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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三回 井嘉献蔷赋娘娘动怒 长生劝攘羭仇皇惘闻

作者:红酥手贱 当前章节:6435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14:08

初秋的一个黄昏,长生来到了皇家藏书楼三楼的一个角落。这藏书楼外面看上去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三层小楼,可靠着袖里乾坤的法术,藏书却达万亿之巨。这其中,有近半的藏书都是长生跟随仇尤征战之时,从四边带回的。他曾在这地方倾注了极大的心血,可是自从小潜“霸占”了这里后,他就很少再来了。

小潜在寻找起死回生的法术。这种东西在民间那些怪力乱神的故事中是很常见的,譬如说,用亡故的心上人一缕头发,就能幻化出个完整的人来。这当然是无稽之谈,可长生无法劝服小潜,更不忍指出,小潜手中是连一根头发已没有的。绝望中的人,自是不肯放弃哪怕一根稻草。小潜把自己关在这藏书楼的三楼,已有九个多年头儿。仇尤离开时,叮嘱过长生看顾小潜,可仇尤一走,小潜倒立刻拜托长生看顾隐儿,自己就一头扎进了这藏书楼,将那些生僻的法决儿,不分昼夜地一本本翻过。长生只好在这藏书楼内给他搭了一间小小的卧室,好让他在累极了的时候不至于倒在地板上睡着。

此时长生已同守卫藏书楼的宫人交谈过,知道了小潜还是每日只进一餐,夜里也总见灯烛亮着,显见得睡得也很少。他忧心忡忡地爬上了三楼,在一个角落里看到了一年多未见面的小潜。他知道那就是小潜,可还是眯了眼睛再三确认,因为那人已须发皆白,一双眼睛却熬得血红,配了苍白的面色,犹如鬼魅一般。

小潜看了伤生一眼,就低下头去,继续一手掌灯,一手翻弄着书页。

长生看着小潜的手指,那些指甲已长有寸许,鹰爪般勾起,翻书的时候倒是十分方便,可看上去骇人极了。他深吸了一口气,开口道:“有何进展?”

小潜手下不停,口中哑哑地说道:“你说话时气息轻着些,留神带乱了我的烛火!”一边说,一边手下如飞。

于是长生屏息去看那本书,待看清了,不由一声惊呼:“你竟连古鳞文也精通了?”

小潜护住火苗,抬头看他:“还有十分之一的书未曾翻阅过——可是将军要回来了?”

长生道:“皇上还有月余便要回来了。”

小潜听了这话又低下头,手下的速度更加快了。

长生道:“我有事与你相商。”

小潜一边翻书一边道:“你说吧。”

长生按住他的手:“若非兹事体大,我也不会轻易就来扰你。借我一盏茶的时辰,可好?”

小潜只好抬起头看着他。

长生道:“隐儿他可能……可能也中了伤生之法!”

小潜道:“你如何得知?”

长生道:“这孩子的五行一直定不下来,我前几日带他去了一趟北斗阁……”

小潜嗤笑道:“先生竟然也信这种神棍?”

长生微微赧颜道:“如今那位掌阁先生,确是个饱学之士。他查看了隐儿之后,算是肯定了这孩子的确是五行俱全的。”

小潜抬了抬眉毛,冷笑道:“五行俱全又如何?他还不是害得染儿丢了性命?我劝你莫要妄想,只想想这几百年来五行俱全的人有几个,又都是什么下场!”

长生道:“你听我说完!掌阁先生定了隐儿的五行之后,却告诉我隐儿似是中了伤生之法。后来我多方验看了,隐儿的确是已龙丹虚空。”

小潜皱眉道:“这小子是如何中了那伤生之法的?”

长生道:“想是……想是你曾将龙丹给了……给了他娘……”

小潜立刻明白了,原来龙丹不仅传递了他的能量,也传递了他身上的诅咒。他问:“先生来找我,想必是认为此事我能帮得上忙了。请直说吧。”

长生道:“隐儿……隐儿不仅中了伤生之法,还……还中了连心之法!”

此时一个烛花爆起,小潜伸手到那火焰中,挑了挑烛芯:“难不成那个妖女蒲荷回来了?”

长生道:“他是为了救小合那个丫头,两人一起掉进了锁心湖里。”

小潜皱眉道:“何人?”

长生道:“小合,就是媛公主——皇后娘娘双生的公主中,年幼的那一位。”

小潜道:“先生到底要我做些什么?”

长生叹息道:“我……我并不敢来烦你做些什么。我只是觉得这些事需得告诉你。”

小潜于是不再答言,低下头又翻起书来。长生站了一刻,只得走了。

长生回到家中,蒲荷却已端坐在会客厅中等了他许久。一见到他,立刻劈头盖脸道:“那井嘉真是欺我大湮朝中无人了!”

长生问:“此话怎讲?”

蒲荷便将一个账本摔在他面前:“天都城的工程,已支用银两八百万,倒有一百多万进了井大学士的腰包!”

长生于是翻开账本,粗粗看了一遍。他问:“这机密物件,娘娘是从哪里得来的?”

蒲荷道:“这个你不必管。你只说,眼下这事如何处置?”

长生于是拿了账本,走到灯火跟前,掀了灯罩便就着火苗儿点着了。

蒲荷慌忙道:“这东西我可没留底!”

长生道:“我自然知道。娘娘,如果您这账目无误,我倒可以为井嘉打个包票——这工程他一纹银子也未装到自己的腰包里去。”

蒲荷奇道:“这却是何道理?”

长生道:“但凡贪墨之人,必有同党。天都城这件大工程,账目上经手的人少说也上百,若按娘娘的说法,有着明暗两本账,却只贪了一百万两银子,平算下来每人不过分得万两——能经手这工程的人,可是会为了万两银子就不怕掉了脑袋的?”

蒲荷疑惑道:“那这百万两银子,竟是飞了不成?”

长生道:“莫说办事了,就连出趟远门都是需要银子打点的。娘娘您想想,他井嘉办事,自然是要靠手下的人。朝廷定下的俸银又哪里够支撑这工程上往来的人情呢?这种不能写明了报账的银子就叫做‘损耗’,眼下这百万两,自然就是做了‘损耗’之用了!”

蒲荷想了半晌,道:“定是我的帐查得还不够细,也许这第二本也是假帐!”

长生笑问道:“井嘉究竟如何得罪了娘娘?”

蒲荷一顿,道:“我为大湮社稷着想,这种蛀虫岂可留他?”

长生道:“可是他单是卖城中宅基地与商号竞拍,就早已得了千万两银子——可以说建这新都他不但一纹银子都没花,还赚了不少呢!”

蒲荷冷笑道:“你不提,我还忘了。这种事,谁不知道是最容易做鬼的!”

长生沉吟道:“娘娘的话也有些道理,只是如今却还不能动他。莫说这天都城的工程,千头万绪都攥在他手里。你想想,这天都城以南就是鳞部……”说着,他展开了一卷地图,向着鳞部守军大营指了指。

蒲荷看到他指的地方,正是一面营旗,上面写着个大大的“井”字。蒲荷心中一惊,井勉二字立刻浮上心头。这井勉在南鳞的那笔糊涂账,倒因为这些年南鳞很是太平而无人再提了。而这插旗的地方,在地图上离天都城不过二指远。

天都城内的新宫,漆彩还未干透,仇尤就带着大批人马回来了。百官眼见着他恢复了昔日的神采,都不由得精神一振。仇尤回来后,先是与“木蔷”道了一番离情别意,接着见过了两个公主,又挑着该见的人里顺眼得见了一些,便立刻启程去天都城了。井嘉自然又弄出了个气势非凡的欢迎仪式来。仇尤大笔一挥,龙飞凤舞的“天都城”三个大字就挂在城门楼上了。此时那城中百姓,皆是四方挤进来的人物,个个儿都等着瞻仰天子的威仪,因此几乎是倾巢而出。仇尤便按井嘉安排的骑了马,一路且行且停,好容易走进了那崭新的皇宫。

此时,井嘉安排的那些节目单上的重头戏才刚刚开始,不料仇尤却径直回到了自己的寝宫中,对着身后跟着的一大群人摆摆手道:“朕今日乏了,其后的就免了吧!”

井嘉目瞪口呆道:“可……可……”

仇尤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朕知道你的心意,你放心。”

井嘉只好行了礼退出去。可他也不敢走,只守在门外。此时仇尤早已屏退一切不相干的人等,只留下长生一人。

仇尤盘膝坐下,看着长生道:“先生,这天都城如何?”

长生道:“与那凡间的三泰城,的确别无二致。”

仇尤笑道:“别无二致,倒索然无味了!”

长生看着仇尤没说话。

仇尤继续道:“如今这大湮,就像那凡人所说正是个海晏河澄的样子,倒比朕亲力亲为时更见好了,先生的辛劳朕自是记在心里的,先生的恩情,朕此生也难报了。”

长生心口酸热道:“皇上言重了!”

仇尤道:“先生与朕,自不必再说这个。朕一回来,阿蔷就在朕跟前告了那井嘉一大状,连同井勉也牵连在里面,这事你可知道底细?”

长生道:“井嘉办事是没什么错漏的,银子上面,他拍卖城中地皮,倒是赚了一笔,我认为此事不必再细究。至于那井勉谋反一事,更是捕风捉影——若他真有反意,为何不趁着皇上去凡间时举事,却要等皇上回来了才行动呢?”

仇尤想了想:“是这个道理不错了。但所谓空穴来风,既有这个传言出来,恐怕朕就得动一动井勉的位子了!”

长生道:“此事臣倒觉得可以缓缓处之。”

二人又说了片刻闲话,长生便告辞出门。那井嘉在走廊尽头等着他,一把抓住道:“先生,我想破了脑袋也没想出来,我到底是哪里得罪了皇上!请您一定指点一二,不然我今夜恐怕要彻夜难眠了!”

长生笑道:“皇上说,此地与那凡间的三泰城,的确是一模一样。”

井嘉道:“一模一样……竟不好么?”

长生道:“大学士,您想想,皇上在三泰城盘桓了十年,如今你建了个新城……”

井嘉立刻接口道:“……索然无味!”

长生颔首,突然一阵惺惺之情发作,便道:“如今皇上还是很满意你办的这差使的,只是你是如何狠狠地得罪了皇后娘娘?”

井嘉张口结舌道:“我……我哪里敢得罪皇后娘娘呢?我前些日子还专门写了一篇《蔷赋》献给她老人家!她看过还夸了我,且赏了我不少笔墨纸砚之物呢!”

长生问:“娘娘夸您什么?”

井嘉道:“夸我笔生莲花——等等,难道娘娘说的竟是反话不成?”

长生笑笑,趁他还在思索,赶紧溜走了。

这边井嘉想了半晌,连忙再次求见仇尤。见到了他,立刻膝行上前,啕嚎大哭道:“皇上救命!”

仇尤奇道:“你这是闹什么呢?”

井嘉涕泪交流道:“臣已命在须臾!”原来这井嘉一想,皇后娘娘夸的奇怪,赏的物件更奇怪,竟是一块有瑕的白玉,却做成了猪惊骨的模样,几可乱真。他又想起昔日皇后娘娘以白玉蛛整治群臣的事来,不由得浑身发抖。所以思来想去,还是得先发制人才行。

仇尤问:“谁要讨你的命呢?”

井嘉道:“臣……臣前些日子给皇后娘娘进献了一篇《蔷赋》,想是写得不好,娘娘看了生气……”

仇尤打断他,冷笑道:“朕这些年不在,宫里的规矩竟都变了么?主子关起门来说的话,竟立刻便泄露了出去!来人!将此刻这寝殿中伺候之人,统统押下去看管起来!”

井嘉此时悔之无及——这伺候的宫人自是他安排的,如今这个不是终究还是寻到了他头上。可此时他又不能站出来指正是谷长生泄露了天机,只好闷闷地吃了这个哑巴亏。

仇尤扶起井嘉道:“以后见朕,不用总是跪来跪去。你也有年纪了,要好好保养才是。”

井嘉听了这话,皇上似乎对他并未起什么杀意,才放下心来。君臣闲话片刻,仇尤又拿着天都城的地图问了他许多,井嘉一一答了,心中才彻底安定下来。

迁都一事,虽然不过两个字,可真办起来,却费了足足半年的功夫。终于一切尘埃落定,已是隆冬时分。腊月初十这天,是仇祯的生辰,长生、仇祚还有那入赘的女婿,在天都城中的新谷府小院中,为她置办了一桌酒菜,一家人亲亲热热地吃喝起来。

席间,长生问仇祯:“你可知为何夸赞一个女子,竟有会惹得她大怒的事么?”

仇祯多饮了几杯,此时已半醉:“爹爹,这还不简单么?自然是这夸她的人,是比着别的女子来夸的!”

长生听了这话,酒也不喝了,回到书房便打开井嘉那篇《蔷赋》,逐字逐句细细地又读了一遍,读完不由得冒出了一身冷汗。

第二日他便进了宫,可想寻个单独见仇尤的机会,简直难如登天。原来仇尤与“木蔷”二人久别之后,其情更炽,竟是时时刻刻都长在了一起般。长生只好找着籍口,一趟趟地跑,好容易找到了个离合二女皆病了,“木蔷”去看顾的空档,见到了仇尤。

仇尤屏退宫人问道:“你到底有何事?这几日,你拿些鸡毛蒜皮的事只管来烦朕,到底是为何?”

长生跪地道:“臣有句掉脑袋的话,可已到了嘴边,不得不说了!”

仇尤呷了口茶,笑道:“先生的脑袋我保住了,但说无妨!”

长生抬头道:“皇上可曾疑心那枕边之人被人掉了包儿?”

仇尤脸色大变,道:“阿蔷被掉了包儿?你有何证据?”

长生问:“那日在花园中真假娘娘碰了头,后来却一个是负气出走,一个是疯癫走失,可有此事?”

仇尤点头道:“不错!”

长生道:“这些年中,这走失了的,还有二人,便是蒲大将军与卫中郎。”

仇尤问:“这些又与朕的阿蔷有何关联?”

长生道:“臣疑心如今的主子娘娘是蒲大将军假充的!”

仇尤正举了茶杯,听到这话,一口茶全喷了出来:“先生故作惊人之语,究竟为何?”

长生便拿出了那篇《蔷赋》,一句句地分析起来。而后又说经那软玉图到了凡间,回来时必要通过宫中那口井的事,最后再说他有法子试试娘娘到底是鱼目还是真珠。

仇尤皱眉道:“什么法子?”

长生道:“昔日中了蒲荷伤生之法的人,如今还有四个关在死牢里,便是李张齐发四位校尉。如今皇上可选个时辰悄悄同时杀了这四人,看娘娘是否有异,心口可会发作疼痛。”——这连心之法的事,是他拜托小潜查过了古籍的,此时已是了然于心。至于这四人,中了法决儿又莫名被下了狱,已是个个疯魔得很了,他们这案情古怪,又完全不许家人探视,那些狱卒们得不到好处,又知道这些人是再无希望逃出生天了,因此便一日日地杀鸡儆猴般作践起他们来。长生去看这四人的时候,那惨状让他几乎立刻想要拔腿而逃,可还是屏住呼吸关照了一番狱卒。因与这四人的交情,长生这几年倒去过几趟,可那景象一年年地愈发令人不忍直视,如今他倒觉得早让这四人早些解脱是个上策。

仇尤却立刻拒绝道:“说起这四人,朕已愧对他们至深。这些年虽然朝廷一直供养着他们的家人,可毕竟他们一生时光都将在死牢中耗尽,朕想到这四人便愧疚万分,你居然要朕杀了他们?朕可是那禽兽不如的昏君?”

长生忙跪下一叠声地认错,他深知那“供养”不过是句虚话儿,这种事谁能认真去办?如今这四人的家人早已离散殆尽,可是他没有再说出来。

仇尤搀起长生,走到窗边,背着手看了一会儿窗外,轻轻说道:“若朕的枕边人真的被掉了包儿,倒也未必是一件坏事。”

长生心中震荡,一时没接上话。

仇尤继续道:“反正呼喝先生早已为朕施法,这大湮的俗法儿是皆不能耐朕半分了。哪怕此女就是蒲荷,朕也不怕她。再说,你这一番推论,实在是牵强得很,若细细论起来,错漏百出——以后莫要提这个了!”

长生半晌没说话。

仇尤道:“唉!你又哪里知道朕的苦衷!阿蔷昔日的性子,哪里有母仪天下的风范?朕如今需要这么个人,需要这么个娘娘,她既是混充的,必然事事要做得天衣无缝,倒省却了朕多少烦心事儿!且不论是否混充,如今她这性子,柔顺温婉得多了。朕能找了她回来,已是撞了大运,还去乱七八糟地验什么真伪呢?再将她折腾得负气出走或是疯了,却如何是好?”

长生静听这一番话,倒说得他没有一句话来反驳了。他只好灰溜溜地行了礼,垂头丧气地回家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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