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了九月初九,这个被所有人认为是一年中约定俗成举行撷尘仪式的时间了。这次仪式的主角是小离,依照井嘉修订的最新大湮典律,隐儿须在她动身三日后才可动身——以彰显皇室的威仪。大概有一年多的时间,隐儿和小离处于一种很少见面的状态。她一直在悦宫深居简出,名曰养病,可是整个人却愈来愈瘦削了。而隐儿还住在父亲的家里,那些新雇的仆役都知道他不喜喧哗,家里整日都是静悄悄的。
天还没亮,隐儿就已经穿戴一新——毕竟演好一个傀儡也得兢兢业业。而且他还想要在小离离开之前,最后向她询问一件事。可是等他赶到了悦宫,却发现想跟她说句话都很困难。隐儿竟然忘记了她是要按公主的规格举行仪式的。此时,天都城的皇亲贵胄们齐聚一堂,至少有上百人在观摩她的这次撷尘,不大的院子简直被挤得水泄不通。撷尘四下搜寻了一番,南家只有几个在朝的文官在远处跟人交谈,并没有看到南雪珑的身影。
一桶桶据说是从天湖万米之下的寒泉中打来的冰水被倒进一只浴桶。侍女们升起白色的帷幔围住浴桶,小离穿着珠光宝气的朝服走进帷幔,脱衣入桶,洗了这辈子最虔诚的一个澡。人们都瞪大了眼睛,有些登徒子甚至悄悄踮起了脚尖,想要从映在帷幔上的投影一睹公主沐浴的倩影。不过几分钟的时间,两个侍女钻进帷幔,开始为她更衣梳妆——这些繁琐的仪式,都是井嘉一手炮制的,如今他虽已失了宠,这些事却除了他没人在行——等帷幔撤去,人们便看到,小离已穿着洁白的袍子,金发直垂到地面,整个人换了一副装束。消瘦了许多的她,有了一种不同于少女时代的冷峻风韵。
又经过了许多冗长的礼节,在人们此起彼伏的赞叹声中,皇后娘娘终于把银针交给了她。那卷珍贵的没有尿渍的软玉图也被仇尤请了出来,亲手铺好。在针尖刺破手指的瞬间,小离微微皱了一下眉头。大家屏息等着,可是并没有任何血珠流出来。小离看了看母后,然后咬住嘴唇,更深地将银针从刚刚那个针眼重新扎了进去。针头至少进去了一寸多深,围观的人们不由得嘶嘶吸着凉气。等到银针再拔出来,一股黑红的血流猛冲出来,划了个弧线越过了地图,直冲地面。小离握着手指,想要再挤,却又挤不出一滴血了。
人们的窃窃私语声更大了,他几乎听到每个人都在说着“异象”、“不祥”之类的字眼。此时突然一声大叫响起:“皇上!您怎么了!”人们向王座看去,只见仇尤已经瘫倒在灵风的怀里,双目紧闭,灵风急得手足无措。
“都不要走,原地站住!”是谷烜的声音,他还大喊着什么。骚动的人们渐渐安静下来。
隐儿和小离几乎是同时冲到了仇尤面前,他们两人的守护咒也几乎是同时给了仇尤。隐儿立刻诊他的脉,却根本摸不到任何脉象。换另一只手,还是诊不出。隐儿颤抖地沾湿了手指,放在他的鼻子下面。没有呼吸。翻开眼皮,眼神已经涣散了。
隐儿一下坐在了地上。“木蔷”跟着几个太医,几乎踏着隐儿的身体冲了上去。
父亲,父亲为什么不在!隐儿像疯了一样,不顾人多,狠狠咬破了舌尖。
“引领者尊上!”隐儿暗暗疾呼着。
“隐儿?出什么事了?”这次法决儿没失灵,小潜的声音听起来又苍老又疲惫。
“皇上死了!他死了!您在哪儿啊!”隐儿回答。
“不会吧?我没有感觉到血信,血誓也没有啊!你在哪儿?皇上在哪儿?”小潜仿佛一下醒了过来。
“在悦宫!在小离的悦宫!您快来啊!”隐儿嘶吼道。
“给我急血信!”小潜同样吼了起来。
隐儿拔出一名侍卫的佩刀,手指在刀刃上划过,然后用血在地上画了一个圈。
“好了!”隐儿说。
几乎话音刚落,小潜就出现在了他面前的那个圈里。他知道这是父亲早就答应传给他的“心动身到”的急血信,是一种极为高深的法术,只能在血亲之间使用。从不饮酒的小潜,身上居然散发着宿醉的气息。
小潜大步上前,拨开那群向皇后娘娘说着“节哀”的御医,然后把仇尤平放在地,搭了一下脉,接着马上解开了他的袍子。只见他的心口处,有着什么东西在闪闪发光。小潜伸出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口中念念有词。大概几秒钟的时间,他的指尖就结成了一层熊熊燃烧的火壳。然后小潜以快得看不清的速度,把那亮晶晶的东西夹了出来。火焰一接触到那东西就呲地一声熄灭了,小潜的手指像是被烫伤那样不由自主地颤抖着。
仇尤立刻长长地吸进一口气,婶婶和小离围了上去。
一根足有三寸长的、晶莹剔透的——虫子?——在小潜的手上扭动着,他大喝着让众人退散,然后极力地躲闪着那东西的攻击,同时大叫着:“水!”
隐儿环顾四周,也不知哪儿来的力气,竟独力把那只小离刚沐浴过的大桶拖了过来。小潜将虫子连同冰壳一起浸入桶中,然后飞快地抽出手指。几乎一瞬间桶里的水全都结成了冰,那虫子也以一个极其扭曲的样子被冻在了里面。
那虫子是……隐儿极力在记忆中搜索着,突然他便打了一个寒噤。他捉住父亲的手,去看他藏起来的手指。整个掌心已经发紫,食指和中指,这两只隔着火壳接触过那虫子的手指,已经变成了灰黑色。
这种专门寄生在龙丹的虫子,根本是上古时代的一个传说。它天生为吸取热量而存在。如果一个人赤着脚踩到了它哪怕一秒钟,那么整条腿马上就会被冻伤。不过这种情况很少会发生,因为它爬过的地方,水面会立刻结冰,鲜花和草地都会立刻枯萎。这东西本就不应该存在。相传在大湮上古时的几场旷世大战中,这种虫子第一次被人们所熟知,因为它是作为武器出场的。而供养它则需要一个傀儡。只有足够修为的龙丹,才能供给它足够的热量同时保证不损害自己——仇尤显见着修为并不够。
仇尤此刻已慢慢倚着皇后娘娘坐了起来。围观的人们就像被冰冻住了一样,没有一丝声音。
“快,快拿冻伤药来!”皇后娘娘好像回过神来了,一个太医立刻捧着药箱跑了过来。等他找到了药,小离却突然一声大喝:“且慢!”
她飞快地走过来,一边抽出一名侍卫的佩刀,对着那太医的脸就是一刀。然后夺过他的药瓶,拔开来不由分说就往他脸上倒。那太医立刻杀猪般叫了起来。不一会儿,他的半张脸就融化得见骨了。
他正要咬舌,谷烜冲上去摁住了他。
“母后,看来给父亲下毒的人已经找到了。”小离说。
“不,这不是下毒,这是……”隐儿犹豫了一下,看到了长生那制止的眼神,但已来不及改口了,“这是……妖术。”
人们顿时大哗。长生和小潜同时向他投来责备的目光。妖术这个词,天都城都是被禁止谈论的。
“看来,这次我又走不了了。”小离说完这句话,把手中的刀咣当一声摔在地上,径自走了。
小潜再次搬去了皇宫和仇尤一起养伤,仇尤的态度从未如此坚决过,他甚至给小潜施了八士礼——一种最高规格的保护法决儿。在那些不服气的朝臣看来,小潜显然是逾越了,可是窃窃私语的议论并未有半个字传入小潜的耳朵,因为仇尤把灵风和灵火两兄弟——如今他最信任的两名近侍——派来日夜交替守卫着他们两个人。
三个月过去了。
那是雨季过后的第一个晴天,一大早隐儿就早早赶到了回春堂。李止风已经基本把这里的生意全都交给了他打理。他卸下门板,扫了地,浇了花,坐在诊台上看起了一本专讲奇珍异草的古籍。
低头做着笔记,他很久才发现面前站着一个人。很俊朗的少年,还有些面熟,大概十五六岁的年纪,亮闪闪的眼睛。
“看病还是抓药?”隐儿合上书,笑问这位开张的病人。
“隐儿哥——”来人开了口,软软的语气,可分明是一把正处于变声期的嘶哑男声。
是她吗?隐儿的心跳得砰砰响,来不及绕过诊台,他跳上桌子,然后一扑,抓住了那少年。
没有挣扎。陌生的气味,完全没有任何印象。
“你是——”隐儿问,声音有些发颤。
“哥,是我。”那少年直视着隐儿。
是她!隐儿认出了她的眼睛,不,是眼神。那独有的,他不曾从其他任何人的眼中看到过的晶光,正在这少年、不,正在小合的双眸中闪烁。
“你去哪儿了?!”隐儿一把将她揽在怀里,她的脑袋埋在了他的胸口。
“别哭!”她抬起头,隐儿的眼泪正滴在她的脸上,她笑意盈盈地说,“我就知道我肯定还能见到你!”
“你到底去哪儿了?!”隐儿问。
“哥,我说了你可千万不要着急!”她慢条斯理地说。
“快告诉我!”隐儿一头的汗。
“我被关在锁心湖边的地牢里!”她说,“不过你千万不要想着去救我,现在没人能救我!”
“去救你?你不是逃出来了吗?”隐儿用力捏了捏她的胳膊,热的,是实体,并不是幻象。
“这是你的身体啊,隐儿哥!”她笑了。
“我的?”隐儿后退一步,仔细打量着她。突然间他毛发直竖——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少年,正是十几岁的他!这法术是?他突然想到了自己看过的禁书里最为惊悚的那个“借魂”的故事——一个坏人掌握了操控时间的邪法儿,他随意地进出着别人的身体,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累累恶行——难道小合也学会了这邪法儿?
“隐儿哥,你别担心!我没有干坏事。”她坚定地说。
正在这时,隐儿突然看到店里的那个伙计正远远地走过来。小合瞟了他一眼,若无其事地继续说:“我没有干任何坏事!”
“先别说了!”隐儿制止着她,却见那个伙计进了店门,向他施了个礼,径直穿过了小合的身体,向着里间走去。
“他看不到我,也听不到我说话。”小合说。
“这是什么……法术?”隐儿问。
“这是邪术啊,哥!这就是借魂!”她回答隐儿。
“应少爷,您说什么?”伙计也探出头来问隐儿。
“哈哈!他听不到我说话,可是你说话他还是能听到的!”小合促狭地说。
“阿吕,麻烦你跑一趟南香苑,把我订的那批香仁粉取回来。”隐儿对伙计说。
“是,少爷!”活计麻利地取了银子,走了出去。
“小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你没有回学院?你怎么学会妖术的?”等伙计走远,隐儿急不可耐地问。
“你坐下来嘛!我慢慢告诉你。”她拉着隐儿坐了下来。
“哥,你还记得小时候我掉进锁心湖的事吗?”她问,见隐儿点了点头,又问,“锁心湖那个古老的魔咒你知道吗?”
“那就是……戾缘。”她轻声说。
突然间隐儿就明白了一切。戾缘,这个词他还是在一本该死的禁书上看到的。那个叫《戾缘》的故事,讲的是一双被诅咒的恋人,因为不肯放手,而害死了几乎他们身边每一个人、最终两人也共赴黄泉的故事。
“不,这不是真的。”隐儿自语。 突然间小合的双眸就蒙上了一层泪膜。见状隐儿不敢再问,转身拿了帕子给她。是啊,此时此刻他为何会问出这样的话? “那么……你现在还在锁心湖吗?”隐儿扶着她坐到了椅子上,不确定地轻轻捏了捏她的胳膊。千真万确,是柔软温热的! “隐儿哥!你不要想着救我了!没用的!”她含着泪说,“姊姊囚禁我,父皇和母后是知道的!” 隐儿的后脑一凉。“知道”,还是“默许”? “那地牢……在什么地方?”良久,隐儿听到自己颤抖的声音问。 “就在你养伤的那个——”她抬起头,猛地刹住了话头,“隐儿哥,你千万不要去锁心湖!” 就在隐儿养伤的那个小木屋的——地下吗?他仔细地搜索着记忆中小木屋的陈设,那个拙朴的小木屋,并不像有着地牢这种让人毛骨悚然的结构。
“去年春天,在云湖我看到一艘船,是个驼子在掌舵,你在船上吗?”隐儿问。
小合把玩着桌上的脉枕,毫不在意地说,“所以你确实看到我了?”
“真的是你?”隐儿更加震惊了。
“隐儿哥!不要皱眉头了,待会儿再刨根问底吧!我好饿,我们去吃点东西吧!” 小合拉起隐儿的衣袖,哀求道。
隐儿闭了店门,领着她穿过一条窄街,来到了他常常光顾的那家面店。老板不在,柜台上只有一个相熟的伙计在打着瞌睡。
“应大夫!”那伙计听到推门声,马上醒了过来,“还是青菜面?啊,这是您兄弟?”
“你要吃什么?”隐儿点了点头,转身问小合。
“大排面。”她粗声粗气地说。
“好嘞!青菜面一碗,大排面一碗,加量!”伙计向着灶间喊了一句,接着一溜烟跑去煮面了。
小合吃得很有些狼吞虎咽。从小隐儿就喜欢看她吃东西,跟她一起吃饭总有种书里讲的“人间烟火”的气息。虽然他还没有到过那个世界,可是在他的想象中,一片欸乃的热气中,红扑扑的脸蛋若隐若现就是那个词的意象。
“如果只是借用身体,为什么你会饿呢?”隐儿压低声音问她。
“是你会饿啊,哥,你这嗓音真是难听啊!”她嘴里塞满了食物,沙哑的嗓子更加含混不清了。
是自己饿了吗?隐儿努力回忆着十五六岁的时光,才过了短短几年,记忆竟然已经模糊不清了。那时的他的确食量惊人,饥饿感常常毫无防备地捏住他的胃。
她端起碗,把面汤喝得干干净净。隐儿把自己没吃几口的青菜面推到她面前。
“小离她……为什么要囚禁你?”隐儿忍不住问,虽然自己也能猜到几分答案,但是还心存幻想。
“哥,你真的想知道吗?”她停下手中的筷子,严肃地看着隐儿。
隐儿也严肃地点了点头。
“父皇怀疑我的身世,母后也不肯为我说话,他们二人赌气起来,所以……”小合说不下去了。
“不可能!”隐儿冲口而出——天下哪有如此对待女儿的父母?一定有别的缘由。
小合低下头继续吃面,仿佛她告诉隐儿的并不是这样一个晴天霹雳般的消息,而是一句无关紧要的家常一样。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是谁告诉你的?”隐儿问。
“我偷听到的。”她含糊不清地回答,顿了顿又说道,“我知道你要走了,所以特来告别。只想告诉你,戾缘不良,以后莫要再以我为念。隐儿哥,就此别过了!”说完,她端起碗来喝光了最后一口汤,起身便扬长而去。
隐儿眼睁睁看着她走出门去,身影晃了几晃就消失在人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