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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二回 凡间逍遥秋郎不思蜀 共浴锁心隐合定终身

作者:红酥手贱 当前章节:5774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14:08

生年不满千,却怀万古忧。三泰寒星高,暮乐几时休?

矜纠兼狼牧,诨名鬼见愁。瑶池呼喝郎,亦难为君谋!

这一首胡诌的《不满百》,说的正是那大湮天子仇尤。寒来暑往,已是十载春秋。仇尤戎马半生,灭北坨、荡西角、收南鳞,平东羽,一战接着一战,四方奔波,不曾停歇。后来当了皇帝,更是勤谨,在精神头儿还能相济时,自是朝乾夕惕、早朝晏罢。日日如此,从未有过一时半刻的懈怠。在他的一生中,还从未有过这整整十年可以名正言顺地无所事事的时光。

在来到三泰城的第一年,数月间,仇尤便早已将这十年要办的事儿全办完了。而他的龙钟老态,也随着龙丹的再度充盈而消失得无影无踪了。至于这些事儿是如何办的,只需记得“凡人草芥”这四字,再去细思便不难。此时的秋先生(仇尤自取的化名),乃是城中新贵,出门时鲜衣怒马,谈笑间器宇轩昂自不必说。靠着他那帝王血脉中难以敛藏的风度,仇尤很快成了这城中第一流的人物。不过数月间,人人便皆以跟他说得上话为可极尽夸耀的谈资了。人人又都在查这新贵的底细,有些人查到了淮青城,有些人查到了孔明城,更有些人因他那奇异的口音而怀疑他是个洋人派来的间谍。

不过,人们很快发现,怀疑他的人都没落得什么好下场。记性好的人便想起了昔时那侠盗“九霄云”来。这秋先生整治人的手段,倒跟九老爷有不少异曲同工之处。为掩人耳目,仇尤自是置良田、扩商号、起银楼、招马帮、练团丁、捐学政,一整套暴发的流程走得滴水不漏,将根基牢牢地插入了那三泰城的大地深处。他办了这许多事,自己却始终是个不见首尾的人物,只靠着身边的两位赖姓的秘书代为出面。人们便一门心思地结交起这二人来。那赖千儿喜色,赖万儿贪杯,人们却用尽了百般手段,也未曾从二人口中打探出秋先生的来历。

仇尤在这十年间,早游遍了凡间的名山大川,会遍了当世的俊杰之人。万般繁华,终是归于寂寥。最初的两个年头儿,他自是在这凤仪国中尽情游历。待到第三四个年头儿,便将这凡间的无数蛮夷之国尽数游了个遍,遇到那实在不开化的人和事儿,便不忍其受蒙昧之苦,取了人家部族的心智去。到了第五六个年头儿,他却只爱化了形儿在三泰城中闲逛,街头巷尾地寻找市井之乐,饱足那眼耳口腹之欲了。到了第七八个年头儿,他又只爱在那三才中风景最好的天湖边垂钓,一整日地看着湖水,看红日喷薄时它那满镀的金鳞,看斜风细雨时它那揉起的涟漪,看繁星压顶时它那银镜般的清幽。到了第九十个年头儿,他便不出门了。整日在家中穿着粗布衣裳赤足打坐。此时一闭目,那凡间种种便如流水般在他眼前淌过——这一整个凡间都已被他装在了心里。

到了这种时刻,他才略略体会到了当年呼喝先生在大湮是个什么心情。只是呼喝毕竟还是个下人,他的主人若到了大湮如此经营一番——或者根本不用经营,其后恐怕正是他仇尤今日的心境吧。原来,人向下就便是如此容易,如此快乐。可世人却看不透,只拼命地要向上钻营。比如他仇尤,见了上界的风物,便将大湮种种已视作了粪土。无穷寿数、无穷奇珍、无穷欢愉、无穷力量。这是他所不能在想象中自娱的。

大湮虽自诩仙境,却比这凡间粗糙。游龙的心性,与这凡人大不相同。他们不爱堆琼砌玉,亦无凡人那曲折玲珑的心思,更不喜虚而不实的做派。仇尤每每回想,唯有那井嘉一人,才会与这凡人有惺惺相惜的心思吧。派井嘉为他建那天都城,正是物尽其用。想到这里,他便不由得嘴角微笑。仇尤在这凡人显贵之间浸淫多年,早已把喜怒不行于色之类的凡人做派学了个既博且精。

眼下,十年之期已近在眼前,他却并未舍了这凡间苦苦经营的家业,思来想去,便将那赖千儿、赖万儿兄弟轮番指派了在凡间为他维持。此时的他,已将凡间看做了一个消遣行乐的去处。二赖见他如此兴头,也不好点破日后再来时经过青淮峰火山口儿的那一番苦楚,非是他这养尊处优的帝王能承受的。且二人亦贪恋这俗世乐土,便含含糊糊应了下来。于是兄弟俩以十年为约,做哥哥的便先留了下来。

大湮皇城、如今的云都城东南二百里处,那个叫锁心湖的去处,早在几百年前早已成为禁地,但那些横七竖八的的棘木围栏,却已年久朽坏,挡不住孩子们好奇的天性。这一天已是盛夏,有三个孩子来到了湖边。他们本在长生先生身边读书习字,可那即将完工的天都城中,突然出现了不知什么紧急的事儿,井嘉派来的人跑死了三匹追风驹,才将消息递到先生手中。先生接了这消息,立刻便起身去了天都城。这三个孩子,便是十岁的应隐和他唤做表妹的两个双生女孩儿,他们便从行宫中溜了出来,漫无目的地乱走到了湖边。

这一对姊妹的母亲正是“木蔷”,也就是蒲荷。此时的她,早已是年过半百的老妇,但自软磨硬泡得了卫雍家传的驻颜之术后,她的体貌却一直停留在了呼喝先生将她变作木蔷的那一刻。她自是不喜木蔷这清俊的形貌,毕竟她曾是大湮第一的美人儿。但没奈何也只好拿来一用。她摒弃了做蒲荷时那一套锦衣华服、环佩叮当的装扮,随着木蔷的样子素素静静、大大方方地打扮起来,倒将一分清俊瞬间便放大到了千百分。因此,皇后娘娘容颜不老的传奇早已在大湮民间传得神乎其神。

自仇尤走后,长生便成了这大湮的掌权之人。蒲荷自是千方百计地将那共浴锁心湖的把戏,推演到了他身上。此时二人私情已有七八年,为掩人耳目,便时常在这离锁心湖最近的金枷驿馆相会。这地方自是蒲荷挑选的,为的是源源不断地供给她锁心湖水之用。至于她拿这些湖水究竟做了什么勾当,不到真相大白的那一日,便无人可知了。

那一对女孩儿,却也很有来历。原是蒲荷被带回宫中时便已在腹中跟了过来,只是仇尤不知,便无缘无故地做了一回冤大头。卫雍家族中有着不老之术,这奇术却只遗传到了其中一个身上,便是做妹妹的仇合。这姊妹的名字,是仇尤早已想好的,他为了“木蔷”腹中的双生孩子早已指定了名字——不论男女,都要念着他们的离散与重逢,因此便早早定下了将孩子们叫做仇离与仇合。因“合”字重了蒲荷的名字,她心中自是不快。可那时她还未摸清皇帝夫君的心性,也就没提出发对的意见来。如今姊妹俩都已八九岁的年纪,姊姊小离的身量已与隐儿相当,小合却还是个三四岁幼儿的模样。蒲荷深知这件事待仇尤回来时总会发作,因此便十分厌弃小合。

那隐儿,却是在仇尤走之前便指定了,若双生的孩子中是一对女孩,便取先出生的那个与他结下娃娃亲,所以此时一早知道了这仇离便是他日后的娘子。他那一众玩伴们,也早已知道了这个,因此总用这事来与他玩笑,有时话便说得很没有轻重,隐儿便从小厌了小离。那小离因母亲独宠她,所以生了个骄矜的性子出来,又因生得美艳极了,便从小也厌弃傻气的隐儿。做母亲的蒲荷,岂能看不到这个,她又深知那无穷之寿的事,小离若得了这个彩头,以后大湮的半壁江山就是她蒲家的。因此她便日日地拘了这两个孩子在一处,希望两人能凑出一段青梅竹马的故事来。又怕如此行事太过显眼,便将那小女儿小合也与这两个孩子拘在了一处。如此下来,未曾想到那隐儿倒与这小合更投脾气,倒显得小离一人形单影只了。但三人到底还都是孩子,说话做事也不曾出格,蒲荷虽扼腕叹息,也只是事事周旋,似是当真将那身量三四岁的小合也看做了三四岁的心性,并不将她放在眼中。

眼下正是午后,三人顶着大太阳偷偷溜出了驿馆,沿着一条羊肠小径,钻过棘木围栏的缺口,一直走到了湖边。这一套三人早已轻车熟路。那小离举着隐儿为她折下的荷叶远远站在湖边,依然在不满地嘟囔着这大日头要晒黑了她。隐儿却充耳不闻,拉着小合的手,在湖边攀花折草、扑峰惹蝶地玩了个不亦乐乎。小离站在一旁看了一会儿便觉得生气,想了想,上前了几步,选了个合适的斜坡顶端,待小合再跑到她脚边蹲下采花时,便飞快地伸腿一拌。那小合顿时重心不稳,一跤卡倒,骨碌碌滚进了湖中。

小合不会游泳。她一落水便扑腾起来,连喝了好几口水。隐儿在岸边犹豫了片刻。这锁心湖的魔咒,他自是听长生先生讲过的。那仇离自然也是知道的,此刻她得意地微笑着,要看隐儿如何不下水救得小合出来。可是她的脸上很快没了笑容,因为眼见着小合要沉下去,隐儿没再犹豫,立刻跳下了水。

被救上来时,小合已昏迷不醒。隐儿连忙将她倒拎起来,控出了许多水。小离站在一旁含泪看着他们,看了半晌,便顾自走开了。那小合却是好半天才醒转过来。她伸手抹去了隐儿脸上的泪珠儿,两人相视笑了。锁心湖为何不可靠近,小合却不了然。隐儿也未当场说破,只牵了她的手,缓缓地向着驿馆走去,希望在路上这日头就能晒干两人的衣服,以在大人面前蒙混过去。此时,锁心湖的魔咒早已将他们的一生一世联结在了一起。

蒲荷午休醒来,满院子都找不到三个孩子。此时日头异常毒辣,她行动间便出了一身汗,十分烦躁。正在这时,她看到那小离连伞也不打,游魂似的从外面飘了回来,便走上前去,准备发作她一番。可是到了近前,却见小离脸上两行泪水连成了线,就连胸前的衣服都湿透了。她大惊,忙问:“是谁欺负你了?”

小离见了母亲,忙擦干了眼泪反问道:“母后,我是不是一定要嫁给隐儿哥哥?”

蒲荷顿时明白了:“那小子又欺负你了?”

小离一笑道:“不,他待我好着呢。只是他一向待妹妹更好,以后恐怕是会尤其好了。”

蒲荷见她神色有异,忙问:“出什么事了?小合跟隐儿到哪儿去了?”

小离继续微笑着,她自幼得母亲的真传,便是泰山崩于眼前也不可动容。她说:“我们去了锁心湖。小合不慎掉了进去,隐儿哥哥就跳下去救了她上来。”

蒲荷听了这话,顿觉心都不跳了。她瞪大眼睛看着眼前的宝贝女儿,似乎已经看到了她凄苦的一生。待她缓过来时,已是泪流满面。

小离从未见母亲如此过,也不由得流泪道:“母后不必为我忧心。我想,等父皇回来了,我就去告诉他,我不喜欢隐儿哥哥,他也不喜欢我,这强扭的瓜必是不能香甜的!”

蒲荷听了这话,不由得放声大哭。她日日搬弄这邪术,却未曾想到自己的两个女儿都要为其所害。此时她一心只想着天理报应,心中早恐惧慌乱成了一团。后来她又回想起一生中所受的苦楚来,却并不想自己弄权遗患,只一心一意地怪起命运来。她回想到昔日一心想嫁小令王,等真嫁了他却是那般光景,需得靠着锁心湖的邪术,才勉强得到自己想要的温情。父亲逼着她嫁小令王时,说她嫁过去便会成为大湮未来的皇后,母仪天下。她究竟是不是为了母仪天下而执意苦等呢?后来跟了卫雍,那人阴狠毒辣,虽是全心对她,可毕竟有限。如今她倒误打误撞地真正母仪天下了,可她早恨煞了仇尤,每次与他亲近时,心中都似吃了一万只苍蝇般难受——她的命运,怎会如此凄苦?此时,这妇人自然早已忘了那曾为她的毒法所害死的那些满朝文武们,更忘了已在死牢里度过了无数春秋的李、章、齐、发四人。这世上天生有一种人,对于自己的痛苦感知得特别细微,对于旁人的伤痛不必说感同身受了,简直是完全不能理解。很不幸,蒲荷正是这种人。

蒲荷正在大哭时,长生先生却骑着追风驹赶回了驿馆。他的身前搂着小合,隐儿在他身后抱住了他的腰。三人坠得那追风驹气喘吁吁。见了蒲荷这形状,长生不由得大惊。他递下两个孩子,连忙下马行礼道:“娘娘,您这是怎地了?”

蒲荷止住了哭泣,看了看一旁拉着手的隐儿与小合,便走上前去,奋力将两人扯开了。

长生见她的样子,以为又是为了孩子们置气,便说道:“娘娘倒越活越回去了!跟孩子们也真格地生起气来了?”

蒲荷此时已平静下来:“先生去的那般急,怎地回来得也如此快?”

长生笑道:“还不是那个粗心大意的洛小环!她弄错了宝塔的算术,建到第十八层时,宝塔便摇摇欲坠了!那井嘉更是毫无主心骨儿,事事都要我拿主意才行。如今唯有把宝塔拆了重新建,他却不敢下令!”

蒲荷冷笑道:“井大学士怎么会想不到这个?他只是怕误了皇上回来的工期,更怕这宝塔万一有个闪失他担不起,才诓了你去。”

长生笑笑。他自然是知道这些的,只是要引了蒲荷说出来。这些年相处下来,他早已发现蒲荷虽是个千娇百媚的女子,心气却像男子一般,且颇有一番雄才。只是她从未得到发挥的机会,只好捡着他人的功过,都大肆谈论一番。这样做能让她心情舒畅,而她的心情好了,长生自然也只会得到好处,他又何乐而不为呢?此时,他由着蒲荷对天都城的工程高谈阔论了一番,见她尽了兴,才问道:“适才孩子们怎么惹你生气了?”

蒲荷却犹豫了。她不知这谷长生究竟有几分值得她信任。昔日里那些被她用连心之法作弄了的人,对她无一不是言听计从,可这长生先生却总让她琢磨不透。他那种若即若离,倒让蒲荷患得患失起来。只是她不知那隐儿是长生的骨肉,便不知在许多事上他为何会行事乖张了。此时她犹豫再三,还是说了出来:“今日午后,小合失脚落了水,隐儿救了她出来。”

长生皱眉道:“落水?这地方怎会……”猛然间他刹住了话头,忽地便想到了他遇见二人时,孩子们正是从锁心湖方向走来,且二人的衣衫皆是半湿的。他颤抖地问道:“可是……落入了那锁心湖?”

蒲荷点点头。

长生顿觉双膝酸软,连忙扶了墙支撑住。他早已知道这“木蔷”不知何时对他施了连心之法,也不知她为何要如此行事。他与“木蔷”相处下来,早已知道她心机深重、城府难测。他生平最恨的便是心机女子,那云染便几乎毁了他整整一生,这“木蔷”的手段似乎更甚云染千百倍,且连锁心湖的密事都一清二楚,眼见着是装作失忆,必是恨了仇尤,伺机报复。如果不是法术作梗,他是断断不可能与这种女子同流合污的。只是这法术已在身,他的所思所想很多便不由他自己了。好在那血誓也是个很强大的法术,为他抵挡了不少连心之法的侵蚀,因此他言语行事,还未像其他中了此法的人一般癫狂。

此刻,长生虽还未曾想到这“木蔷”是个冒牌货,但已直觉到了异样,便时时处处地小心不给人留了把柄去。只是万千小心中却没想到,自己将孩子们带来这金枷驿馆教养,竟会害了隐儿的一生。如今他只恨自己听了“木蔷”的话,将这幽会的地点设在了锁心湖附近,恨得直要捶胸顿足。可他还是稳住了心神,对着“木蔷”沉声道:“娘娘不必过虑,此事自可从长计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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