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时分,隐儿将已睡熟的小离抱回小木屋,又给整间小屋布好了屏蔽法决儿——这样她就能好好地再睡一觉了。而后,他再次沿着石板路走向了湖边。
锁心湖如今唯一的出口是水路,就在湖面尽头那个群山掩映的地方,隐儿记得救起小合那天,在湖水中无意地一仰头,便看到一线天上悬着许许多多巨大的落石,那种壮观给他留下的震撼,至今还能清晰地回忆起来。
锁心湖上自然是没有船的。经过了那么多天的绝食,隐儿浑身都有些颤抖,他没有把握自己还能不能撑到水路的出口处。捏着分水诀,他试探着踏入了湖中。
“噗通!”下一秒钟,他整个人就跌入了湖中,湖水冷得刺骨,衣裤、头发立刻都湿透了。他手忙脚乱地爬上岸去,不由自主地发着抖。这地方果然有古怪!
隐儿褪下了袍子,正要脱裤子,鬼使神差地环顾了一下,顿时僵住了。小离站在小木屋门口,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隐哥哥,你这是要去哪儿?”小离的声音简直有千里传音的力道。
“我想去……看看小合……去她坟上看看。”隐儿只有实话实说了。
换好衣服后,他们坐上了被小离使了小小障眼法隐藏起来的小船——隐儿不禁在心里暗骂自己蠢笨了。他使劲划着浆,小离像刚才一样一动不动地端坐在船头。这湖面果真是屏蔽一切法术的,隐儿体力早就不支,此时已大汗淋漓,同时还得收敛着力度做出不急不躁的样子来,尽量不让小离看到他的归心似箭。
直到回到天都城,小离再也没有跟隐儿说过一句话。一进城门,他们就碰到了南雪珑。小离和他站在城门边上谈起天来,隐儿等了一刻,见她谈兴正浓,只好自己走了。
家中空无一人,连仆役也不知去向。门窗紧闭,家具都蒙着厚厚的灰尘。隐儿胡乱洗了个冷水澡,换上了祭仪的服饰,这才想起并未向小离问起小合的坟在哪里。早夭的孩子是不能入皇族墓地的,它们只有被埋在荒郊野外,也不能树碑刻名。他究竟该向谁探听这件事呢?
幸运的是,隐儿一走出家门,就看到了合适的人选。是那个侍卫谷烜,拎着一包点心,正在边走边吃。隐儿追上几步,一把拉住他。
“您说什么?”谷烜听完他的问话,眼睛瞪得溜圆。
“仇合的……坟,你知道在哪里吗?”隐儿简直不能再说一遍那个字。
“是谁告诉您媛公主死了?”谷烜问。
“是——”一定又有什么古怪,隐儿硬生生咽下了后半句话。
“媛公主活得好好的,她考上了对山学校——虽然是最后一名,所以……现在应该在学校吧!”他说。
隐儿一下跌坐在地上。
原来小离又骗了他!隐儿突然想到小合托给他的梦,她说的是“这里不让通信”!紧绷的神经顿时松弛下来。谷烜伸手拉起了隐儿,他在隐儿眼中瞬间就亲近起来。隐儿忍不住拍了拍他的肩膀,同时偷偷擦去眼泪。
“不过——”他欲言又止。
隐儿放开他,手又颤抖起来。
“您的父亲伤得很重,您知道吗?”他问。
几乎是一路狂奔,隐儿来到了王宫门口。新换的侍卫居然不认识他,看到他的祭仪服,更是死命拦住他不让进。不过几个月而已,就这样物是人非了。从后面赶来的谷烜拿出侍卫长的腰牌,他们才被放行。短短几个月,他已经升了侍卫长,而隐儿的父亲,竟已经命在旦夕。
原来确实有天墟城的人来过了,可那几个坨子根本不是学士,而是方士。他们给小潜下了毒,想要以解药的方子交换藏书塔中的几本传世孤品。长生让人翻遍了整个藏书塔也没有找到他们指定的那几本该死的书。方士们在地牢里被仔仔细细搜了身,又被打得死去活来,可就是不吐口说出解药来。
小潜,已经昏迷了三个多月。
而小离,竟然向隐儿隐瞒了这一切!
小潜躺在那张仇鱼躺过的病床上,整个人就像睡着了一般。然而乌青的眼眶和乌黑的嘴唇破坏了这静谧的一幕,他的脸色是一种不属于活人的灰绿,胸廓的起伏幅度也很微弱。长生趴在小潜的床头,轻轻打着呼噜,数月未见,他竟和小潜一样,已须发皆白。隐儿搭上父亲的手腕,脉息已经细得像丝线一样。
长生醒了过来。原来他和离合姊妹一样,也给自己、不,给这个房间布下了监视法决儿。门外就立着两排侍卫,先生还存着这样的戒备之心!如果小潜有着一丝一毫这样的警惕心,又怎么会中毒?
隐儿不由得想起近年来父亲接待各方学士的时候,那股挥洒四方的名士派头了,抚着父亲那消瘦的手腕,辛酸中他的嘴角露出了一个会意的微笑。
七八个的太医齐聚在外厅,他们的窃窃私语声传进了隐儿的耳朵。
“这毒无解!”
“虽是昏迷却不显元神,怪!真是怪!”
“是啊!它根本关闭了身体的能量与外界的联系……”
“能量只出不进,油灯枯耗,就是上界神仙也受不了啊!”
隐儿转身把两扇大门合上了。
“隐儿,你好些了吗?”长生醒了,他轻声询问着,眼神那么柔和与关切。
“好多了,先生,您快去好好睡一会儿吧,我陪父亲。”隐儿向他旋转着左臂,表示他已经痊愈。
“不,我……不能走。”
正在这时,仇尤走了进来。他向隐儿身后张望了一下:“怎么不见小离?她没有跟你一起回来吗?”
“她……应该一会儿就回来了。在路上碰到……熟人了。”隐儿不想提起南雪珑的名字。
“熟人?那个南家的少爷?”仇尤的脸色阴沉下来了。
“是的。”隐儿只得承认了。
“灵风!灵风!”仇尤突然大叫他的近侍,那魁梧的汉子立刻冲了进来。
“去把悦公主找回来!让她马上回来!”仇尤突然就发了脾气。
“遵命!”灵风像一阵风一样又冲了出去。
“孩子啊,小离不懂事,你受了不少委屈。”仇尤拉起隐儿的手,体温传递给他。雄厚充盈的能量同时传来,隐儿顿时精神焕发了。
“我……没事!”这还是仇尤第一次对隐儿如此示好,他的鼻子不由得一阵发酸。此刻他看向长生,却见他眼神中有着告诫的意味。隐儿警觉起来。
有时长生比父亲更能让他感受到来自长辈的那份关爱。他那公正的、毫无偏袒的态度是隐儿尤其钦佩的。可是就算是他,对小合也是另一种态度。
小离远远地走了过来。她的嘴巴噘着,一副恼火的神情。灵风垂头丧气地跟在后面。
“见过父皇!”她无精打采地行了个礼。
“啪!”回答她的是一个不算狠的巴掌,仇尤指着她的鼻子问,“我跟你说过的话,你这么快就忘了?”
“父皇!”小离突然换了一副面孔,撒娇起来,“人家知道错了嘛!”
“有些错,叫错;有些,那叫万劫不复!”仇尤话说得很重,难道隐儿隐隐约约感觉到的那件事,竟是真的?
“哎呀!父皇!你在说些什么啊!”小离缠着仇尤的手臂,整个人的重量挂在了他身上。仇尤坚持了一阵儿,终于松开了紧锁的眉头。
“呀!”小离惊呼一声,她终于看到了躺在床上的小潜。她扑过去,回头惊恐地问仇尤:“这是……应叔?他怎么变成这样了?”
隐儿冷眼看着她的表演——天衣无缝。
“别晃他!他中毒了。”仇尤回答。
是真正的解疑释惑,还是平静地帮她圆谎?隐儿打量着这父女俩,心里突然一阵发冷。再看长生,依然是那种意味深长的眼神。可是,看小离的神色,又似乎并不像在装模作样——那么,如果小离真不知道小潜中毒之事,仇尤所说的她“不懂事”,又是指什么呢?
偌大的藏书塔书横遍野,隐儿还在不停地翻找着。虽然解开守护法决儿对他而言已经是轻而易举的事,但几千本书下来,他还是感到了筋疲力尽。连上古传下来的绝密用毒古籍,也没有提过这种症状。长生派来的几十个文士,做着跟隐儿同样的工作已经几个月,他们此刻都聚在一起,目光中是同情还是嘲弄,隐儿已经无法分清。
隐儿也见到了那几个方士。为首的那个长眉皓面,倒是个仙风道骨的模样。他的伤最重,一只眼眶里已经没有了眼珠。不顾大家的阻拦,隐儿跪在他面前,起誓愿意用他的性命去换父亲的。然而他得到的只是一口吐在他脸上的、混着半颗牙齿的血痰。
深夜,隐儿躺在空无一人的家中——仆役们早已被仇尤不由分说地统统处死。冷风阵阵,似乎有着无数的冤魂在他耳边吟唱。辗转整夜,他一刻钟也没能合上眼睛。
又是七天过去了,小潜生命的流逝已经可以用秒来计算。傍晚时分他的脉息已经几不可触。仇尤杀掉了太医的头领,因为他的针灸之法显然没有逼出小潜体内的毒液,却倾泻了他本就微弱的能量。“木蔷”也守在了小潜的身边,她拉着小潜的手,那一贯的嘲弄神情不见了,一种厚重的忧愁笼罩在她的眉眼之间。小离则正指挥着一队侍卫,徒劳地一次次尝试着向父亲传送能量。
隐儿的眼睛像是要冒火一样的疼,嗓子哑得几乎说不出话。他已经想尽了一切办法,可是一定有什么被他忽略了,说不定解毒的方法就在他匆匆翻过的某一张书页上!他猛地站起来,突然眼前一黑。
“隐儿哥哥!”小离扑了过来。
“灵风!让他睡一会儿,他太累了。”这是长生的声音。
“不要!”他大喊,发出来的却是沙哑的气声。一阵温暖的掌风抚在他的额头,他知道那是一个温柔的沉睡法决儿,他渐渐沉入了黑暗之中。
“隐儿哥!”一个脆脆的声音,在隐儿身后响起。他转过身,就看到小合站在他面前。她穿得珠光宝气,正是他和小离订婚那天,她穿过的那件礼服——小合,又来入梦了。
“急死我了!一直联系不到你!”小合扑进他怀里,梦里的他一个趔趄,虚弱的感觉无比真实。他已经很多天没有入眠了,小合又怎么能入他的梦!
“好妹妹!快帮我想想,天墟城坨子方士的毒怎么解?”他不顾客套,着急地问她。
“天墟城?你说的不会是无解之毒吧?”小合惊讶地问。
“无解之毒?快告诉我!”隐儿拼命地摇晃着她。
“我要查一查才能告诉你!是谁中毒了?”小合的语速也快了起来。
“是我父亲,他就要不行了!”不知何时隐儿已经涕泪俱下。
“糟糕!我被发现了!”小合的身影一下变淡了。隐儿伸出手去,只捞到一片空气,她就这样迅速消失了。
“无解之毒!无解之毒!无解之毒!”隐儿大叫着醒了过来,“快查无解之毒!”
“你说什么?”长生一个箭步冲到他面前。
“无解之毒!父亲中的是无解之毒!”隐儿语无伦次地喊着。
“你怎么知道的?能肯定吗?”长生的眼睛里有了亮光。
“是小合!她告诉我的!不能确定,不过估计差不多!”隐儿继续语无伦次。
听到这句话,在场的所有人都开始窃窃私语。很久之后隐儿才想明白,原来他们认为他是精神错乱了。灵风走上前来,伸出手按在了隐儿的额头上,他立刻又沉沉睡去。
隐儿再次醒来时,一个人正用他的手抚着他的脸。太熟悉的纸墨香气,让他感到一阵恍惚。难道他跟父亲是在另一个世界相聚了?眼睛慢慢地可以聚焦了,他真的看到了父亲,他醒了过来,一双眼睛那么清亮!除了父亲,还有很多人,他看到了一大队侍卫,谷烜也在里面。
“父亲!”隐儿猛地坐起来,捉住小潜的手,又粗糙又温暖,他还活着。这是梦境还是现实?为什么他没有看到长生?没有看到小离?
“你怎么瘦了这么多?”小潜担忧地问。
“您这是……您的毒解了?”隐儿仔细地搜寻着父亲的脸庞,他的眼眶已经不再乌青,嘴唇也完全恢复了血色。
“解了!完全解了!孩子,别哭!别哭了!”父亲胡乱地拥了拥他,父亲的手臂是那么地充满力量。
突然,隐儿看到了一个人,她正要冲进来,却又在门口刹住了脚步——是小合——原来这又是梦!父亲、小合都来入梦了!
隐儿轻轻挣开了父亲的怀抱,向着小合跑去。既然是梦,那就让他为所欲为一次吧!
张开双臂,他抱住了小合。她一抖,身体十分僵硬。这小丫头似乎长高了一些?穿着对山学校独有的滚金边的缁色袍子,显得很是神气。
小潜干咳起来,小合手忙脚乱地推开了隐儿。
“无解之毒是怎么解的?”隐儿急切地问。
“隐儿哥!这不是梦,你快醒醒!不对,不要醒,这不是梦啊!”小合有点儿语无伦次。
“这当然不是梦!”小离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真让人感动,连我都感动了!”她的语调非常尖刻。
“这不是梦?”隐儿回头向父亲看去,他还坐在床边看着他。他跑过去,伸手抓住他,他没有消失。
这真的不是梦!前两次梦中相见,都只有小合一个人!
隐儿悄悄地用指甲猛刺了一下自己的手心——一阵钻心的疼痛!
“父亲,您真的好了?”隐儿再一次地注视着父亲那红润的面庞。
“好了,隐儿,你不是在做梦!这孩子,都傻了!”父亲向着周围的人解嘲着,同时暗暗地捏了一下隐儿的手。顺着他的目光,隐儿终于看到了小离脸上那马上就要爆发的怒火。
隐儿犹豫了一下,站在那里没有动。小离也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小合,向父亲行了礼,然后转了个身,慢慢地走远了。
“这次多亏了媛公主!”小离的背影消失后,父亲说,“她一查到解毒的办法,就马上赶了回来。隐儿快代我行七个礼!”
父亲怎么突然开始称小合的官名了?隐儿愣了愣,然后机械地向小合行了七个大礼。小合慌忙还礼,一叠声说着“受不起”。仆役们按着主人行礼大家都要跟礼的规矩,也一连跪了好多次,一时间弄得人仰马翻。
小潜中的正是无解之毒。这毒之所以被称为无解,主要是因为它毒害的就是能量系统的中枢——龙丹。对于能量系统的渐进式冻结,让解毒的途径完全被堵塞。小合在学校的图书馆里找到了解这种无解之毒的方法——更换龙丹。咒语和气法都被她抄了下来。
长生把自己的龙丹换给了小潜。此刻的长生,还在虚弱的昏迷中。
从小受到的教育都告诉隐儿,一旦龙丹被毁,就等于失去了唯一备用的生命。听大家讲着这一切,让隐儿有一种热血沸腾的感动——他的人生,如果也能有一挚友如此,那该是何等的幸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