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又过去了月余,此时已是初秋。云染早醒转了过来,可那一字胡发现,她似乎失去了过去的记忆,甚至连幼妹也不记得了,至于幼女秋儿,虽然记得她的名字,却也并不关心。她整日里闷坐,一言不发。痛心之中,一字胡却也有几分窃喜。过去的他,在“桑儿”心中,总是有几分稚嫩和孟浪的,如今上天却给了他一个机会,让他重新在“桑儿”的记忆中描绘自己的样貌。
那扶翠城中来的大夫,已被一字胡扣留了许久,声称不待“桑儿”痊愈是不让他走的。可同时又好酒好饭地招待着,对于大夫提出了每日一两金子的诊费也毫无异议。因此大夫也就象征性地挣扎了一番,便留了下来。自从小潜将他的诊费提升到了十两金子后,他就以这个身价自居了,但如此行事的后果却是让他失去了大半的主顾。如今在扶翠城中他已有了些声名狼藉的意思,因此也就顺水推舟地在这淮青城中盘桓了下来。
这一日例行诊脉之后,云染屏退了伺候她的小丫头,低声问那大夫:“还没有小潜哥的消息么?”
大夫道:“我每日里也就能出府半个钟头的时间,也不许我出城,能查访的地方实在有限啊。你的夫君说不定根本不在城中啊。”
云染揪住他道:“我要出去,您需助我!”
大夫惊道:“此刻你已有孕,不日便要生产,你能去哪里呢?”
云染道:“这就不劳您操心了,您只需要救我出去便可。”
大夫连连摇头。
云染道:“若您不肯帮忙,明日我喝完您的汤药就咬破舌尖,做出个吐血的样子来!”
大夫听了这话,暗想果真如此的话,那军痞定然要我抵命。可是这姑娘如此倔强,多半会说到做到。所以他便故作为难地答应了下来,并约定了今晚二更行动。
而后,他收拾了随身细软,便去牵了自己的走马,说想去城外转转。那跟随软禁他的人是个壮健的青年,自是不怕他逃走,于是也牵了马跟随。到了城外,那大夫便悄悄用软金小针别住了跟随的马匹筋脉,那马儿不由得跪了下来,马上的人顿时向前栽了出去。大夫捉住了这个空档,狠狠地打马,一路烟尘便逃回扶翠城了。
当晚二更,云染偷偷等在花园的后门处。她在冷风里站了许久,那大夫并没有来。她怕再等下去便要冻僵了,才转身离开。就在她转身的空档,黑暗中一个声音幽幽地说:“我当真如此惹你厌弃么?竟要半夜偷跑了出去?”
云染一惊,这正是一字胡的声音。这些日子,她早见惯了他对手下的凶狠暴戾,可他的这脾气却还未发到她身上来。
一字胡又说:“你只顾自己和那土埋到胸口的老头子走,连你的妹子和女儿都不要了吗?”
云染当然想到了那二人,但此时她们留在这里要比跟着自己不知去哪里颠簸更好一些。哪怕以后在这府里做个下人,也比跟着自己飘零好了许多。更何况那玉仙的来历,她还将信将疑。她本不是个博爱之人,此刻只想到小潜一人,也就可以略微原谅了。她说:“祁公子,你仔细看看,我并不是云桑。”
一字胡道:“你欢喜叫什么名字,便叫什么名字好了。”
云染急道:“我不是云桑,我是她的小妹云染!”
一字胡一愣,继而笑道:“那么云染又是谁呢?”原来,他早将玉仙认作了云染。
云染见说不清楚,便说:“你站起身来。”
一字胡站了起来。
云染靠近他身边,跟他比了比个子——两人差不多高。她问:“你可记得云桑身量比你高足足一头?”
一字胡敛去笑意道:“女子想在身量上面作假,再容易不过了。穿双高高的鞋子,梳个蓬蓬的发髻——你们那套把戏我太熟了!”
此时云染已使尽浑身解数,但又如何能唤醒假寐之人?她毕竟是久病的人,已觉得十分乏了,便转身离开了。
一字胡在她身后喊道:“我等你回转心意的那日!”
可是第二日一早,居然又有一个“桑儿”被送回来了。其实这些年,时不时总有些“桑儿”被“送”回来。她们中的很多人,根本就是故意假充的,为的是脱离那出身的苦海。但这个似乎有些不同。办这事的管家并不知道桑儿已找到了,因此还在外面奔波。他问她那些过去的事以验证,洋洋洒洒几十件事,她却每一件都说对了。因此,这个虽然看着不像“桑儿”的妇人,却也被带到了一字胡面前。
一字胡只看了她一眼,便问那管家道:“是你瞎了还是我瞎了?”
管家听了这话,便要带那妇人走。妇人却突然大哭道:“小七子!你当真认不出我了?”
一字胡看着那妇人,身形早已走样,显见着已是有了些年纪,只有身量勉强对得上,此时正在哭嚎,五官皆变了形,完全不是记忆中的样子了,那浓妆艳抹更是加重了她的老态,此时眼泪一冲,妇人的脸上倒像胭脂铺子发了大水一般。他问:“你究竟是谁?如何知道我的乳名?”
妇人哭道:“我是桑儿啊!你看……这里面,原有你亲手放进去的……”说着,她费力地从衣领里拽出一只小小的金坠子来。
见了这东西,再不容一字胡怀疑了。这坠子是自己偷了爹爹的银票偷偷去买的,一面是金盒,另一面是镂空的纹路。他接口道:“一颗红豆——红豆却到哪里去了?”
妇人道:“红豆发了芽,后来腐烂了,只好扔了。可这坠子,这么多年无数绝境之中,我都没有丢了卖了!小七子,你还不信我是桑儿么?”
一字胡终于忍不住一把将她搂在怀中:“桑儿!我……我终于找到你了!”
云桑放声大哭。
此时,云染听到了动静,已走了进来。云桑看到了她,登时止住了哭泣:“小七子,我妹妹怎么在你这里?”
一字胡张口结舌道:“我……因为……”
云染疑惑道:“你……是姊姊?”
云桑点头道:“杨婆婆好狠的心,既携带了你逃走,为何不将我捎上?害得我受了半世的苦楚!”
云染见正是姊姊,不由得很欢喜。虽然这姊姊旧日里对她总是刻薄,偶尔的好意也是如同玩弄布娃娃一般的心血来潮,但这毕竟是与她流淌着共同血液的亲人。她走上前去,握住姊姊的手。
云桑问她:“你怎么会在此地?”
云染道:“说来话长。我落了难,蒙祁公子搭救,现在他府上养病。”
云桑狐疑道:“搭救?养病?”她打量着云染,猛地发现她腹部隆起,显见着是已有孕了。她立刻狠狠打了云染一嘴巴:“所以你就趁机勾搭上了小七子?”
云染毫无防备挨了这一下,慌忙后退。这时一字胡已挡在了两人之间。他皱着眉头对云桑道:“我寻了你半生,不料今日相见,我竟才知道你究竟是何等人。”
云桑冷笑道:“我早知自己已失了花容月貌,能依仗的,不过你的旧日情义。如今看来,你与欢场中的薄幸男子,本无二致。也罢,如今你勾搭上了我的小妹,我自是不肯做那娥皇女英之事的,你我就此别过吧!”
一字胡站在原地没动,云染也没动。两个人都没有解释。
半晌后,云桑那慢吞吞迈出的步子,突然又转了回来:“小七子,借我些银两,日后还你。”
一字胡含着泪对管家努了努嘴,管家便殷勤地将云桑请了出去。云桑走了半截,却又停下,将那脖颈中的小坠子取下,轻轻放在了一旁的圆几上。而后,便加快脚步走了。
云染看了这一幕,心中凉透。她想要喊住姊姊,犹豫了半晌,却终究没有出口。
那管家不一时回来禀报说:“已取了三百两银票给她——她原有个刚满月的女儿,为了来投你舍了人,这一番不成,只怕她还要去寻,所以就多给了一些。”
一字胡道:“也罢了。”
云染问:“请问那女儿舍了什么人?”
管家恭恭敬敬道:“这个我却不知。”
云染不由得鼻中酸热。又一个有着云家血脉的女婴失散在这世间了,也不知究竟给了什么人家?云桑又是否还会去寻她回来?她想了片刻,便觉这些事终是远得很,眼下重要的还是自己腹中这孩子。此刻的她早已没有了将这孩子称为孽障时的决绝了。如今大夫溜走了,她自己是决计走不出这深宅大院的,如今之计,只有等这孩子产下后,寻了机会带了他逃走,再慢慢地寻访小潜哥。想到这里,她便对着一字胡嫣然一笑。
一字胡看着她,那笑容他曾在记忆中的云桑脸上无数次看到。他不由得走上前来,握住云染的手。
云染没有挣扎。
那赖千儿、赖万儿兄弟,接了长生先生吩咐的无头公案,又将那谒子一个个字儿地颠来倒去细细思索了许久,还是毫无头绪。最后他们决定还是用老办法——到那物件最后出身的地方去下手。于是二人离了皇城,一路向北,披星戴月地赶到了昔日的北坨皇城旧址,只是旧皇宫被付之一炬后,此刻早已成了断井残垣。附近散落着几个小村子,人口不多。二人转了许久,发现那皇宫的旧址可见却不可及,左冲右突就是近不了前。
其实这是坨皇设计的障眼法儿,只防湮人,这么多年了还没失效。不过,平日里除了那些个盗墓贼们,也没人再去这烧死了无数宫人的不祥之地消遣了,因此二人完全不知障眼法之事。
他们便走到看上去离皇宫残址最近的一个小村子,问一个正在河边洗衣的坨人老妇,如何去那皇宫的旧址。那老妇见两个贼眉鼠眼的湮人打听这个,便依照村里约好的,给他指了错误的方向。二人道了谢离开,便去不远处第二个洗衣妇处验证。连问了五人,皆指一个方向,于是二人放下心来,全速前进。
不一时,便到了一座密林跟前。只见一条羊肠小道直通林中。二人相视一笑,便一前一后钻了进去。不料这小道,初入时平坦,走了一刻便有了向下的坡度。再走便愈发陡峭起来。二人深觉这便是进入皇宫旧址的密道了,于是便用那下山的法子,在小道上走起了“之”字。又过了片刻,走之字也不管用了,二人刹不住脚,便都咕噜噜滚了下去。滚了好一阵才落了地,二人又打了好几个滚,卸去了浑身下坠的力道,便打量起这地方来。
这里显见着是一个大坑,四壁都是石板,只有一个金砖砌成的小门格外引人注意。二人奔到那门前,轻轻一推便开了。
如此容易,二人倒有些不敢进去了。他们犹豫了半天,才小心翼翼地挨了进去。眼见着里面是个金碧辉煌的长廊,两旁皆堆满了金银珠宝,连那地板上都镶嵌着五颜六色的宝石,个个都有拳头大小,每一颗都照得他们睁不开眼睛。二人看了片刻,心荡神驰。突然赖万儿清醒过来——这宫殿早已过了火,应是一片焦黑才对。他连忙对着走在前面的哥哥道:“寂!寂!”
这是个暗号,哥哥听了心中立刻一凛。二人同时咬破了舌尖,都是一阵剧痛。眼见着血雾喷出,眼前的幻景顿时消退了。金碧辉煌的长廊变成了破败焦黑的廊道,两侧的金银财宝皆化为了焦枯的尸骸,横七竖八地摞了一层又一层。那耀目的光辉也变成了点点磷火。
刚才赖千儿的手中,本已抱了颗巨大的夜明珠,此刻再看去时,竟是个灰白的骷髅头。他连忙扔掉,已是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赖万儿见哥哥扔了骨骸,对死者很是不敬,他连忙口中说着“不知姓名不敢祝祷”,一边捡起了那骷髅,安回了那人的腔子之上。
这一拿一放间,那早已风干得酥脆的骨架,登时化作了齑粉,灰渣黑烟皆腾空而起。二人不及躲避,皆是吸进了一大口去,登时呛得狂咳起来。
那赖千儿终于忍不住了,破口大骂道:“这他奶奶的什么狗屁差使?哄着老子跑到这晦气地方来!”
赖万儿边咳边说道:“哥哥,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还是……”说着他猛地停下了话头,拿出了长生先生的谒子——他怕记不住,于是写了下来——他一边看,一边狂喜道:“哥哥,咱们就要得手了!”
赖千儿狐疑地凑过来。
赖万儿指着谒子道:“你看,自从咱们到了这地方,每一件事都能跟着谒子对得上!”
赖千儿细细想了,果然不错。二人便又重抖擞精神,向着那长廊的更深处走去。
这一走,就走了一个多时辰。二人眼见着眼前的长廊不断延伸,似乎永远无穷无尽般。赖千儿骂道:“他奶奶的,遇到鬼打墙了!”
赖万儿道:“并没有。”他手中拿了条腿骨,一路沿着廊壁划着,以记住来路。此时他向着两侧墙壁看去,只有自己手中这骨棒留下的墨痕,别无它痕。
二人又走了足有一个时辰,赖千儿终于无法忍受了,他飞起一脚,踹在了墙上。二人眼见着那墙似乎摇晃了一下。对视一眼,二人口中“哈”地一声呼喊,便同时出脚。那一小面墙登时应声而倒,二人也收不住力气,滚了出去。
外面是个草坡,二人一直滚到了坡底才停了下来。向着四周看去时,那皇宫的残骸依然近在眼前一般。他们再看,便发现了几处炊烟的痕迹,似乎是个极小的村落。二人向着村子走去,很快到了村口那户人家的院前。
赖万儿对那正哄着摇篮中婴儿的妇人道:“大嫂,讨您一碗水喝!”
那妇人眼见着是极朴实的,她起身略微行了个礼,便取了水瓢向着内院水井处走去。
二人在她身后赶着回了礼,便打量起这农舍来。坨部地广人稀,房子都建得很是阔大,这初秋时分,掩映在高草雪原之中的房舍,真如同图画一般,令人不忍错目。
妇人舀了水来,赖万儿道了谢,便先递在哥哥手中。哥哥喝了几口,又递还给他。赖万儿低头喝了一口,眼睛无意地向着那摇篮漂了一眼,便一口水都喷在了哥哥身上。
赖千儿正要发作,顺着弟弟的眼神看去,便看到包裹着那婴儿的不是被褥,而是一张洁白如玉的软玉图!他见了这东西,连话都说不清楚了,指着它问道:“这……这个……”
妇人脸一红:“让远客见笑了。这北地贫瘠得厉害,孩子的襁褓都是我捡拾来的。”
赖万儿惊道:“从哪儿捡来的?”
妇人指了指那近在咫尺的皇宫残骸。
二人对视一眼,顿时了然了。赖千儿问:“大嫂,您可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么?”
妇人摇头道:“并不知道,想是皇宫里用的稀奇料子。只是此物冬暖夏凉,用它包裹了孩子,便溺一点儿都不粘在身上,也不用时常换洗,倒是个便宜的法子呢!”
想那软玉图上古井无数,那些便溺自然是顺着井口流入了凡间!赖万儿问:“大嫂,你捡了几张这东西回来?”
妇人歪头想了想,数了半天没数清,便招呼他们:“连我这妞妞身上这块,今天这日头正好,我都洗了晾晒在这里呢!”
二人忙数了一遍——正是八块!只是这些图上,都不免带了些尿渍,气味也不那么好闻。对视片刻后,赖万儿问:“大嫂,我兄弟二人想买了您这些……这些襁褓去,不知大嫂可否割爱呢?”
妇人扑哧一笑:“你们两个大老爷们儿买这东西作甚?”
赖万儿也笑道:“我们就是看着喜欢。”
妇人道:“这料子虽稀罕,可却不好裁剪——我绞坏了一把好剪刀,也没剪破一个口子,这才拿来裹妞妞的。你们既要,就拿了去!千万莫说买的话了。”
二人喜极。那妇人自抱了妞妞到屋中,换了新的襁褓,便一手抱了孩子,一手拿了旧的出来,连同洗好晾干的八张,一起卷好了交在二人手中。
赖千儿接过软玉图道了谢,赖万儿接过妞妞逗弄了片刻,便将一张价值万金的大湮金票塞在了妞妞的胸口。
走出很远后,二人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赖千儿说:“兄弟,我有个计较。咱二人买两匹追风驹,速速赶回去,也让皇上见识见识咱兄弟二人的本领!”
赖万儿却懒懒道:“哥哥,我也有个计较——咱二人身上还有九万两金票。不如先四处游历一番,将这些金子尽数花光了可好?”
赖千儿不解道:“兄弟,你几时贪恋过这繁华安稳来?”
赖万儿轻轻说道:“帝王心,不好相与啊!这次的差使难若登天,我们这三五日便办好了,纯属踩了金狗矢。日后若有了其他差使办得慢了,皇上必然要怪你我二人不用心——可不敢给自己弄这么个先例在前面啊!”
赖千儿登时明白过来:“对极了!如今咱二人查坨子娘娘一直没有消息,皇上也只道咱兄弟俩本事平常。若是这次……”他越想越后怕,连忙对着赖万儿行礼道,“兄弟一言,救命两条啊!”
赖万儿哈哈大笑,携了哥哥,二人并肩沿着大道,向着那车水马龙之地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