口之家,一对新婚的夫妇,还有个尚在襁褓的婴儿。此时夫妻二人已横尸院中,那婴儿也脱了手,脸朝下趴在地上。小潜用足尖翻过他的襁褓,已是早散乱了,一翻之下,那婴儿的肚肠登时流了一地。他再验看那夫妇,果真都是被挑破了肚腹,肠子横断而死的。小潜是在战场上厮杀出来的,看到这景象还是不由得汗毛直竖。

云染站在他后面,从指缝里看了这个,便失声道:“是山匪!”

凤仪国多山,曾一度山匪猖獗。之前那被赶下了台的皇帝,就是因这剿匪用兵之事而致国库空虚,后来不得不年年加税,才彻底失了万民之心的。大总统继位后小小用了几次兵,倒宣布这山匪之患,已彻底剪除。不过这些日子来,的确再未听说过哪里山匪伤人了。小潜再看那三人的伤口,果然皆是马背上用大刀的形迹。据说这山匪伤人时,总是先划开那人的肚腹,而后用马鞭卷起那人的一只脚,纵马拖行一段。那人挣扎间,肚肠早不觉流了一地,便无论如何都不能活了。拖行时,那人身上的财物也会掉落出来,省了翻检的力气,被山匪们称为“倒口袋儿”。小潜再细看,原来这院中狭小,看来匪徒施展不开,那大刀便加了力道,一刀下去,显见着肚肠根根齐断,倒省了拖行的力气。

这时,云染轻轻叫他:“小潜哥,你看这是什么?”

小潜看去时,才发现那男人脚边的地上,散着一堆星星点点的煤沫子一般的东西。他用手一沾,却是锋利无比,手指已见了血。他惊道:“是墨玉!碎了的墨玉!”

云染突然冷笑道:“看来大约这山匪也得了墨玉的消息了!”

小潜看了她一眼,便捉着她的手,一家家地验看起来。转了几家,皆是尸横遍地,且又发现了一处墨玉的碎屑。

云染抱着双臂,道:“这必是墨玉招来的祸患。如果我猜的准,此时全村三百余户,已无一个活口。”

二人不敢再转,恐山匪还在村中,便携了手飞快地溜回了家中。只见大门也是开着的,屋里已翻检得一塌糊涂。小潜又跑到门外,见门口立着一只铁锹,木手柄上缠着破布条儿。

小潜见了这东西,猛地想起了马大叔,便拉了云染径直跑到了他家中。与适才所见的景象别无二致,院门大敞,那马大叔、马大婶并二人的儿、媳四人皆横七竖八倒在院中,已尽数气绝。马槽中本养着一匹脚骡,此时也不见了踪影。

云染跟在后面,问:“怎不见他们家那个小女孩?”

小潜想了想,第一次见马大叔时,他的确牵着个孙女儿,很怕羞的样子,不过两三岁的年纪。那女孩子一双眼睛甚是灵动,令人过目不忘。于是他站在院中轻轻煽动鼻翼,很快嗅出了一丝活人的气息。循着气味找去,原来那女孩就躲在马槽中,密密地盖了一身的草料,不细看时,完全无法发现。小潜抱了她出来,已是不会哭了,只瞪着眼睛直直地瞅着二人。

云染抱了她在怀中,那女孩突然挣扎道:“我没有哭!我没有哭!”云染眼眶一红,捂了她的眼睛,赶紧抱了她出去。

二人抱着那小女孩,又去杨婆婆的坟地查看了一番,一切如故。看来这山匪并未到此处来,小潜便让云染带着小女孩躲在坟头后面,自己化为清风又回到了村中。

这一次,他将那三百户人家尽皆转了一遍,果如云染所言,已无一个活口。小潜细看地上马蹄印的形迹,竟是向着淮青城方向绵延而去,于是他加速追了上去。追了不一会儿,便到了那竹林边。只见路旁拴着十来匹高头大马,林中隐隐有谈笑之声传来。小潜捻了决儿,没声响地走到那群匪徒身后,只见他们正在分拣那成堆的墨玉。一个头领模样的家伙,黑壮如铁塔,一脸的连腮胡子。他呵斥着:“都他娘的手底下轻着点儿!”

另一个白面抠腮的家伙凑近他道:“虎头哥,咱们真要把这批东西给了那严老头儿?这些个宝贝们,随便拿到哪儿卖了,咱兄弟们可就这辈子不愁吃喝了!”

那虎头哥瞪眼道:“三扣儿!你个烂眼烂心的怂货!那严老爷也是你得罪得起的?咱们兄弟在这山中能落下了脚,全靠他的照应。不然,那个狗总统的官军怎么能装聋作哑呢!早给咱一人一颗黑枣核儿了!”

三扣儿嘟囔道:“大不了就离了这淮青城,咱总不能一辈子给他姓严的当狗吧?”

虎头哥道:“当狗?当狗怎么了?我告诉你,跟了好主子的狗,可比这世间大半人都活得更滋润!”

三扣儿梗着脖子道:“我还偏要做这活得不如狗的人了!你把我那份儿分我,从今天起,咱俩就不是一个山头儿了!”

此言一出,队伍里顿时一片躁动。眼见得要哗变,那虎头哥突然变了笑脸,对着三扣儿道:“扣子,你是我逃荒的时候带出来的兄弟,咱可不能离了心。”

三扣儿正要说话,虎头哥不知从哪儿掏出一把挖心小刀来,速度快如闪电般将他开了膛。三扣儿半天才反应过来,一手按着肚肠,一手指着虎头哥,口中叫到:“你好……好……好……”

虎头哥一脚踹倒了他,看着他气绝,然后对着众人道:“再有敢说分家的,三扣儿就是例子!”

一众匪徒皆战战兢兢起来,搬运那墨玉时不由得更加小心。

小潜看了这一幕,也未耽搁片刻,便捻了决儿,将这一众匪徒的心智尽收了,众匪皆站在原地懵懂了一阵儿,见小潜手握尖刀对着他们,也不躲,还有人伸手来摸那刀刃。小潜站住了犹豫间,那些人便四散走来了。小潜站了半晌,咬了牙,便赶在那些人头里,一刀一个料理了他们。做完了这件事,小潜叹了口气,便又将林外的马匹尽数解了缰绳,狠狠拍了马臀,不消片刻,马儿们也跑了个干净。

小潜回到林中再看那堆墨玉,少说也有百十块儿,这竹林经了一番洗劫,已是无一块好地。猛然间他心中一动,便将那墨玉捆扎成了一个巨大的包袱,拖到那淮青潭边,尽数投入了水中,自己也立刻现出龙身,一路推挡着那下落时的坠力,让那包袱稳稳地落了底儿。他又将包袱拖得远远地离了那漩涡,搬动了许多大石压在上面,结结实实地掩藏了起来。办完了这件事,他就径直赶入了淮青城中。

那老玉匠的店铺上了门板,他绕到后面敲了半天门,一个细细的女孩嗓音问道:“你找谁?”却并不开门。

小潜道:“我找雕玉的老伯。”

女孩道:“我爷爷病了,这几日不做生意了。”

小潜道:“我来取前日定下的镯子,已是付了定银的——是一只起胶满绿的货色。”他因前日在店铺见了这镯子,知是真品,故说来假充。

女孩犹豫了一下,便开了门。

小潜走进那店铺的后屋,见黑漆漆地连灯都没点。那女孩不过七八岁年纪,一双黑漆漆的眼睛正盯着他。他便问:“你爷爷在家么?只留了你看店?”

女孩还未说话,房间角落里一个低沉的声音道:“客人走近前些来,小老儿眼花了看不清您。”

小潜走上前去,只见那老玉匠面色灰黄地躺在两只箱子拼出的床板上,似乎病得不轻。他问道:“老人家,您这是生了什么病?”

老玉匠眯起眼睛看了看他,突然猛地坐起身来,咳了一阵儿,边咳边赶着说:“这位客人,您怎么……还敢来……小老儿……这……这不祥之地呢?”

小潜扶住他,问:“出什么事儿了?”

那女孩却问老玉匠:“爷爷,莫非这就是那当事之人?”

老玉匠点点头,对小潜道:“您速速离去吧,那严老爷正四处查访您的来历呢!”

小潜扶着他,问道:“可是他为难您了?”

女孩道:“那个坏蛋打了爷爷十板子——爷爷快八十岁的人了,怎么经得起这个呢?”

老玉匠摆手道:“这事情都怪小老儿办得欠妥,客人您在那平安村中的落脚之地恐已是不保,切莫回去了。”

小潜低声道:“那严老头儿勾结了山匪,平安村已被屠了。”

老玉匠顿时喘不上气来了:“这……这弥天大祸,都是……都是小老儿造的罪孽啊!”说着,便双泪齐下。

小潜扶住了他,斩钉截铁道:“那些山匪已被我料理了,如今我便将那严老头儿一并料理了,您安心养伤,我过几日再来看您!”

老玉匠一把拉住他:“客人,我知道您是有些本领的,可那严富贵家中养了无数的家丁恶犬,又有十个火枪好手,您单枪匹马,恐非对手啊!”

小潜微微一笑,道:“您就等着我的好消息吧。”说完便转身离去了。

话说那一日长生在孔明城遇呼喝邀着他七拐八绕地去了家中,竟是个很宽阔雅致的宅院。半夜看得不很清楚,但那丫鬟仆役的行事做派,竟都是大家的风范。呼喝吩咐下去,不一时便整治了一桌好酒菜,二人对饮起来。

长生冷眼看去,捡着呼喝动过筷子的酒菜胡乱吃喝了一些,便静听他的下文。

于是呼喝问道:“阁下可知您那一脉的来历?”

长生跟着仇尤这些年,早将自己看做了湮人,便笑道:“大湮的基业,自然是先圣祖仇讳存芳他老人家一力开创的。”

呼喝道:“不是大湮的来历,而是整个‘灵底’之民的来历。”

长生问:“何为‘灵底’?”

呼喝笑道:“便是阁下出身的那方寸之地了。北坨南鳞,西角东羽,加之中湮,这五族皆属游龙,我问的便是这游龙的来历。”

长生听了这些话觉得很刺耳,便道:“我竟不知,只知祖上已绵延数千年。还请呼先生赐教!”

呼喝道:“你可知这寰宇之内,洪荒之时,本是一团混沌?”

长生道:“是有这种说法儿,但兆亿年前之事,谁又曾亲见?”

呼喝道:“我家主人便亲见了。”

长生道:“如此说来,您的尊主早过了千年寿限?”

呼喝笑道:“我主人那层人物,本是无甚寿限的。”

长生呆住了,定定看了他好久,道:“呼先生请我来饮酒相谈,难道竟是存心戏耍于我么?”

呼喝道:“阁下初闻这机密事儿,一时难以承受,这本不算什么。不过阁下疑窦难消,只有恕我再卖弄一番了!”说着,他便举了箸,从那佐酒的小菜中夹出了一粒兰花豆儿来。

那豆子显见着过了两遍热油,酥脆香甜,甚是可口。

长生不解地望着他。

只见呼喝伸出手指轻点那豆子,片刻间,豆子表面便两次浮出油脂来,焦黄的外皮重回青绿色,那开口处也慢慢合拢了。不过顷刻间,兰花豆儿已变成了一颗生蚕豆。

长生道:“呼先生的戏法儿,可登台了。”

呼喝并不恼怒,继续指着那颗豆儿,只见它见风一般忽地疯长起来,顷刻间便长成了一颗一尺多高的小苗。小苗眼见着粗壮起来,开出了淡紫色的花朵。不消片刻花朵败去,豆荚儿眼见着鼓胀起来。呼喝便从中取了几颗豆子,递在长生手中道:“请尝个新鲜吧。”

长生便伸手去接,在这一递一接之间,那蚕豆竟仿佛入了两遍滚油一般,已是熟得焦脆了。长生接了蚕豆在手,还余着热气,甚是烫手。他拿在手中不动,看着呼喝。

呼喝一笑,便继续从那豆荚中取豆,一颗颗丢入口中。那豆儿在空中划着弧线飞过时,便个个儿熟了。他问道:“阁下既说这是戏法儿,请问大湮可有这样的戏法儿?”

长生摇头道:“我已知呼先生法术高明,只不知您究竟要我做些什么,才这么巴巴地骗了我来?”

呼喝道:“阁下莫急,我正要说到‘灵底’的来历。这混沌得以分明,天地得以分离,靠的全都是那轻灵之气。”

长生问:“何为‘轻灵之气’?”

呼喝道:“乃是你我不得见的地界不得见的人物的一呼吸。吸入重浊之气,吐出的便是这轻灵之气了。”

长生笑道:“一呼吸间,一洪荒,这买卖当真便宜!”

呼喝道:“阁下已悟了,不愧为这灵底第一玲珑之人!自此凡人在这秽浊之地生息,上界之人自在天宫逍遥。”

长生问道:“天地既已分离,那呼先生口中的‘灵底’又在何处?”

呼喝道:“便在天地之间,由那清风流霞托底儿,乃是个无根无基的去处。”

长生道:“如此说来,吾辈游龙倒是一锅‘夹生’之米了!”

呼喝道:“凡人百岁之寿,游龙千年之寿,而上界之人无寿限。阁下此时可信了我的话?” 长生听了这一番话,心中早已清明,可他受到震荡太深,一直认为大湮便是那洞府仙山,自己便是上界之人,不料竟是井底之蛙。他问:“灵底又是何来历?”

呼喝道:“混沌初时,浊灵落地,但浊灵中尚有轻的那一小股儿,这灵气自是要上升的。但它不知为何得罪了那天地间的罡风,便被赶得无处安身。此时大地正缓缓而降,这灵气便躲在了其中一块浊地之上,因它的轻灵之力,这浊地便不再降落,而是在彩云之上停了下来。这灵气安歇下来后,便化了游龙一族,在这‘灵底’蕃息起来。” 长生长叹道:“呼先生的一席话,的确无懈可击。但我还有事在身,只想知道呼先生到底要差遣我做些什么?”

呼喝道:“阁下何必急躁呢。上界之人无寿限,皆因那灵气皆注入了上界族类身上,但这逃逸的轻灵之气,便带累了我主人一族。”

长生问道:“如何带累?”

呼喝道:“我那主人,有了寿限。”

长生又问道:“寿限几何?”

呼喝道:“如今……已是近了寿终。”

长生突然笑道:“呼先生与我说这一番话,我实不知您是何意。莫非您是向着我来讨要寿数来了?”

呼喝点头道:“并不是向着您,而是向游龙一族。这渊源,您且慢慢细思。如今我要讨要的也不是性命,而是龙丹。”

长生突然极恐道:“莫非阁下就是那龙宝盗贼一伙儿的?”

呼喝点头道:“此事说来很不光彩,我也已知阁下因此受了苦楚。但主人性命攸关,我也只有见宜就便行事了。”

长生压住了怒意,问道:“你究竟要让我做什么?不必再绕弯子了!”

呼喝道:“一颗龙丹,炮制后可延主人三月之寿。我深知如今那灵底的皇帝与阁下甚是亲厚,可否请阁下代为转达这讨取龙丹之意呢?也不需多了,每年二十颗,便够主人合府上下使用了。”

长生奇道:“你既有如此本领,自去那大湮四边任意收取便可,为何还要我家将军出面呢?”

呼喝道:“唉!此事又说来话长了。主人家的先祖,已料到了后辈有着寿限,便早早传下了十卷软玉图来。”

长生惊道:“软玉图?!”

呼喝点头道:“这龙丹,并非取之便可用。只有在这凡间采满了凡人心智的充盈之丹,才可入药。”

长生想了想,冷笑道:“原来这软玉图竟是个邪物!不消说你那主人早在图上做好了机关吧,这经了软玉图来到凡间的我辈族人,自是一个个都被你们盯上了去!”

呼喝并未有羞惭之色,他郑重说道:“只是在这人间采集此物,终是处处掣肘,所得更是有限。”

长生道:“你可是要我家将军助你采集?”

呼喝点头道:“采集另有一说。这软玉图如今我知道下落的,只有你家皇帝主人手中那一卷。若是游龙皇帝能为我找齐了这十卷软玉图,我将许他一个万世昌隆的法子。”

长生嗤笑道:“若他不从,便将‘灵底’搅个天翻地覆,可是如此?”

呼喝摇头道:“若依我,也许会如此行事。但我家主人宅心仁厚,断不会如此。阁下,请转告你家主人,若他能为我家主人办好这两件事,主人便许给他无穷之寿。请务必带到此话。”

长生听了“无穷之寿”四字,顿时呆在原地。他心中翻滚了无数念头,最后都被强生生压了下去。待他回过神来,发现早已没了什么高宅大院和美酒佳肴,自己正站在一条空无一人的道路上,面对这孔明城城门的方向。城门紧闭,那守城的兵丁目不斜视,依然仿佛没有看到他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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