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令王,三弟,仇髣。他曾经是一个传奇。
游龙一族,于金木水火土五行之中,总有一个更亲近的,便在五行前面冠而称之。婴儿百日时,父母便会寻来喂过血的兵刃、龙血树的嫩枝、寒泉水盆、三味火炉和皇城墙根儿下面挖来的泥土疙瘩,由请来的有皇室血脉的贵人捏了决儿,摆在他眼前,看他捉哪个,来给他“卜天”——以确定五行。这种事,和凡间的抓周是很不同的。这五样东西,都是五行之中最纯粹的物件儿,因此结果是很准确的。天金者善于打造兵器,天木者是侍弄庄稼的好手,天水与天火者则适合从军。只有天土者是罕见的,因为千百年来,它几乎是皇族的专有。天土者因此被赋予了神话般的色彩,寻常百姓家,如果出了个天土的孩子,那这户人家所在的整条街都会变成风水宝地,房价必然成倍上涨。
只是这天土者,如今测得不准了。这很有可能是皇帝怕老百姓把他的城墙挖倒了,就让宫门的守卫每天围着城墙撒尿,以驱赶老百姓造成的。毕竟没有孩子天生就喜欢尿骚味儿,所以五行就越来越测不准了。仇尤记得长生先生说过,也许有很多天土的孩子被测出了空卜——即没有任何五行的天赋,而被爹娘早早地逼着辍了学,便渐渐地泯然众人了。
还有一些孩子,天生有着对于两种五行的亲近,这些孩子被称为双天者,譬如亲近木与土,便是土木双天。以此类推,自然就有了三天者、四天者甚至五天者。小令王仇髣是大湮帝国有史以来唯一的五天俱全之人。仇尤还记得给他卜天的时候,五样宝贝都被他揽在怀里,他咧着还没长牙的小嘴,那笑意不知为何,竟有几分狡黠。
那时候父皇还在位,从此他对三弟上了心。这孩子也像所有人希望的那样,学问、武艺、人品,从小到大都做到了一流,大湮百姓早把他当做了下一个国君。
直到他遇到了那个姑娘。那姑娘还大他三岁,是他坨娘的女儿。坨娘,是一种更尊贵些的乳娘。那时候北坨还没有被灭掉,身处寒地的坨人日子过得很苦,很多人跑到大湮来讨生活。男人们出卖力气,而女人,除了模样实在吓人的,大半做了坨娘。坨女人高马大,力大无穷,乳汁丰厚,且忠心耿耿。她们的雇银自然也不菲,因此成为了身份的象征。小令王的坨娘,自然是经过了千挑万选的。模样、性子不消说都是第一等的。自然,她的女儿也是第一等的人物。
那姑娘十八岁的时候,第一次从北坨来到大湮。白马红衣,黑发如瀑。仇尤至今记得她在小令王府门前勒住马,一翻身、一踮脚,便牢牢立在地上的样子。那马挣了挣,却被她单手稳住。她解了披风,里面是一身火红的骑装。于是鼓胀的胸脯、纤细的腰肢还有蜜桃似的臀部都展现在众人面前。仇尤张大了嘴巴,却忘记了责问她为何踩了皇室专用的下马石。他仰头看着那张汗涔涔的脸,密密的绒毛每一根都是好看的纹路。那姑娘像一匹最漂亮的母马,最难驯服的那一种。
大湮没有这样的人物。她的娘自然是存了私心的,想把这个女儿变成一根钉子,插到密不透风的大湮皇室之中去。这也许是娘的私心,也许是整个北坨的私心。她被带到了父皇面前。那白发苍苍的老人,面对这样一个姑娘,面对那双晶亮的眼睛时,却盲了一般。他对左右说:“你们闻闻,这就是北坨人的气味——马厩的味道,洗不掉的。”
那姑娘哪里受过这一番奇耻大辱。她转身便走,强忍着两行眼泪。待到了殿外便发足狂奔。到了皇宫门口,遇到一队骑兵,夺手便抢了头领的马。上了马,发狠地夹它的肚子,直夹得那养尊处优的马儿人立起来。
她一路狂奔到小令王府,下了马便高呼母亲的名字,要求她立时三刻就跟自己回北坨去。并用最粗俗的字眼,将他们的父皇、那“老白毛儿”骂得体无完肤。仇尤那时正在门口跟小令王话别,他在那疾风骤雨般的咒骂声中呆立在原地,小令王亦然。终于她的娘赶来了,抱住她的脑袋,按在自己硕大的胸脯上。那姑娘便哭了。一哭起来,女儿家的娇态便显露无疑。她用一种呢喃般的语气,讲了发生的事,她的娘便抖如筛糠。
这时,父皇的追兵到了。小令王却拦住了他们。那时他还是少年的体格,皇家禁军的人和马围住了他,为首的正是被抢了马的那个。仇尤看着他淹没在愤怒的人海中,正要上前,他又兀地浮了起来。拽起小令王的是他自己的声音,那声音里有帝王之家千百年来的荣耀赋予他的底气。他抬手一个决儿,便护住了那姑娘和她的娘。他说:“要到我小令王府来拿人,得先问过小王的同意!”
为首的禁军于是犹豫了。他因失却了面子而恼羞成怒,那让他失了面子的姑娘,却受到给了他面子那人钦定之接班人的庇护——换句话说,他的面子、他的体面、他一切的荣耀,总有一天必将来自面前这个单薄臂膀的少年。那一瞬间,他不敢再恼、不敢再羞,更不敢再怒。他只得灰溜溜地下了令,带着他的人马离开了。街道上再次尘土飞扬,但不再是气势汹汹的形状。
仇尤是来辞行的,父皇派了他的差使,他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两三个月才能回来。他以为这便是一场闹剧的收场,和许许多多被小令王护下来的人一样,这个姑娘终将改换了名姓,消失得无影无踪。仇尤在旅途上还曾好几次想到这个姑娘,想到她浑身的曲线,想到她毛茸茸的脸颊,想到她那些让人面红心跳的咒骂。与地方的官员饮酒时,他第一次挑了个高挑丰满的北坨姑娘来陪坐。手指经过那姑娘浑身的柔软娇嫩之处时,他感到莫大的快意。
后来他想起这些就捶胸顿足。因为等他回来时,那姑娘已经跟了三弟。不,不是不明不白的“跟”,小令王说了非她不娶。仇尤总觉得三弟不明白“娶”的意思。父皇一直没有立太子,也许是畏惧太子党的出现,也许有更多的考虑,但整个大湮人人都知道,小令王就是下一个皇帝。那么,她,一个卑贱粗鲁的坨女,就会成为大湮的皇后,母仪天下。这种事,就连仇尤都觉得难以接受。
父皇很快给三弟定了亲。蒲大学士的幺女蒲荷,相貌、才情、举止,都传说是闺阁中一等一的人物。父皇下了重聘,搬运聘礼就用去了整整三天。终于,喜轿巴巴地抬到门口,却发现小令王府大门紧闭,上面落了锁。一个时辰之后,新嫁娘自个儿掀开轿帘子,红喜鞋落了地。她夺过护送的禁卫手中的刀,砍断了门锁。小令王、那姑娘和她的娘,自然都不在府中,里面只有一地战战兢兢的仆从,各个瞪大了眼睛看着她。蒲荷却不慌不忙,先去了趟茅厕,出来后,盖头已经揭开了。她指挥着婆子翻出了小令王换洗的衣服鞋袜——到了吉时,她就跟小令王的衣装拜了堂。人们议论纷纷,为这桩婚事的前途而忧心忡忡——拜衣冠堂,是冥婚的路数。
从此,小令王府易了主,蒲荷也的确把日子过成了寡妇一般。不过,这是后话了。
小令王和那姑娘再也没有回来。父皇曾以举国之力,追踪他们的下落,却一无所获。生擒他们的悬赏渐渐提高到了匪夷所思的程度,然而还是毫无消息。父皇很快病了,眼见着衰弱下去。游龙一族,享千年之寿。父皇撑了三年,撒手的时候,也不过六十出头。那三年里,他的目光无数次地在仅存的两个儿子中犹疑徘徊,废立太子的诏书下了不下百次。终于仇尤再也忍受不了这一切,上书表明自己没有为帝之才,更没有为帝之心。仇尤说的是实话。他是个野性子,喜欢策马奔腾,喜欢刀枪剑戟,喜欢研习法术,唯独不喜欢读书习字。当上了皇帝,天天批折子到深夜,会要了他的命。
终于,十年后,有人声称在北坨边界发现了他们,于是仇尤早已当了皇帝的大哥,让仇尤去把他们追回来。十年,早已物是人非。仇尤到了边界,那儿的百姓犹如见到了救星。仇尤第一次知晓了,与皇城的坨仆们不同,身强体壮的坨人边民,对大湮的边民而言,是活阎王一般的存在。仇尤还记得,他到的那天正是集日,老百姓纷纷到街市上来买卖东西。只是这街市,并没有皇城的街市那种热闹。所有人都紧张兮兮,不仅语速飞快,手底下的动作也飞快。仇尤正要细问,耳边一声奇怪的呼哨响起,整条街市的老百姓立刻炸了锅。几乎是一霎之间,便跑了个一干二净。
尘土飞扬之中,沉重的马蹄声响了起来。仇尤看到一队坨子,骑在大湮那特有的瘦骨驹身上,踱了过来。坨子们压得那些名驹都弯了腰,他们的马靴底子几乎扫到了地面,那景象颇有几分滑稽。他正忍着笑意,兀地一个灰头土脸的老湮人从漫天尘土中钻了出来,哀求着,痛哭流涕着。仇尤听了几句,吃惊地发现,这些驹子居然都是刚刚从这老湮人手中抢到的。仇尤正要上前,一个坨子扬起马鞭,抽在了那老湮人身上,他登时背过气去。坨子们看了,都叫一声好。
仇尤觉得浑身的血都冲上了脑袋。他自小见惯了低眉顺眼的坨仆与坨娘,却从未见过如此跋扈的坨人。他伸手去拦那为首的马,马上的人几乎惊呆了,半晌才想起手中的马鞭。仇尤一抬手捉住了马鞭,那坨子滚下马来。于是混战起来。仇尤所带的,不过是七八个贴身侍卫,那坨子也有七八人。但坨人力大无穷,又居高临下,很快,仇尤他们便落了下风。他发一声喊,手中的剑都刺在了马腿上。侍卫们也立即效仿。马儿们登时嘶鸣着腾跃起来,坨子们纷纷被甩了下来。那为首的坨子,被仇尤的剑指住了颈子,他大吼道:“你们这些刁民,竟敢袭击本官?”
仇尤停了手,问:“你是什么官儿?”
那坨子翻着白眼:“爷爷是此地的快班头儿!”
仇尤问:“大湮的马快,何时轮到你们坨人来做了?”
坨子问:“你又是什么东西?轮得到你来问爷爷?”
仇尤的侍卫正要答话,仇尤用眼神制止了他。他收了剑,鞠了一躬,把身上的银子都掏给了他们。那些坨子见了银子,双眼发直。马也不要了,拿了银子,嬉笑着返身走远了。
仇尤搀起了老湮人,那老人抖得止不住。仇尤的问话,老人答得颠三倒四。最终,仇尤还是得到了他想知道的一切。大湮的边民忍受这种生活,已经有几百年。仇尤没有再翻越边境去寻找小令王,他带着那老人回了皇城。三个月后,他带着三万大军,再次来到了北坨边境。
灭坨,用了整整十年。第一年,攻下边界那座小城的时候,他就找到了小令王。探子的密报,将仇尤引到了一个深巷中的小酒馆儿。据说卖的酒是大湮宫里的方子——这也是他们被找到的缘由。虽然都用法决儿改变了相貌,但还是被有心人查了出来。
那是黄昏时分,他进了门,正见到小渊王和那姑娘坐桌前,正在逗弄一双儿女。他挑起门帘,也挑起了门外暖融融的夕阳。那光洒在他们身上。小令王得了龙凤双胎,这是仇尤早已知道了的,但亲眼目睹还是让他深深震撼了。他的那些侍妾,虽然为他诞下了无数个孩子,但他从未与其中任何一个这般亲密无间过。那个丫头已经出落得有了她娘的风采,却正倚在娘的怀里撒着娇。那小子却正和小令王下着酒棋——当然,是以茶代酒。小令王抬起头来,看到他,笑了。那笑容不是身为大湮王储的笑容,而是他从未在三弟脸上见到过的、孩童般的笑。
可是,仇尤并没有把三弟带回去。一年多以前,小令王的下落刚有了消息,朝中便有了老臣,联名要接他回去,奉他为帝。皇帝没有愤怒,他对朝臣们说,只要小令王回来,他会立刻顺应民意让贤。他对仇尤也是这么说的,并且告诉他,打坨子次要,找到小令王才是重中之重。哥哥如此反常,令他不寒而栗。那些父皇频繁废立太子的日子里,哥哥的种种作为,至今历历在目。他甚至发愿为大湮百姓代受刑罚,自抽一百鞭。又发愿终身茹素,只求父皇青睐自己——当然,这茹素之说,在他继位第二天,便破了戒。
仇尤太知道哥哥有多珍惜他的帝位了,所以,他不能让三弟回去。三弟自己,也是坚决不愿回去。他说跟那姑娘与一双儿女在北坨厮混,可比当个劳心劳神儿的皇帝要快活多了,这辈子,他就想这么过了。仇尤看着三弟,那年他不过二十六岁,北坨的风沙却已经使他苍老了。他那用奶浴泡出来的细皮嫩肉,早已变成了粗黑的疙瘩肉块儿,泛着油汗的光。那个小店,只靠他和那姑娘两个人打理,连宰牲挖心,都是他亲自动手。
很多人都看到了,仇尤找到了三弟。这消息是瞒不住的。仇尤把自己关在军帐里,冥思苦想。三天后,军营中正在操练。突然几声清啸传来,而后,人人都亲见小令王策马奔逃,大将军在后穷追不舍。路过一个弓箭手的时候,仇尤劈手夺了他的箭囊。他搭弓欲射马股,却一箭正中小令王后心。小令王当场坠下马来,跌断了颈子。
那姑娘撕心裂肺的哭嚎响彻在军营之中。放她走的时候,她用自己微薄的法力诅咒了整个军营。然而将士们不过腹泻了几日,一切就恢复了正常。
那个死掉的小令王,其实是仇尤的一个近侍。他也没有死,只是仇尤用了障眼法儿。在将士们因腹泻而在帐中休息的时候,货真价实的小令王就扮做他的侍卫,悄悄地走了。
从此,仇尤再也没有得到过小令王的消息。
皇帝幽幽的开口了,瞬间把他拉回了现实:“三弟死在你的箭下,已经有二十多年了。这些年,你恐怕早已把他忘得一干二净了吧。大小年节,你可曾给他上过一次香,焚过一刀纸?”
仇尤不知该如何作答,他暗暗后悔自己的戏做得还不够齐全。不过,给生人焚香上供,是一件近乎诅咒的事。虽然他知道小令王根本不会在意这个,但他自己却很在意。他在心底叹息着:“三弟!这个国君,我当初真该逼着你来做!”
皇帝又开口了:“这第三罪,便是私藏了北坨的伤生之法!”
仇尤大惊。北坨有伤生之法,人人皆知。不过皆知的是,这法决儿早已失传。那北坨皇帝宁可灭国,也不肯施用此法。至于如何到了他手中,则完全是机缘巧合。那一瞬间,他几乎要怀疑起长生先生——除了他和木蔷,便只有长生先生知道这件事了。他忙道:“伤生之法,早已失传。陛下切莫听信他人传言!”
皇帝冷笑道:“没有确切消息,朕会来问你?你是现在认了,还是等朕把要紧的人请出来再认?”
仇尤冒出冷汗。皇帝用的是请,他对谷长生断然不会用这个词。等等,刚才,皇帝是不是说了木蔷“子虚乌有”?他心中一阵激动,结结巴巴地问:“陛下,您有了……木蔷的消息了?”
皇帝哈哈大笑:“果然!你果然私藏了此法!”
仇尤这才发现自己落入了圈套,他喃喃道:“臣伐北坨十年。坨王宁死不肯对臣的大军用此法,只因此法用之诛心,他怕此法传开,咱们游龙就会绝灭。”
皇帝收起笑容:“用不用,怎么用,是该朕来决定,还是你来决定?”
仇尤低头不语。伤生之法,世人只知用之则阳寿去之八九,寿命会在百岁之前终结。人们却不知道,这法决儿极为简单,只有一句咒词,连黄口小儿也能学会。人们更不知道,这法决儿还会反噬。施法的人,阳寿亦受其影响。每施法一人,便会减少一年的阳寿,且施法越多,反噬越快,几乎挨不过一夜去。这种至阴至邪的法术,乃是坨子祖先留下来的,在上古时期据说曾经用过一回。人们见识了它的威力,不论是施法的还是受法的。从此,它被封印起来,坨子的祖宗们都说,不到灭族的灾祸不许用它。关于它的传说,却五花八门地流传了下来。
皇帝又开口了:“二弟,小尤,朕与你是至亲的兄弟。三弟去了之后,这世上,就只有你我二人了。可如今,看看你做的这些事!荒淫之事、私练禁军之事且不说,单这私藏杀生之法,你让朕如何去堵那些朝臣的嘴?朕有心救你,也是无力啊!”
仇尤惊呆了。原来,朝中人人都已知道,他私藏了此法。他看了一眼小希。那孩子竟是为了这个,而白白送了性命吗?他沉思了一会儿,开口道:“我可以交出这个法子来,不过,您得答应我永远不用它。”
皇帝点头喜道:“这个自然。大湮有了此法,才能万世昌隆。你渊亲王藏着此法,祸患就在眼前!交出来吧,二弟!”
皇帝差人取了笔墨来。仇尤立在原地片刻,而后咳了一声。
小潜显出身形来,施了一礼:“属下先告退了。”
皇帝被他吓得一激灵:“你……你是何人?”
小潜已经又隐去了身形。
仇尤知道,他已经离开了这间屋子。他对皇帝说:“这是我的近侍。他是个粗人,从小习武,礼数不周,陛下您千万要恕他的罪!”
皇帝发了一会儿抖,恢复了笑容:“无关紧要之人,也罢。二弟,请动笔吧。”
仇尤答:“不必。”
接着,他附耳告诉了皇帝那句咒语。正待说那反噬之事,皇帝哈哈大笑起来:“就这么简单?”
仇尤答:“因着简单,人人都能用,所以才是最危险的。”
皇帝向着伺候笔墨的那人看去,问他的姓名。那人说了,同时花白的脑袋抖得厉害。皇帝捻了决儿,口中念念有词。话音刚落,那人便倒了下去。皇帝试了他的鼻息,而后大笑:“二弟啊!你打仗这么多年,还是一点儿都不会谈判啊!”
仇尤低声道:“臣在赌。”
皇帝问:“赌什么?”
仇尤含泪道:“赌您与我的兄弟情分。”
皇帝沉默了一瞬,他的眼睛似乎也潮湿了。片刻后,他恢复了正常:“你赌赢了!明日早朝,不要迟到了!”
仇尤含泪看着他。
皇帝摆手道:“还不走?”
仇尤犹豫了片刻,行了礼,退了出去。
一个时辰后,便是早朝。
大殿上,人人窃窃私语。仇尤披挂整齐,立在武将那班之首。长生先生没有出现,南相爷说他染了风寒,告了假。
皇帝姗姗来迟,朝臣们看到他的脸上带着彻夜守灵的倦容。他开口,压住了那蜂鸣般的聒噪:“希儿这孩子,时运不好。昨日宴席上的事,都是误伤。大将军功勋卓著,小小的误伤,不可盖了他的功劳,更不能冷了为国出力的将士们的心。”
大臣们鸦雀无声。皇帝换了一种兴致很高的语气:“大将军,朕又要派你的差使了,你可不要推脱啊!”
仇尤出列,答道:“臣唯有尽忠而已。”
皇帝满意地说道:“昨日你说了那个什么十三个山谷?就由你押送那些坨子兵去那里流放吧!你意下如何?”
仇尤沉吟了一下。那些坨子,除了他,其他人押送,他的确不放心。可是出征三年,刚刚回朝,按常理怎么都该先给他放个大假,休整一番。他还是答道:“臣遵旨。”
正在这时,殿外闹哄哄地吵了起来。人们回过头去,见卫雍带着一队人,正是仇尤座下的十二校尉,硬生生闯了进来。
仇尤慌忙拦住他:“小雍,不可无礼!”
卫雍见到他,眼睛都直了:“将军!您怎么在这里?探子说……”
仇尤用眼神制止了他:“我很好,一切都很好。你速速退下!”
卫雍四下扫视了一番,赶紧行了个礼就转身。他身后的人也学着他转了身。可是皇帝的声音响了起来:“卫中郎,诸位贤卿,且留步!”
一群人只好停下了脚步。
皇帝朗声道:“衷心护主,该赏!只是,将军即刻便要再远行了——为朕押送八千坨子兵去流放。你们可愿随行?”
卫雍和校尉们对视了几番:“臣等愿随将军出行。”
只有一个姓柴的校尉颤巍巍站了出来:“臣……臣昨夜刚得了一子……”
大殿内哄笑起来。一个文官问:“柴大人,您出征三年,莫非尊夫人便怀胎三载?”
那人嗫嚅道:“去年我回来养过几天伤……”
哄笑声再次响了起来。那文官讥讽道:“您倒是两不误啊!”
殿内欢腾起来,一片嘈杂。那柴校尉直臊得面皮紫涨。皇帝压压手:“也罢。柴校尉便留下,朕给你三月的假期。还有要留下的吗?”
其他人都没答言。
皇帝道:“那就这么定了。事不宜迟,今日未时三刻便是吉时,大将军请尽早准备吧。诸位放心,归来之日,必有重赏!”
仇尤带着卫雍一众人,谢了恩便退下了。
坨子兵并不足八千人。仇尤看了名册,不过四千余人。他问那来交接的牢头儿,那人却说已在这十几年中损折了不少。所谓损折,乃是病死和自尽而亡的统称。这些受到诅咒的坨子兵,只有这两种死法儿,才能保证他们的尸身不带秽毒。只是十几年中,损折了近半,着实令人心惊。皇帝显然是知道这事的,在月初的报事签上,有他的手写批语。
他看着那些被铁链串起来的坨子俘虏们。他们一个个都面黄体瘦,眼睛毫无神采,问话也毫无反应,如同行尸走肉一般。仇尤的心里突然有些难过,他想起那坨王自尽前,仰天狂笑的模样。然而这感伤只持续了片刻,小潜跑了过来,气喘吁吁。
他对仇尤说:“将军,死牢里的守卫全部换过了。”
仇尤皱眉道:“换过了?那原来的呢?”
小潜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
仇尤抿住了嘴唇,片刻后,他对小潜说:“只可惜那牢伙儿了,早知道应该把他带出来。”
小潜急道:“将军,您难道不觉得奇怪吗?皇上都赦了您,为什么要杀了他们?”
仇尤沉默了一会儿,轻轻说:“静待其怪自败吧!”
三声礼炮后,仇尤带着那些坨子启了程,很快便与他在拔辖驿的八千兵马会合了。卫雍已经为十一校尉每人点出了二百轻骑兵,作为此次押送的兵马。又另有一队军奴押着粮草车仗,由卫雍亲领。
长生先生和他的妻儿,也在驿馆等着他。他说那一双儿女想出去见见世面,因这次并非打仗,所以就带了出来,恳求仇尤带上他们。仇尤同意了,给他们置办了瘦骨驹,南香自备了车轿,于是仇尤又把年幼的那个男孩抱到了自己的马背上。
一群人浩浩汤汤上了路。
一路无话。
每天,他们不过能走个七八十里。那些坨子们体力都很差,常常走到后来便一队队倒在地上,打也打不起来。晚上,他们常常扎营在大山背风的山脚处。到达十三鳞谷的前夜,他们照样扎营在山脚下。半夜下了雨。第二日清晨,人人都感到不适。仇尤自己也有些头晕目眩。他强忍了一阵,终于冲出帐房呕吐起来。他眼见着自己吐出了一颗通体金黄的珠子。抬头望去,满营都在呕吐,连同那些坨子们。每人吐出的珠子大小颜色虽不同,但都是落了地便化作了黑灰。
那一刻,仇尤的心突然如死了一般。皇帝哥哥终究还是对他下了毒手。这吐珠,便是中了伤生之法的表现,吐出的东西叫龙丹,长在心口之处,乃是游龙一族千年之寿的根源所在。这是坨王亲口告诉他的。而皇帝所试验的那个宫人,因为本身寿数已将尽,龙丹已耗尽,所以没有上演这一幕就直接撒手了。
仇尤没有号令大军拔帐,他笑眯眯地下令让所有人好好修养一天。然后,自己静静坐在帐中,等待着。
午夜,迷信到了,皇帝已暴毙,死因不明。一同暴毙的,还有他的好几个心腹文官,其中就包括南丞相。仇尤听着消息,嘴边泛起冷笑。这些人,就像他为小潜曾经做过的那样,都是皇室与之换过血的家伙,他们得到了使用法术的特权,却为此而断送了性命。他想了想,唤小潜叫起了长生先生,把这消息告诉了他。
南香听到爹爹已经暴毙的消息,并没有惊讶。她只是默默地听着,面无表情。长生先生揽住了她,轻轻拍着她的背。过了好一阵儿,她才哭出声来。
继续走,还是不走,仇尤和长生先生发生了激烈的争执。长生先生建议立刻回程,可是他们的粮草已所剩无几,带着四千个坨子,哪里也去不了。先生又建议先折回最近的驿馆,可是仇尤也不愿去那儿。折回,是不是意味着他要返回皇城?这个时候,他为何而回去,是不是有些司马昭之心了呢?尽管他这个司马昭本人并没有存那样的心思。
除了小潜,他并没有告诉任何人,所有人都中了伤生之法。
最终,他们决定,还是按照皇帝的吩咐,先把包袱卸掉再说。
第二天,他们赶着那四千坨子兵,顺利地让他们一队队地进入了那狭长的甬道。仇尤一马当先,捏着净空诀儿,驱散了那弥漫的浓雾。最后一个坨子兵走进来之后,仇尤站在谷里那黏脚的地面上,对坨子兵们宣读了皇帝的决定。仇尤不知自己还能做些什么,这些坨子兵,显然已经在漫长的牢狱生涯中失却了心智。把他们流放在此处,仇尤相信他们不会活过三天。但是他没有任何其他的方法来处理这些人。
仇尤读完了诏书,那些坨子兵还兀自傻在那里。仇尤指挥着骑兵们,绞开了他们的镣铐,坨子兵们依然不为所动。仇尤只好叹息了一番,下令退出山谷。
这时,一个人却已抢先一步,策马向着山谷之外飞奔而去。那是卫雍,他边跑边喊:“仇将军!皇上扣了我的一家老小!您的大恩大德,小人只有来世再报了!对不住了!”
众人不及阻拦,耳听几声闷响过后,眼看着那甬道深处涌出阵阵尘烟。他们知道,那是卫雍炸塌了甬道。
仇尤的手还搭着弓。他蓄着力,手中的剑却始终没有射出去。小潜看了看将军的眼色,只好也放下了自己的弓。
众校尉大哗。他们都是与大将军换过血的,因此腾挪变化不在话下。十一人几乎同时现出真身来,纷纷腾起云雾,分作四队,沿着那四壁万仞高山直上,但每个人都飞到了力竭,却没有人见到了山顶。当他们精疲力尽地从天上坠落在烂泥地上,摔得口吐鲜血时,却发现没有了四千坨子,也没有了每人的二百轻骑和军奴们。那些坨子,竟变成了仇尤的妻儿;那些轻骑,统统变成了校尉们的妻儿;那些押送粮草的军奴,则变成了渊亲王府的仆役们。
仇尤和长生先生目睹了障眼法儿的消退。山谷里突然腾起大量的烟雾,仇尤眼睁睁地看着离他最近的那个坨子兵,变成了他的侍妾小环。她脱了鞋,揉着肿成发面馒头一般的脚,哀怨地看着他。而小环身边的坨子,竟变成了一个襁褓中的婴儿,糊了一身的便溺,大哭起来。婴儿身边那个军奴,则变成了仇尤的坨娘,她还没有缓过神儿来,但还是本能地把双手伸向了那婴孩。
一时间,人仰,马翻。鬼哭,狼嚎。
仇尤恨不得自插双目。他竟没有看出这么拙劣的障眼法儿,还一直以为是“坨子兵”们被关出了毛病。他又想到那些“轻骑”和“军奴”也个个呆傻,正是中了障眼法儿的表现。他站起身来,对着长生先生一躬到地:“我知错了,请先生指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