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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回 长生献计血誓锁千秋 二赖鹰扬假驼换真坨

作者:红酥手贱 当前章节:5979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14:08

深夜,长生又一次被密诏进了宫,于是他放下心来——皇上终于回来了。他只知道皇上几日前走得很急,但去了哪里却并未告诉任何人。朝野上下议论纷纷,所有人都来向长生打探消息,包括井嘉大学士。长生几乎可以肯定,这次神秘的失踪事件,与那个无所不能的呼喝先生有关,但他一个字也没有说出来。呼喝曾与他约定了见面的法决儿,但自从他将呼喝引荐给仇尤后,这法决儿就失灵了——换而言之,他被一脚踢开了。这感觉可不怎么好受。

自从珍贵的无穷之寿被小潜误打误撞地得了去,仇尤的脸色就再也没有好看过。呼喝呢,却是事发时便一口咬定了这法术珍奇无比,施法耗费了他几乎所有的心力,在几百年内是断断不能再施一次了。虽然当时在场的所有人都对他那轻轻一指就耗费了所有心力表示怀疑,可也没人说出来。即使他施法之后转身离去时健步如飞,即使他跟仇尤争执时声如洪钟,即使他随后在所有人面前用上古就失传的五色烟华之术瞬间遁逸,而这个法术本身炫技的成分大于实用性因此需要大量心力的支撑,大湮的人们还是保留了基本的礼貌,并未当场戳穿他。

呼喝一走,人人转而怪罪起小潜来。小潜刚从凡间回来,又经了那苦寻不得的一番,且莫名被十年未见的仇尤推搡厌弃,正一头雾水,因此面对那一堆劈头盖脸的责骂竟毫无反应。长生看着小潜那副尊容,心中狠狠地一沉——一定是发生了很不好的事。他护着小潜,拉走了他。人们见他出面,也只好散去。三言两语套问后,他也大致得知了是云染走失了,正要细问,小潜却早已顾自走开了,向着皇宫的更深处走去。

长生跟了上去,见他一直走到了藏书楼那里。守卫的宫人不认识小潜,又见他蓬头垢面的模样,自然拦住了他,两人似乎争执了起来。长生慌忙走上前去。这藏书楼是他日日都要跑无数趟的,因此守卫立刻放行了。小潜看了看他,连句道谢的话也没有,就径直走到了保管法决儿典籍的三楼。长生眼见他埋头就找了起来,于是问道:“你在找什么?”

小潜手下动作不停,一边冷笑道:“先生留神,别再咳出血来。”

长生看他这个架势,立刻便知道了那机密的事儿已发作了。他索性也不再掩饰,径直说道:“要是有寻人的法术,皇上也不至于走失了皇后娘娘了!”

小潜停下来,问他:“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长生道:“如今你是这大湮第一人了——无穷之寿,凭这身份,你想办什么事办不成呢?”

小潜苦笑道:“什么无穷之寿,无穷无尽,孑然一身!第一人?这分明是第一酷刑!”

长生道:“且不说你那娘子只是走失,就算是已……她是个凡人,百岁便是寿限,她就算活满了这百岁,也不过再陪你个几十年。右尉大人,你想想什么叫做‘无穷’?从存芳老祖开创这大湮基业至今,已过了数千载,这漫长岁月中,又有多少英雄豪杰都化了白骨,当世的豪雄,千年后不过是一个坟茔而已,你又为何看不开呢?”

小潜哼道:“先生倒是看得很开——你只说我要如何去跟将军说便是!”

长生道:“你去说,是不行的。皇上正在恼你,撞在枪口上又有何好处?”

小潜冷冷道:“我不行,莫非你行?”

长生颔首道:“我去办这件事,自然是最合适的。”

小潜盯着长生的眼睛,半天没说话。

长生只笑意盈盈地看着他,也不开口。此时长生自是在等着小潜开口相求,如此一来,他二人在人间的那笔糊涂账,自可勾销了大半去。可是小潜一直没有开口,只不眨眼地盯着他。最后还是他心虚起来,开口道:“也罢,我去就是。”

小潜道:“你自是该去的。”

长生本来已在转身,听了这话又回头问道:“怎么说?”

小潜盯着他:“凡人在先生眼中真的如草芥一般么?连先生的至亲骨肉也是草芥?”

长生见他终于挑明了整件事,便说:“这件事,事出有因,总之我谷长生无愧于心。此刻我自是无法向你说个明白,只怕你心中偏袒娘子,倒要说我诽谤。我如今只盼着你那娘子早日被寻了回来,那时对面相质,我才能雪了这冤屈——记着我今日的话!”

仇尤在寝宫里接见了长生。他半躺在一张软榻上,见了长生进来,便说:“不必行礼了——朕这会子也没有力气回礼。”

长生见他面色苍白,两颊眼见着凹了下去,便问道:“皇上可是这几日赶路太过劳累了?”

仇尤咳了两声,虚弱地笑道:“朕早知道你要变着法儿打听!朕是随着那呼先生去游历了一番——至于去了哪里,却是不能说的。路途嘛,说远那可是远在天边,说近却是须臾便到了。”

长生听了这话,已知他去了天宫上界,也不再多问,只说:“那呼先生可曾松口?”

仇尤叹息道:“不曾。他知朕心中不忿,倒是没少出言相劝。听他那意思,他的身份虽然尊贵,可也是要听他那家主的命令行事,自己是半分做不得主的。这无穷之寿换软玉图一事,本是个机密事儿,需得瞒着他那上界的皇帝。且这法术本属禁术,据说在千年前曾被一人滥施到了几个凡人身上,引起了无数的波澜,从此便被禁了,如今一旦查出来,便是掉脑袋的大事。呼先生又说施用一次不妨,短时间内再施用,便会引起‘上面’的主意了。”

长生皱眉道:“这法术,只要那当事之人不说,旁人又如何知晓呢?”

仇尤道:“自是那当事之人没忍住说了出来。”

长生沉思了片刻,问道:“小潜说要来见您,怎么您一直不见呢?”

仇尤叹息道:“唉!这几日朕想了很多,小潜这孩子,阵前救朕,也不是一两次了。朕断断不能做了那忘恩负义之人!”

长生听了这话,不由得直冒冷汗——皇上竟然已对小潜起了杀心。他不动声色地沉默着。

仇尤继续说道:“他是朕身边的人,昔日也是言听计从。可如今他阴差阳错得了无穷之寿,却不能为朕所用……先生如何看待此事?”

长生道:“这灵底……咳、大湮是皇上一人的,他小潜自然也能为皇上所用了,只不过这事要做得周全些!”

仇尤眼睛一亮:“先生必是早有了计较?”

长生道:“这无穷之寿,男子得之,需由其子做了替身方可……”

仇尤打断他:“可小潜并无子嗣,这一点朕也想到了!莫非朕要保这万世基业,得嫁个女儿给他不成?”

长生笑道:“皇上却也没有适龄的公主来配他。”

仇尤道:“这正是朕为难之处。昔日侍妾们的子嗣自不算数,可恨朕那发妻只留了一个鱼儿给朕,如今又下落不明,叫朕如何一时片刻就作弄个可嫁他的公主出来?”

长生道:“您愿意嫁,右尉大人却并不一定想娶啊!”

仇尤瞪眼道:“这又是为何?”

长生叹息道:“小潜在凡间有件机密事儿,我本应了他,不在您面前提起……”

仇尤奇道:“你们背着朕做了什么机密事儿?”

长生道:“小潜在凡间娶了妻,生了一子。”

仇尤冷笑道:“这倒新奇了!他跟着朕这么多年,朕苦口婆心劝了多少次媒,他一半个也看不上,一个凡间的俗女,到收了他的心?”

长生道:“那女子……倒也……不过了了。”

仇尤道:“他既得了贤妻,为何回来时竟是那般模样?”

长生道:“那女子走失了,他寻了大半年都未寻到,因到了时辰,只得回来。”

仇尤乐了:“怕不是那凡间女子气窄,知他要走,故意躲了起来吧!”

长生笑道:“那女子走失时,已有了四五月身孕,身体臃肿行动不便,怎会拿性命来玩笑呢?”

仇尤突然问道:“既是有孕时便走失,你又如何得知产下的是一子呢?”

长生张口结舌道:“那……那凡间的大夫为她安过脉,说了出来,我……我自然便得知了。”

仇尤道:“你怎地出了一头的汗?不要急,朕在这种事上,向来是极开明的,你不必为小潜忧心。如今你既说了此事,只怕有八九分是受了小潜所托。他必是想借朕的二赖将军一用了?”

长生点头道:“皇上料事如神。”

仇尤想了想:“朕寻回了他的妻儿,又如何处置?”

长生道:“只寻回了那孩子便可——那凡人女子,倒是不可带回来,免得再生事端。”

仇尤道:“这倒也是,其后呢?”

长生道:“现下最要紧的,是您得赶紧选出一批妃子来,遍泽雨露。”

仇尤笑道:“再挑拣着产下女儿的,寻好的去配他那杂种的儿子?”

长生听了这话,心中忐忑,可还是说道:“这只是其一。”

仇尤摇头道:“不妥。此计也只可保这一世,其后岂不是将这大湮拱手让给了他?”

长生轻轻说道:“皇上可是忘了‘血誓’了?”

仇尤经他这一点,茅塞顿开。

两日后,仇尤召见了小潜。他任小潜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半晌才说:“你说你是‘无意冲撞’,这可不足以说明你的罪过!大湮千秋万代的基业,就坏在你这一‘冲撞’之下!若论罪过,你便是死一万次也不够!”

小潜道:“请皇上速速治臣的死罪!”

仇尤道:“如今你已有无穷之寿,早成了这大湮开天辟地以来,第一尊贵的人物!朕杀了你,只怕立时便要折死!”

小潜伏地道:“请皇上赐臣自尽。”

仇尤道:“你不要再如此妄自菲薄了。这法术已施错了人,便不可更改。如今这事自有回转的法子。”

小潜问:“什么法子?”

仇尤道:“这个待会儿再说。你先讲讲你在凡间那称心如意之事,如何?”

小潜木木地问:“何事?”

仇尤笑道:“你那凡人娘子一事——莫要再跟朕打哑谜,你既央了长生来说情,朕问起此事,自然是要帮你的了——不可再遮遮掩掩,将那来龙去脉,细细说给朕听!”

于是小潜便从他到了凡间,入了云家,与染儿相识讲起,一直讲到了平安村中失散的事,只略过了长生一事不提。讲完了,便道:“臣与小染,是患难之中的知己。若皇上能助我夫妻二人团聚……”

仇尤道:“这不难。只是,你也要为朕做一件事。”

小潜立刻答道:“上天入地,在所不辞!”

仇尤笑道:“倒没有这么复杂——朕只想与你结个血誓!”

小潜一愣,便明白了——皇上这是想让他用自己的无穷之寿,去保这大湮千秋万代的基业!血誓一旦结成,生生世世不破——这馊主意必然是谷长生那老贼想出来的!可是,想要找到小染,如今已再无任何别的法子了,他只有全盘接受。于是他答道:“臣受宠若惊。”

仇尤大笑起来:“人之一生,只可结三次血誓。如今朕已与长生先生结了血誓,再与你结誓,便是用掉了大半——你可万万不能辜负朕的心!”

小潜拜下身去,行了三个大礼。

当日吉时,血誓结成,仇尤便派了那大小二赖,去凡间寻找小潜的娘子。那二人又得了这桩棘手的差使,又要出入那淮青潭,只愁得那刚长回来的须发都要尽数掉光。可愁归愁,少不了立即动身,经那淮青潭到了凡间。是夜,这兄弟俩便在那死了无数山匪的竹林中呆坐,只等天亮了好行事。

赖千儿思索了许久,对兄弟说:“这凡间皆是凡人,你我二人的本事,是一丁点儿也用不上。这差使,恐怕是再无交差之日喽!”

赖万儿皱眉道:“哥哥,你说右尉大人的公子,会有什么特别之处呢?”

赖千儿道:“应潜是坨人,他那杂种儿子,自然是有坨人那截‘坨骨’还未化尽的。”

所谓“坨骨”,是坨人拇指上面多出来的一个骨节儿,并不显眼。分辨坨人时,身量上拿不准的,只看这骨节便知。赖万儿道:“如此说来,咱们只需找到个年纪对得上、又有‘坨骨’的男婴,回去交差便是了!”

赖千儿瞪大眼睛道:“做假?”

赖万儿意味深长道:“哥哥,你说的是什么话?咱兄弟二人,岂是那造假之人?但找错了人的事,也是常有的。”

兄弟二人对视片刻,会心笑了。

第二日,这二人便收拾停当,向着淮青城内走去。入了城,便先找那顶阔气的酒家,待饱餐一顿后再行事。可这清晨时分,又哪里有酒家开门呢?二人身上自是携带着仇尤所赐的凡间金票,因此便做出了个大爷的样子来,去拍一个酒家那上得严严实实的门板。一顿乱拍之后,一个半老的伙计果然从后门绕了出来,点头哈腰地赔笑。赖千儿随手丢给他一张金票,那人顿时直了眼睛。敲锣打鼓般将一店人都叫醒了,各个儿脚不点地伺候起这二位大爷来。唯有那厨子昨夜贪杯,还在半睡半醒之间,因此不留神便将手上一只油乎乎的戒指掉进了锅中的奶汤中。

那是一道拔丝驼乳,本是稀奇菜。赖千儿看到“驼”字,心中一动,为了寻这彩头,便点了这菜。这东西看起来简单,做起来却麻烦得很。那厨子半醉半醒间失了戒指,自己也不知,只一门心思地将那拔出的细丝做得密密实实,还甚是得意。待到菜上了桌,赖千儿性急,一口下去,不料正咬到这戒指上,登时崩掉了一颗牙。他吐出戒指,满口冒血,立刻掀翻了桌子。

赖万儿见哥哥那满口喷血的样子,也气得要发疯。转身来到门口,飞身便将那店铺的招牌一脚踢落在地。

二人大闹一场,店里人早着不住,摇醒了同样宿醉的店主。店主见了这个阵势,不敢停留,立刻跑到那罩着他生意的祁团长府上去哭诉。片刻后,那祁团长带领的两百大头兵,便围了这酒家。

二赖还在店中摔碟揍碗,猛听得外面一声枪响。他二人行走这凡间次数已很多了,对于火枪已不陌生,自然也知道它的威力。二人对视一眼,便捻了风行决儿,一前一后地冲出门去。到了门外,盘旋了一阵儿,见里里外外一层兵丁都举着枪,自己再往高飞,若哪一只枪走了火儿,便会做了无名的冤魂。因此赖万儿便拉着哥哥,向着那街边停着的一辆小汽车奔去。

到了车中,二人便现出身形来。赖千儿一拳打晕了司机,开门便将他踢了出去。赖万儿坐在后排,见是个着便装的男人抱着个婴儿,犹豫了片刻还是出手打晕了男人。那婴儿便脱了手,赖万儿一把抱住,婴儿大哭起来。此时,赖千儿早已开了车。他只是在上一次来凡间时试过一次这汽车,只会死死踩住油门。因此他一脚下去,后排的人顿时撞上了前排的玻璃。

那婴儿大哭着,头碰得邦邦地响了起来。

原来这车中坐着的,正是一字胡本人。这些日子来,他出门总是带着春儿,宠这孩子简直到了无法无天的境地。眼下大头兵们见团长被劫持,顿时慌了神,一窝蜂似的追了上来。

赖千儿一急,更是死死地踩住了油门,汽车飞快地窜了出去。

那婴儿已哭得要岔气,小手也伸了出来,去摸额头上的大包。

赖万儿夹着他,无意间扫了一眼,便见到他的拇指上,正多了一个指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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