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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一回 坨老赠金引二君入瓮 父命难违完青梅之约

作者:红酥手贱 当前章节:5894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14:08

三个月过去了,小潜和长生的伤口都已经痊愈,小合也回到了对山学校,而小离正在为已拖得太久的撷尘做着准备。一切都在回归正轨,日子过得前所未有地顺风顺水。

在长生的一力促成下,隐儿已正式地成为李止风的关门弟子了。他一生对于医术的痴迷,也许并不是从开蒙的那一瞬间开始的。在很小的时候,还不能理解济世救人这么宏大的概念的时候,父亲藏书楼中草药方面的书籍就是他的最爱。那些前辈们手绘的美丽图样,附页中精美的标本,伴着他渡过了无数独处的时光。在开蒙之前,他就已经有了至少十年的自学功底。当师傅一次次加深他测试题目的难度时,长生脸上那暗暗克制的得色和众位师兄师姊们此起彼伏的惊叹,终于让隐儿得以一洗多年来因血统而被质疑的一切耻辱。一拜师就直接成为最高等级的弟子,据隐儿的一位师兄讲,他大概是整个大湮的第一人。

那是一个很平常的下午,风和日丽,师傅放了隐儿的假。约好了谷烜,他们准备去天湖边散散心。自从开始研习草药,隐儿一有机会就往郊外跑,看着那一株株形态各异的植物,他总是默念着它们的名字和功效,乐此不疲。如果发现了一两株珍奇的药草,那简直比捡到任何宝贝都要更开心。谷烜常常参与他这种其实有点无趣的活动,他们越来越无话不谈。

路上隐儿又向他描述着天湖大鱼的滋味,可惜品尝大鱼并不在他们的行程之内,因为他们根本没有那么多钱。但是那天,谷烜竟变戏法般从衣袋里掏出两块金子来。

“哪儿来的?”隐儿掂了掂重量,是真的金子,并不是什么法术制造的赝品。

“哈哈,保密!”谷烜拉着隐儿,在侍者的引导下,大摇大摆地踏上了一只画舫。

刚掀开帘子,只听见里面一声尖叫。

谷烜就像被闪电击中了一样,呆立在了那里。隐儿正要挤上前去看个究竟,他却突然转过身来,死命拉住他往岸上拽。力道之大,让他感觉那只受过伤的手腕都要再次断裂了。

等到上了岸,谷烜又想要拉着隐儿离开,可是,隐儿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从听到那声熟悉的尖叫开始,隐儿就知道那件他最不愿意面对的事,果然发生了。是正在发生,还是刚刚发生,亦或发生过许许多多次?一瞬间他竟然想到了无数种可能性。

果然,帘子又被掀开了,一个脑袋伸了出来,另一个也伸了出来。

“谷烜!你跑什么?”小离盛气凌人地问。她披着袍子,头发有点凌乱,胸前春光隐隐。突然,她看到了隐儿,猛地咬住了下唇。

“是谁?我要让三叔砍了他的头!”说这话的是南雪珑,他的袍带在风中飞扬着。紧接着他也看到了隐儿。

四个人呆立着,对望着,时间仿佛停滞了。

“打扰了!我……我们先走了。”隐儿终于挤出一句话。

“应隐!你……你……你……别误会!”南雪珑那股洒脱不见了,他那六神无主的样子很有些滑稽。

八个侍卫远远地跑了过来。他们是被一个古老法决儿操控着的傀儡——在感知到王位的继承人处于危险境地时,就会自动被召唤——这就是所谓的八士礼。

南雪珑更加手忙脚乱了。换乱中他竟然把小离的袍带和自己的系在了一起而没有发现。接下来他想要把小离先送到岸上,不料却带得小离一歪,两个人双双掉进了湖里。

隐儿和谷烜站在岸边,看着八个侍卫下饺子一般地跳下去把他们捞了上来。

突然间他觉得自己眼花了,因为他看到远处的一只船上,有个人似乎正在向着这里张望,纤弱的身影,一袭白衣,那影子太像小合,只是一闪,她就退回了船舱。可是小合现在应该在学校里,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隐儿想要赶过去一探究竟,又觉得这种情况下他似乎不应离开,只好踌躇在那里。片刻后,一个披着蓑衣的驼背老头儿出现在了船头,把那只船悄悄地划走了。

隐儿相信,直到这一刻,这件事还有挽回的余地,只要把信不过的人灭口,再让信得过的人赌咒发誓,这个不名誉的事件就会被悄悄掩埋。

八名侍卫在救上来他们之后,似乎就已经知道了自己的命运。他们垂着手站在那里,浑身都滴着水,一个个抖得不成样子。

小离整理着她的头发,突然间,她就发作了。她冲到一个侍卫面前,问他:“你在看什么?”

“没……没看……我没有……”侍卫吓得音调都变了。

“你们给我滚——”小离跳着脚。

“不要——”南雪珑还没有来得及把话说完,八人齐齐捻了决儿,化为清风跑得无影无踪了。

“小离!”这下轮到南雪珑跳脚了。

当天晚上,悦公主的香艳事件就传遍了天都城的大街小巷。八个侍卫还是被杀掉了,他们的家人,连同在场的几个船家,都被灭了口。可是这件事究竟是传扬出去了。悦公主的神龛碎了,无数适龄青年的梦也碎了。

那晚,长生和小潜依然在书房里下着太极棋——这是二人伤愈后新近的爱好,据说对身体的恢复很有好处。隐儿则在小书房啃着一本厚厚的讲上古红伤药的古籍。他机械地抄录着书上的内容,不知不觉已经抄了一大篇。一个烛花,又一个,晃得他的心砰砰直跳。突然间他想到了什么,可是不待细想,父亲就派人在叫他了。

“先生,父亲。”隐儿行了礼。小潜面对着隐儿,长生却仿佛还在研究那盘已经输掉的棋。

“那个,咳!”小潜清了清嗓子,“我查好了历书,后天日子就很好,你和小离就成亲了吧!”

“父亲!”他的眼泪一下涌上了眼眶。

“就这件事,你去吧。”父亲挥了挥手让他离开。长生的眼睛没有离开过棋盘,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隐儿没有再说一句话,行了礼就转身走了出去。

不知道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走到了哪里。待到眼前无路时,隐儿抬头一看,原来他竟是在王宫的门外徘徊了许久。此时,站班的侍卫还未到交接的时辰,巡逻的侍卫中又没有谷烜的影子。他终于明白自己是来找谷烜了。他定定地立在月光下的凉地里,直到自己冻得发起抖来。好在谷烜终于出现了,隐儿轻咳了一声。谷烜看到了他,于是寻了个由头走了出来。

“金子哪里来的?”隐儿一把揪住他的衣襟。

“你冷静点,先放开我,看人多!”他压低声音说。

“金子,到底谁给你的?”走到了僻静处,隐儿咬牙切齿地问。

“我也一直在想,我们是被人下了套了!”他回答说,“金子好像是一个乞丐给我的,他被人撞倒在地上,我只是把他扶了起来,他跟我道了谢,还说我会有好报。我走出几步觉得衣袋里沉甸甸的,然后就掏出来了这两个东西。”他把金子拿出来给隐儿看。底部已经磨损,看不出任何标志,这一定是故意的。

“我还以为遇到了什么世外高人呢!谁能想到是圈套!”他苦笑着,“不过,这下套的人怎么就能想到我不会把金子存起来,却偏偏会拿它去吃那天湖大鱼呢?”

“那乞丐,长什么样子?”隐儿问。

“是个驼子,有些年纪了,蒙着面,实在没看清长相。”他回忆着。

又是驼子!隐儿立刻想到了下午那个一闪而过的驼子,究竟是谁导演了这一切呢?隐儿心中隐隐地想到了小合,不知为什么,他立刻找了许许多多的理由来反驳自己。

上次一别,小合再也没有来入梦。最后一次独处,她问了隐儿一个问题,隐儿至今不知如何回答她。

她问的是,你信命吗?

婚礼是在王宫最大的宴殿举行的。宾客并不多,显然都经过了精挑细选。除了十九席近臣亲贵,余下的八十一席并没有像旧俗那样向民众开放,唯价高者得之。仇尤为这个长公主的婚礼,放弃了绝佳的敛财机会。婚礼一共只开了三十三席,每个宾客都显得小心翼翼。

经过了无比冗长的一系列仪式后,隐儿和小离终于被允许在新房里坐了下来。仇尤把这个赐给隐儿和小离的宫殿按照小离的官名命名为悦宫,朱漆的匾额此刻还散发着阵阵未干的气味,一切都准备得有些仓促。隐儿四下环顾着,尽量放松着有些发僵的面部肌肉。

“他们都走了吗?”小离悄悄地问。

“嗯。”隐儿回答。

“好累啊!”她一下掀去了盖头。隐儿忍不住皱了皱眉头——这是井嘉从凡间照搬来的习俗,现在已成了大湮婚嫁必备的礼节,只是东西不是应该由他去掀开吗?手中那根握了许久的用来掀盖头的小小的玉如意,不知该往哪儿藏,跟此刻的他一样尴尬。

“你饿了没?”她笑盈盈地问,丝毫没有注意到他的窘状。她的妆容桃花般灿烂,美得炫目。此时隐儿发现,她的确有一种能让人短暂忘掉她所做过的那些恶事的本事——人们总是认为长得美的人,心灵也同样美好——他突然觉得自己非常肤浅。

不等他回答,她已经端起桌上的一盘点心,大口吃了起来。

隐儿这时才发觉自己腹中一阵咕咕作响。

这个隐儿认为会无比难熬的夜晚,其实过得很是轻松。他和小离吃光了所有的点心,喝光了所有的酒,然后东倒西歪地沉沉睡去了。

新婚的第二天,宿醉还未消解,整个王宫里就忙乱了起来。一封来自对山学校的开除信彻底打乱了那个清晨的平静。小合走了,或者说,失踪了。算起来,自从上次小潜中毒,小合匆匆赶回之后,她就再没有回到过学校。那么,她究竟去了哪里?

悦公主的丑闻刚刚平息,媛公主又制造出了一个这样的爆炸性消息!据说仇尤已经发动了几乎所有能发动的人去找她。

隐儿在镜子前面胡乱地倌着头发 。小离支起半个身子,问他:“你要去哪儿?”

“我去找她!”隐儿不假思索地说。

“应隐!你眼里还有没有我!”她瞪圆了眼睛。

“这话应该我问你。”隐儿冷冷地回答她。虽然他知道这是她新婚的第一天,自己应该好好待她,可是现在他一看到她,就会想到画舫的那一幕。

“你就不问问我为什么?”小离问。

“什么为什么?”隐儿奇怪地问。

“算了,你去吧。”她泄气地说,“不过你是找不到她的。那个怪丫头,要是想躲起来,谁也找不到她。”

“小离,你是不是知道她没回学校?”隐儿狐疑地问。

“知道,早就知道。连她设计我,都知道。”她仰着脸,直视着他的眼睛,“可是我根本不在乎。”

“她在哪儿?”隐儿上前一步,高声逼问。

“她她她!你就知道她!”小离的眼睛渐渐湿润了,她跳起来,把桌子上所有的东西都扫到地下,然后坐在桌边,把脸埋在臂弯里。

隐儿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良久,她含混地说,“你们共浴了锁心湖水,这是上古的邪法儿,果然谁也解不了。”

“你在说什么?”隐儿没听清,上前扶住摇摇晃晃起身的她,她顺势躺在了隐儿怀里,两行清泪流过她的耳边,濡湿了他的衣袖,他心念一动。

“去锁心湖那年,我七岁,她三岁,走不动让你抱。你松开我的手去抱她。我在后面拉你的袖子,你知道你说什么吗?”

隐儿的身体僵硬起来。小离就势一滚,又回到了床上,就着枕头蹭去了眼泪继续说,“你回头说,我只有两只手,抱着她就不能拉着你。小离,你自己走吧。然后,然后你就甩开了我的手!我站在那里,看着你抱着她越走越远。那个贱丫头还跟我做着鬼脸。”

隐儿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完全不记得有这样的事。

“夫君大人,有劳给我倒杯水吧,好渴啊!”突然,她换了一副语气,撒娇地说。隐儿倒了水,递给她。她却不接,只把脸凑过来,隐儿只好扶着杯子,让她就着他的手喝完。

“去找那个死丫头吧!”她仿佛突然就厌倦了一样推开隐儿的手,“不过我真的不知道她在哪儿。也许就躲在我们的床底下,你先找找。”

隐儿转手走到门口,不放心地又折返回来,跪下来掀起床幔和床裙,向着床下张望。

“哈哈哈哈!夫君你的大礼我可受不起!”小离又爆发出她那恶作剧得逞般地大笑,隐儿站起来,尽量镇定着走出了新房,把那刺耳的声音全都关在了里面。

隐儿找了很多地方。天都城有太多他和小合的足迹,想要把这些地方走遍,大概需要好几天。不知道为什么,隐儿有一种奇怪的预感:他将要与小合分离很长很长时间。

在天湖边,隐儿坐了很久很久。天湖的日出很美,但不及它的日落。许多的大鱼在日落时分都争相跃出水面,尾鳍纷纷带出流线型的水珠,每一颗里面都包裹着一颗夕阳。在长生杀掉了一大批船家后,天湖大鱼的生意就一蹶不振了。不过对大鱼们来说,这无疑是个好消息。隐儿与小合从来没有同游过天湖,不知为何他却认为在这里找到她的可能性是最大的。那个惊鸿一瞥的身影,现在他已经可以百分百地确定就是她了。

小合,失却了单纯的小合,失却了善意的小合,那还是小合吗?也许,她只是终于长大了?

一个月之后,隐儿和小离终于完成了新婚之夜本该完成的那个仪式,他很不愿回忆起这件事。因为又过了一个月,小离就显了孕象。

新婚六个月又二十三天后,隐儿有了一个女儿。仇尤给她取名叫影,皇后娘娘赐了官名叫妍——都是美好的祝福。小影很美,长得和小时候的小离一模一样,只是她并没有坨人的印记,这一点却被她的一切亲人们心照不宣地忽略了。只是坊间的传言尘嚣甚上,甚至有人专门跑来向隐儿求证。

生产时小离很吃了一些苦头,产后将近一年的时间,她都在缠绵病榻。这给了隐儿和小影无数的时间去相处。他的心渐渐被这个跟曾经的小合一样柔软的婴儿融化了。

谷烜曾建议隐儿除掉这个婴儿以泻心头之恨。隐儿为此一度疏远了他,同时沮丧地想到,他二人大概今生也不能成为父亲和长生那样的挚友了。隐儿不恨小离,更不恨小影,为什么就没有人相信呢——因为这些人根本就没有在他的世界里停留过一分一秒。近来,连皇后娘娘近来跟他讲话也变得小心翼翼,这一切其实根本没有必要。

隐儿越来越难以见到父亲。经历了中毒风波后,小潜谨慎了许多,又开始日日躲在藏书塔闭门不出,也不见客。每月逢一见七雷打不动跟长生下棋的地方,也从家里的书房改在了藏书塔的一间静室。

小影满百日的时候,隐儿出徒了,李止风表示,隐儿已经学到了他所有的本领。他开始跟着一位御医实习,常常在一家叫做回春堂的药店义诊。来找他诊脉的人很多,有些人甚至说,他的脉比李止风更准。隐儿坐在那药店的大堂之中,仿佛已经看到了他漫长一生的终点般,他一忽儿感到前所未有地安心,又一忽儿心中无比慌乱。因为再过半个月就是吉日,他将要去凡间“撷尘”了,而小合,始终没有一丝一毫的消息传来,也从未再来入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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