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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一回 西贝女欺世隐公归位 井学士器盈仇皇撷尘

作者:红酥手贱 当前章节:5605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14:08

二赖兄弟在黄昏时分走进了皇宫。他们的样子照例很狼狈,但走路的样子却是大摇大摆,显见得差使办得很是漂亮。此时,赖千儿押着个妇人,赖万儿却抱着个婴儿。二人的衣服虽是已换过了,可被青淮峰上岩浆燎得尽失的须发,短时间内却很难长出来,那个婴儿虽大半裹在襁褓之中,可也看得出他的皮肤被灼得微微发红。那妇人倒是一副干干净净体体面面的样子,瘦高的身形,显见着是个坨人。那守门的老宫人看了妇人几眼,突然倒吸一口冷气——此人正是那走失了的皇后娘娘!

仇尤见到二赖,再向他们身后一瞥,不由得从软榻上坐起身来。近日他的眼睛有些昏花了,隐约见着像木蔷的影子,却看不真切。他便说:“这妇人,你走近前些,朕看不清你。”

“木蔷”走上前来,跪地行礼道:“民女见过皇上。”

那清俊的神采,那熟悉的语调,仇尤头一晕,几乎栽倒:“阿蔷?你可是……可是阿蔷?”

“木蔷”看了看二赖,答道:“民女……也不知。这二位大人说,认得我的家人,领了我来寻,皇上您可知道我的家人现在何处?”

仇尤看了看二赖,赖千儿道:“臣二人奉旨去寻了春儿公子回来,在青淮峰下遇到了这个妇人,眼见着正是皇后娘娘的样貌,可她说自己走失了,不记得来路,也不记得自己姓甚名谁了……”

赖万儿补充道:“她在那青淮峰下乱走,眼见着是个迷失的症候。”又低声道,“已将那些显形的法决儿都试过了,此女绝无伪装之事。”

仇尤于是问“木蔷”:“你可记得家中都有些什么人?”

“木蔷”摇头道:“民女……已全忘记了。”

仇尤盯着她看了半天,突然心中狂喜——阿蔷失了记忆,也就意味着一切不愉快的往事都烟消云散了,从此,他和阿蔷将拥有的是崭新的、快乐的、美好的日子——这简直是命运最慷慨的恩赐。他于是坐起身来,柔声说道:“你抬起头来,仔细看看——你可认得朕?”

“木蔷”抬起头,看了看他,眼神是茫然的:“不认得。”

仇尤一把捉住她的手:“朕就是你的夫君!你再想想……不要紧,慢慢想……慢慢想。”

“木蔷”躲了躲,挣脱了仇尤,仍跪下道:“皇上……当真是我的……我的夫君?”

仇尤道:“君无戏言,你几时听说过皇帝乱认娘子的?”

“木蔷”又细看他,片刻后问:“您当真是我的夫君么?那我又是何人?我可有爹娘?”

仇尤便叹息一声搀起她,拉着她坐下,细细地讲了起来。二赖见状,只好带着春儿,悄悄退了下去。

原来这兄弟俩每次往返凡间办事,走的都是那青淮峰顶到淮青潭底的通路。这次回来时,因带了祁春儿,便格外小心,乱七八糟的法术,只要是护卫用的都给他用上了,还给他裹了七八层襁褓。不料通过那火山口时,却被一个东西堵住了出路。这青淮峰乃是一座活火山,数月喷发一次。此时火山虽未喷发,但火山口的温度也足以瞬间便将人炙成焦炭。其时,赖万儿打前站,赖千儿在后面抱着祁春儿,正捻了决儿一路风驰电掣,眼见着一个人形的东西堵住了大半通路。赖万儿赶紧减速,还是不可避免地撞上了。

这一撞,才发现那东西是一堆白骨,已被这撞击的力道弄得散了架子。这一停顿,虽说只有几秒钟的时间,可那祁春儿的襁褓,早已被烧了个干净。赖千儿慌得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却见那祁春儿伸手捉住了一粒漂浮上来的熔岩颗粒,笑嘻嘻地就要往嘴里塞。赖千儿大惊,连忙打落,却见到那祁春儿的小手竟完好无损。他不禁大叫道:“兄弟,咱们找来的这小子,说不定就是正主儿!”

赖万儿也早看到了这一幕,他皱眉道:“这孩子必大有来历。之前我们测出他是土木双行,可如今眼见着他与火也相宜,难道竟有三行不成?”

赖千儿大叫之下,早已灌了一腔子的烟:“快走快走,莫在这炭炉中闲喘了!”

二人到了山脚下,此时早已烧得通体如黑炭一般。他们便加快脚步向着那个皇家专用驿站走去,好休整一番。可走了没几步,便见到了一个妇人。

那妇人正在山脚下乱走。看装扮,不过是个普通的山民,可她那身量又分明是个坨子。二人顿时警觉起来——先坨虽早已覆灭,但还有不少余烬,每年都会出那么几起子打着光复旗号的乱党来。二人交换了一下眼神,便向着那妇人走去。

走得很近了,妇人才看到他们,看了一眼后便匆匆走远了。可是走出一段后,脚步就慢了下来,继续在山脚下乱转。

二人便再递眼神。赖千儿抱着孩子向她追去。那妇人果然奔跑起来,可跑了没几步便一头撞在赶到先头里去的赖万儿身上。她负痛喊了一声,便倒在了地上。

此时二人一见她的相貌,顿时都目瞪口呆了——正是那耗费了他们三年时间寻而不得的皇后娘娘。

当然,这妇人根本不是木蔷,却是那昔日从小令王府与卫雍一起走失的蒲荷。二人出走后,因呼喝的法术太过强大,因此便不能改换相貌。那大湮的每寸土地上,几乎都张贴着她二人的寻人榜,因此这些年二人简直是举步维艰,遇到的险境数不胜数。于是二人便商议着到凡间去,好彻底离了这是非之地。三日前,二人来到这青淮峰脚下,为的就是从那火山口儿通过。卫雍先行探路去了,却三日都未曾归来。蒲荷有心去寻他,但又畏惧那岩浆,怕自己被烧个面目全非。她却不知道,此时那卫雍因身有呼喝先生的法术,辟火的法决儿便失灵了,早已烧透了。赖千儿撞散的白骨,正是他的骨骸。

此时蒲荷见到那浑身焦黑的二人,自是吓了一跳。这火山口因常常喷发,周围虽有良田千万顷,却并无居民。来这里的人,除了往来于那凡间,便再不会有别的缘由了。蒲荷见到了二人,已是明白通路未堵,而卫雍久久不归必是失手了,她心中自是震荡不已。再听二人说话,片刻间便认出了这二人正是仇尤身边的二赖将军。果然冤家路窄,这二人为了寻她,已将整个大湮翻搅得乌烟瘴气,她自是知晓的。此时她早已惊得魂飞魄散,却还是强作镇定地跑远了几步便稳了下来。未曾想到二人并未放过她,还是将她堵住了。此时她显见着是逃不掉了,因此便急中生智,装傻充愣起来。这一装,就直装到了仇尤面前。

几日后,仇鱼被带到了“木蔷”面前。虽然父皇早已叮嘱过他,母后已失去了一切记忆,但面对“木蔷”时,对方那茫然的神情又似乎很是真切。于是他便细细地盘问起来,将他彻夜未眠苦想出了十来个问题一股脑儿地问了出来。问完了,他终于相信了此人的记忆是一片空白。可是他沉默了片刻,便对父皇说:“儿子有几句话,想单独说给父皇听。”

于是仇尤携了他的手,走到隔壁的静室。仇鱼开门见山地说:“此人绝非我娘!”

仇尤吃了一惊,问:“难道她的相貌不像么?”

仇鱼答:“相貌自是一模一样。”

仇尤又问:“莫非她是声音有异?”

仇鱼答:“声线也是一点儿没错,连她那眼神、那举止、身上那味道,都跟我娘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般!”

仇尤道:“这就奇了,单因她失了记忆,你便要不认这个娘了?”

仇鱼沉默了半晌,道:“我就是知道——儿子是绝不可能错认了娘的!”

静室中的这些对话,自是被趴在墙上的“木蔷”听得清清楚楚,她暗暗地记在了心里。

那被强抢了回来的春儿,因这“木蔷”回归之事,倒被冷落了。小潜和长生见到他时,已是数日后。长生和小潜听着二赖讲了个死无对证的故事——这孩子是在山中被发现的,养大他的是个老绝户山民,在争执间,赖千儿不小心打死了他,只是死前他说出了这孩子父亲的姓名,正是姓应。据老绝户说,这孩子是个逃难到此地的妇人产下的,妇人产后血崩,也是已死了——这故事是早就编好的,好断了一切可查访的来源。为了这谎话更逼真些,二人当真在淮青城附近的山中杀了个孤寡的老猎户。

此时小潜和长生听了这故事,便觉得一切都对版。小潜忙忍了泪问:“那妇人的坟地,却在哪里?”

赖万儿道:“那老绝户说,产后死掉的女子不吉利,已是一把火烧了。右尉大人,您千万要节哀啊!”

小潜此时眼见着已支撑不住了,不待仇尤使出眼色,那井嘉早一把扶住了他,二赖抢上去时,眼见着他就晕厥了过去。

长生却在细看那孩子。他已从孩子的眉眼中看到了自己的样子,便伸出一根手指逗弄孩子。孩子的小手捉住了他的手指,他的眼神带过时,看到了那多出来的指节,却顿时失口叫了出来:“这不是小染的孩儿!”

仇尤一惊,回头问:“先生说什么?”

此时长生已镇定下来,他深吸了一口气道:“臣……臣一时走神了。”好容易掩盖了过去。

见仇尤和二赖并一众宫人都忙着救治小潜,长生便抱起孩子,趁人不注意掀开他的襁褓,细看后颈处。这一看,他也立刻觉得要晕过去——那孩子的后颈处,有着他们角人特有的印记——一颗圆圆的蓝痣。他恍惚起来——这孩子身上为何既有小潜的坨人印记,又有他自己的角人印记呢?

是夜,长生来到小潜府上。这宅子是仇尤赐给小潜的,仆役坨娘,一应俱全。春儿已改了名字,小潜依着祖上“敛藏”的起名规则,给他取名叫应隐,乳名也就唤做隐儿。长生看过了隐儿,便与小潜回到客厅细谈。自他为了赶走云染而办出了那不可挽回的事,这些年来,也不知是理亏还是别的,他几乎是夜夜梦见她。在凡间时,他与云染也不过相处了数月而已,可这年年月月的梦中相见,早已模糊了他的记忆,云染已成为了他心中一个极为重要的人物,好似亲人一般。长生虽想不通自己心境的转变,但大凡世间,奸恶之人,其亲人多半会受其害累。却因是亲人,所以许多恶行便不会再被深究了——因此这奸恶之人才能夜夜安睡。所以,当小潜回来,说出云染已死的话来,他才会当场吐血。白日里,听到二赖说云染雪崩而亡时,他倒不再伤心了。只觉得心中一块大石落了地——没了那三方对质的日子,凡间发生的一切,已是死无对证,他日后定能在小潜面前将此事混圆了过去。

他这一趟夜访,其实是想问那孩子身上为何会有两种印记。可这话很难问出口,于是他磨蹭着扯东扯西。小潜耐着性子跟他扯了几句,便说:“先生可是想问这孩子印记的事?”

长生只得点点头。

小潜起身,站在窗边看了看月亮,道:“这便是心念了。”

长生自是不信鬼魅之说的,可听了这话,也不由得头皮发麻。其实小潜自己也不知道,在他将龙丹给了小染救命的那次,他的印记便也传给了小染。但这二人从未听闻过这等事,一时间各自猜疑起来,倒都多了几分莫名的敬畏。这对于隐儿来说,自然是好消息,因为这二人日后必都将他视为己出,倒也弥补了他失去母亲的痛楚。不过,此是后话了。

五个月后,仇尤要出发去凡间了。他这次去,带了当年那随他到了十三鳞谷之中人马的十分之一,又带了二十名死囚犯。前者自然是要为他们取回千年之寿,后者却是要让他们成为呼喝的龙丹供体。那些死囚犯做成了这件事,十年后随着仇尤回来时,便可洗脱一切罪名了。仇尤虽未得了无穷之寿,可他早已想得明白了——自己已搭上了呼喝先生,他那上界的风物人情,与这大湮弹丸之地自是不可相比,仇尤如今办好了这软玉图的差使,总有一日能见到呼喝的主人,到时莫说无穷之寿,便是其他不敢想的好处,也未必得不到。

井嘉早已为仇尤的此次出行策划了一个声势浩大的仪式。他将这仪式取名为“撷尘大典”,仇尤听着古怪,不料长生先生竟是赞许得很,因此也就准了。井嘉却并未领长生的示好之意。仇尤早已令长生监国,因二人有血誓相连,他便完完全全地放下心来。井嘉在这一两年内却对长生处处防备且多有得罪,他很担心仇尤一走自己便要小命不保,因此涕泪交流地提出要跟仇尤一起走。可仇尤只是笑笑,对他说:“怎地,你也有怕的时候?不是朕说你,你虽在才智机敏上与他不相上下,可论为人处世那心胸,你却是差得太远了!长生先生早提出让你去办筹建新都这件大事,你还不知道吧?”

迁都,是仇尤听长生讲了三泰城中的种种之后而生出的念头。他无数次地幻想过那个镶嵌在天地人三湖之间的繁华都市,如果被照搬到大湮来会是个什么样子,对于他的万世基业会不会正是那最坚固的一块基石。这一年多来,他反复考量精挑细选,终于选定了鳞部的一个无名小镇。这地方正是由三个湖环绕着,湖的名字自是已被他改做了天地人三才。这地方是一片平原,气候风景都绝佳,鳞人又崇尚行商之事,喜夸耀之风,正是那三泰城在他心中该有的样子。这新都城,他准备叫它“天都城”以示天家威严。而这千百年来的皇城,则因倚靠着云湖,被他改称了云都城。老百姓们虽然被这些新的名字弄得晕头转向了一阵儿,现如今也叫得顺口了。

井嘉心中狂喜,道:“长生先生当真保荐了我?”

仇尤颔首微笑。

井嘉跪地道:“臣今日才心悦诚服。”

仇尤道:“快莫要如此作态了——朕还不知道你?你过来,朕也有个体己儿的差使要交给你办。”

于是井嘉膝行上前,仇尤便附在他耳边,细细地交待了一番。

吉日吉时终于到了,大湮百官都来瞻仰这恢弘的“撷尘大典”。其庄严奢靡,自不必说。那井嘉有意卖弄,将一篇自己所写的《撷尘颂》,由乐伎班子分了声部,洋洋洒洒地从头唱到了尾。百官在那吟唱声中,看着第一批去“撷尘”的人们一个接一个地出发。仇尤最后离开,他握着“木蔷”的手,最后叮嘱了她一番。“木蔷”已再次有孕,她依然是一副茫然的样子,对仇尤言听计从,仇尤倒觉此时的她,比昔日更惹人怜惜。

他别过了“木蔷”,又最后望了望长生和小潜,便滴血入井,与那些已在凡间等着他的人一起,到三泰城汇合去了。此时那城中,早已有一座金碧辉煌的宅院在等着他,这是大小二赖早早便办妥了的事。长生和小潜看着他离去,都不由得想起了自己在人间摸爬滚打之事来,二人对视一眼,似乎已前嫌尽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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