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潜离了老玉匠的铺子,立刻化了清风潜入了那严富贵的金店。店铺内客人哄哄闹闹地很多,他不认得严富贵是何相貌,想来也不会站在这门脸儿里面点头哈腰地招呼客人,便径直向着后厅冲去。经过那连接的窄廊之时,突然一阵叮咚之声大作。他回头一看,竟是自己撞到了一排银线牵着的琉璃风铃儿。小潜听了这声音一阵头晕目眩。后厅中的人们听到了这响声,慌忙摇起手中那声音悠长怪异的转铃,一个个口中接替着传道:
——“有不干净的东西进来了!”
——“不干净的东西!”
——“不干净!”
这声音倒正好给小潜指了路。他到了后厅,发现竟是个极大的院子,显见着这一排门面的后面都是这严老头儿的产业,他又打通了这些地面,将房舍做了个斗折蛇行的模样,看上去倒好似绵延无尽似的。顺着这些传话之人拖长的调子,小潜很快来到了那严老头儿的房门前。最后一个传话的人声气儿很低,似乎怕吵醒房中之人一般。
小潜落了地,捻了个隐匿形迹的决儿,而后拎了尖刀,便轻轻推开了一点儿门缝,闪了进去。房中有个脸色红扑扑的小老头儿,倒是个慈眉善目的模样。他正闭了眼睛歪在一张贵妃榻之上,两个极幼小的丫头跪在两旁轻轻给他捶着腿。小潜见了这副光景,便举起尖刀。正要出手时,那老头儿突然闭目道:“登门皆是客。请问贵客,您是求财,还是求名?”
小潜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老头儿继续说道:“莫不是受了他人相托?还是有了把柄在人家手里?老朽倒可帮贵客料理了您一切掣肘之事。”
小潜皱眉盯着他。
老头儿便叹息道:“唉,老朽已百病缠身,如今连再挨过一年半载都不敢奢望。这个老病之身,真值得贵客搭上一生前途么?您要知道,结果了老朽,您是断断走不出这二门的。”
小潜听了这些话,暗暗心惊。那老头儿又一直闭着眼睛不曾睁开,于是小潜疑惑了起来,不再贸然动手,而是躲在了那房中的黑暗之处,暗自换了决儿,先收了他的心智。倒没有受到什么阻拦,心智离了口,老头儿登时便不再做声了,睁开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那两个丫头皆吓得抖了起来,忍不住满屋乱瞟。小潜只好跳出来,将那从匪首虎头儿身上夺来的剜心刀,学着虎头儿的手法,对着老头儿的便便大腹打横儿划了过去。那老头儿太过脑满肠肥,因此这小刀长度似乎只将将儿划破了他的脂肪层。小潜拔出刀来,反手又是一刀。这次力道有些偏了,刀柄卡在了他的肋间,下死力气也拔不出来了。小潜自第一次阵前杀敌以来,还从未如此失手过。眼见着合府都骚动起来,他只得不等老头儿的肚肠流出,便立刻化了清风,逃了出去。
此时那两个丫头的尖叫早已将合府人等尽数引来。小潜果然见到了一排火枪手,更有那张着血盆大口的恶犬,每一头都有小牛犊般大小,已被放了缰绳。小潜突然想起了虎头儿那句“做严家的狗也比世上大半的人强”这句话来,不由放缓速度多看了一眼。就在这时,离得最近的那头恶犬呼吸间喷出的、粘着泥点子的腥唾已落在了他的衣袖上。小潜顿觉身体被个千斤秤砣拽着一般沉重,他心中一沉,脚下登时乱了方向,之前记在心中的后院角门的出路已是辨不清了,只得咬了牙一直从前厅冲了出去,路上挨挨挤挤也不知撞倒了多少人。那些枪手恶犬倒不敢追上前厅,才被他冲了出去,身后自是一片纷乱杂沓之声不绝。
小潜这一去有两三个时辰,云染带着那女孩躲在墓碑后面,直等得心急如焚。突然间,一声“呵呵”的闷笑在二人身后响起,云染吓得几乎魂飞天外,半晌又不见有人出来,只有些窸窸窣窣的声音一直响着。她壮了胆子伸头去看时,竟是那马大叔家的脚骡,在啃食那菜田里半蔫的萝卜缨子。那脚骡见了她,又见了小主人,竟很是亲热,又“呵呵”叫了几声,真与人的笑声一模一样。云染听懂了它在说——有人伤着了,从它背上掉了下来,便问它:“你说那伤了的,到底是何人?”
那脚骡又叫了几声,云染听它分明说的是——是个拿着大刀的。听了这话,她浑身不由得发抖道:“那人现在何处?”
脚骡听问,便起蹄要带二人去寻。云染慌忙说:“那是歹人,你且说那人在何处?”
脚骡便调转身体,对着那竹林的相反方向长鸣了一声。
云染想了片刻,便将那被砍得只剩了半截的缰绳拢在手中,又抱了小女孩,骑上那脚骡,向着竹林方向奔去。
才走到村口,突然一个凶神恶煞的山匪扑了上来,脚骡受惊,登时失了前蹄翻倒在地,云染和女孩也被甩在了地上。云染骂了一声“蠢骡”,便立刻将女孩护在身后,拔了头上那玉簪握在手中。脚骡倒在地上,还在“呵呵”地大叫不停。那山匪似乎伤了脚踝,向着二人扑出几步,便负痛停了下来。云染见他行动不便,立刻将女孩一把抱在怀中,向着那淮青潭的方向,没命地逃了过去。她跑到力竭,回头一望,那山匪就在她身后十几米处也停了下来,脸上那表情似笑非笑,大有猫戏鼠之感。她只好又发力向前奔去。就这样,云染二人逃、山匪追,这次一气儿也没有歇,便逃到了那淮青潭边。
云染已是喉中腥甜,胸中奇痛,再没有一丝力气。她放下了小女孩,拉着她面对着那山匪,正要说话,那人已扑了上来。云染慌忙后退,小女孩被她一拌,竟从岸上滚入了潭中。云染大急,伸手去捞时,自己也重心不稳,跟着滚了下去。
长生此时已赶回扶翠城中。他来到望夫井边查看了一番,只见昔日那阔大的院子早已成了无主之地。一个好心的路人拉住他,说这园子常年鬼魅横行,让他千万不要进去。他听了笑笑,走到了井边,见那老钱动过手脚的青砖尚在,不由得感怀了一番。
正待离去,突然他胸中大痛,竟是那血信发作了。此时离他回大湮的日子不过二日了,他苦笑了一声,知是将军遇险,便立刻应了那血信。片刻后,他发现自己落入了一滩碧水,衣衫尽湿。他向着四周看去时,并未见到将军的人影儿,却见到一个两三岁的女孩儿,坐在一扇王莲之上,正直愣愣地瞅着他。他再一细看,发现那女孩衣着打扮竟是个凡人——难道自己还在凡间?他再向四周看去,便见一个青衫女子仰在水面上,动也不动。西角多湖泊,长生水性甚好,略一思索,便立刻游了过去,当胸拦起那女子,让她口鼻浮在水面上,而后向着潭边划去。
不料他还未上岸,岸边就伸过一根粗大的树枝。原来那山匪早看到了他,此时将他又捣落潭中。长生挨了这一下,直怒得七窍生烟,向着那人看去,同时便捻了决儿,收了那山匪的心智。想想尤不解气,便拔下那女子头上的玉簪,直直插入了山匪的眼眶中。那山匪顿时鬼叫起来,带着那玉簪,跌跌撞撞地跑远了。长生便拖着那女子到了岸上,将糊满她头脸的乱发略一整理。那女子此时面色苍白,呼吸微弱,似已去了大半条命。猛然间长生闻到了一阵熟悉的异香,他再仔细看去,那女子不是云染又是谁!他这一惊,几乎跳了起来,抬脚便将她踢回了湖中。
云染并未醒转,她略一沉浮,便又漂在了水面上。
此时长生心中那恐惧惊疑,更胜于呼喝点破灵底真相的时刻。他喘了半日的粗气,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何云染会与他连了血信。猛然间他大悟,立刻下水将云染再捞了起来。到了岸上,他便左右开弓地打了云染十几个嘴巴。这一折腾,云染倒吐出不少水来,不一会儿便醒了过来。她睁眼看到长生,似乎并未看清,只挣扎着道:“秋儿!秋儿!”
长生猛地想到了那王莲之上端坐的女孩,只好再下水。游过去看时,秋儿已蜷在莲叶上睡得熟了。长生便剪了叶柄,连那王莲并小小的秋儿都托举在手,又回到岸边。
此时云染已整理好了衣发,她对着长生行大礼道:“多谢先生救命之恩!”
长生哼道:“你命在顷刻了,还谢我作甚?”
云染见他眼中的确似有杀意,不由问道:“我几时又得罪了先生?”
长生四顾道:“小潜人呢?”
云染道:“我二人落脚的村子遭了难,他必是循着那山匪的踪迹报仇去了。先生为何说我‘命在顷刻’?”
长生听了这话,只道小潜一时半刻赶不回来,便道:“你已有孕,当我不知么?”
原来这血信,在父子之间是天生便立好的。此刻长生早已知道云染腹中有了一个男胎。母亲溺亡,胎儿自然也不保,所以这血信才召了他来。云染仔细一想,这些日子颠沛流离,倒忘了已是三月月信未至。她一细思,顿时恐极——长生这是来杀人灭口了。她装作早已知悉此事了,垂泪道:“先生真忍心杀了自己的亲生孩儿?”
长生一愣,继而道:“你这下界贱人,也配……”说到这里,猛地想到呼喝的“灵底”之论,便住了口。
云染见他口气有松动的意思,便期期艾艾道:“先生为何疑我?事到如今,我可对小潜哥吐露过半个字?”
长生一想,果然不错。可他还是恶狠狠地说道:“今日不说,许是明日你便说了呢?再或许你夜里梦呓说了,我倒找谁去算账?”
云染跪下道:“先生,小染虽是女流,但也知一诺千金是个什么意思。先生若只是不信,便割了我的舌头去。”说着,她闭上眼睛扬起了头。
此时已近黄昏,云染身上衣衫皆湿透了裹在身上,苍白的小脸上泪痕尤在,那情急之时所发散出的异香阵阵缭绕,长生不觉已看呆了。他伸手托住云染的下巴,手下慢慢地加了力度。云染微微蹙起了眉头,并不睁眼,那一副神情竟似有大丈夫之态,配了她那小女儿的俏容,长生倒觉得有了几分肃穆,不由得松了手。
他靠在云染身边坐了下来,叹息道:“红颜祸水,此话不假。我今日不杀你,此事也早晚败露,那时节死的可就不是你一人了!”
云染任他靠着,只发抖道:“先生饱读诗书,岂不闻那‘瞒天过海’之策?小潜哥早已认下了这个孩子,先生还有什么可忧虑的?”
长生正等着她说这个,便咳了一声道:“你真是这么想的?”
云染道:“先生可是要我立个誓言?”
长生深深看她一眼,长叹道:“你太机敏了,女人家生成你这种心性,这一生必是没有好结果的!也罢,你就立个誓言!”
云染道:“小染此生必不将先生错爱留珠之事告知第三人,如违此誓,便叫我堕入暗狱,不得超生。”
长生听了这话,突然又想到,瞒天过海还是不够,等她生产了之后再除了她,才是正解。这样想了之后,又开始思索以何由头再来这凡间一遭。思来想去,有了呼喝的差使在身,还怕没有来这凡间的机缘么?这样想过之后,终于放下心来,便与云染并肩坐着闲话了片刻。云染怕他再起杀心,因此说话时百般小心,仍心惊胆战。
就在这时节,突然一阵踉跄的脚步声从二人身后响了起来。二人起身看去时,竟是小潜,拄着根树枝蹒跚而来。他因化作清风时被破了功,却强行坚持着出了城,早已精疲力尽,捏不牢法决儿了。可不知为何,那千斤坠力丝毫未减。此刻他已衣衫鞋袜尽破,走来时脚底便遗下串串鲜红的脚印。二人见了他这情景,都惊得不轻,慌忙一边一个搀住了他。小潜也未细看二人神色,只问道:“先生,您怎么来了?”
云染道:“先生来向我们辞行,正好遇到我落水,便救了我。若没有先生,此刻你我已阴阳两隔!”
小潜吃惊道:“你不是熟习水性吗?为何会落水?”
云染便将那落单的山匪追逐一事简短地说了,又说道:“我心中焦躁,又猛地下水,便立刻抽筋了。喝了几口水后,就不省人事了。幸好先生就在那时赶来救了我。”
小潜便支撑起来,对着长生行了大湮最隆重的大礼。
长生的神色尴尴尬尬道:“你快莫要如此!”
小潜道:“我正有事要托付先生,只因这几日千头万绪不得分明,便耽搁了下来。”
长生问道:“何事?”
小潜道:“先生还记得上次分别时,您劝我的话吗?”说着看了云染一眼,道:“我是定要带了小染回去的。请先生先在将军面前为我巧辞周旋一番,可好?” 长生看了他半晌,道:“唉,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也罢,这事我应了!”
云染便也拜下去,道:“多谢先生!我与小潜哥并腹中这还未出世的孩子,一家人的性命安危,便都托付给先生了!”
此言一出,小潜顿觉浑身血液都凝固了——他与云染这些日子来颠沛流离,并未有甚洞房花烛之事。此时他看着云染的脸色,又看长生,看了片刻,便明白了。他握紧了拳头,但云染轻轻走了上来,拉住他的手,那神情似恳求一般。于是他只好松开了拳头,与长生虚与委蛇了一番。
长生也未多停留,便别了二人,匆匆赶回那扶翠城了。
此时天已近黑了,湖边已起了寒意,小潜脱下身上早已破烂的衣衫披在云染身上,又将莲叶半折,盖在了仍在熟睡的秋儿身上。而后轻轻问:“是几时的事?”
云染双唇颤抖着毫无血色道:“是……是你我定亲的前一日。”
小潜回忆了一番,那日大醉后云染相逼问的情形,不由得心头痛如炮烙。
云染此时早已涕泗滂沱,她边哭边将一切前因后果都讲了出来。
小潜听罢,将她拥入怀中,声气儿颤抖地说道:“我必为你报了此仇!”
云染慌忙道:“先生有恩与你,我怎能不知——不必为我为难,我不过是为微贱的女子而已。你放心,过几日我便将这孽障……”
小潜惊道:“你要做什么?”
云染道:“这孽障,自是留不得的。”
小潜的母亲,据他的祖母讲,正是小产后受了村里几个妇人的大气才去世的。他听了这话,连忙道:“此事缓缓计较。便是不想留这孩子,也生下他再为他寻个去处便是。”
云染听了这话,已哭得要晕过去。她连忙收摄心神道:“你伤到了哪里?”
小潜便将恶犬破了他的风行决儿之事告诉了云染。
云染问道:“那涎水是落在了哪只衣袖上?”
小潜想了想,伸出左臂。
云染便捉住那衣袖肩部的破口处,用力一撕扯,将整只衣袖都撕了下来,而后便丢在了一旁。
小潜顿觉千斤坠力消失得无影无踪,此时他已身轻如燕。他喜得一把捉住云染的手,道:“若没了你,我可怎么办?”说着,他就着潭水,整顿了一番仪容。
云染略微笑了一笑,眉宇间便又聚愁结:“小潜哥,我总觉得你杀的那老头儿,并非正主儿。”
小潜道:“不会吧?你如何得知?”
云染道:“他那般人物,怎会端坐着等你去杀,必是个替身。”
小潜倒吸一口冷气道:“这……这也是可能的。如今……如今……”
云染道:“如今你便再去城中验看一番吧。只是……我怕此时已是迟了,那玉器店的祖孙俩,想来已是活不成了。”
小潜听了这话,若是那二人为他所累,他可真是无法承受了。他连忙让云染在原处静候,自己捻了决儿,又化为清风冲回了城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