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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三回 角洛雪恨仇皇归九天 月泉逢故九曦遭瞽目

作者:红酥手贱 当前章节:5937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14:08

深夜,赖氏两兄弟匆匆来到了仇尤的寝宫。这一夜值守的人正是灵风,饶是已见过许多面,他依然被二赖此时的形象吓得几乎跳了起来。这些年来,因频繁来往于凡间,此两人早已被那火山口的岩浆灼烧得几乎没了人形,身上的皮肉皆如半融化的蜡烛般可怖。此时因是来面圣也不便使用易容法决儿,只好以这骇人的真面目出现了。

灵风让了路,二人依照暗号敲了门,仇尤显然没睡着,他用清晰而低沉的声音答道:“进来。”

二人推门而入,向着仇尤的卧榻行了礼,榻上坐起一人来,身形纤巧,显见着并不是仇尤。二人大惊,正在这时,房间里的烛火亮了起来。二人看去,原来榻上那人竟是小环,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二人。这时,在烛火的阴影处,一个声音问道:“可查清了?”

原来仇尤在层层守卫之下并不放心,这些日子他从未睡在床上,而是一直蜷缩在角落里的地铺上。赖万儿向着墙角再行了礼,回到:“查清了。”说完便低头不语。

仇尤等着他继续,半晌后突然明白过来:“小环,你去给两位将军沏一壶热茶来!”

小环撅了嘴,磨磨蹭蹭地下了床,出去了。

待她的脚步声远了,赖万儿低声道:“最近的祸患,源头果然在天墟城——只怕与角人也有牵连。”

仇尤皱眉道:“天墟城竟真要反了?程禄那里怎么一点儿消息也没有?”

赖万儿道:“只怕……程将军已遭了挟制!”

仇尤问:“为首的是何人?”

赖万儿答:“是个老头儿。只听说此人名叫‘黄油道’,是什么来路完全查不到。见过他的人说,他身上有坨人和角人的印记,想来是个杂配种子。”

仇尤道:“再查。近日你二人就不必再去凡间打理秋家的生意了,专心办这件事好了,我看井嘉也很是稳妥,先让他顶着吧。”

二赖行了礼,走了出去。赖千儿闷闷不乐,走得飞快。

赖万儿拉住他,笑道:“哥哥,你急什么?此事又不是一时半刻便可查清的!”

赖千儿鼓起眼睛道:“不知何时才能再去凡间,我那娘子为人跋扈,我怕她要认真作践起人来了!”

赖万儿咕咕笑道:“哥哥莫不是怕‘春樱’、‘夏莲’、‘秋蕙’、‘冬乔’那四位嫂嫂受了委屈?不是做兄弟的说你啊——凡间的女子,不过就是个玩意儿,哥哥可千万不要认真。你没看右尉大人就是个例子么——如今人不人鬼不鬼的,成何体统?”

赖千儿沉默半晌,叹息道:“兄弟,我若有你半分洒脱,也不至于日日烦恼了!”

赖万儿认真道:“哥哥,咱兄弟二人,在凡间的日子,难道不胜过这大湮千百倍?世人苦中寻乐,你却偏偏乐中讨苦,何必呢?”

赖千儿若有所思道:“人人的苦乐,许并不能相通。”

赖万儿笑笑,携了哥哥的手,拉着他走远了。

又过了好一阵儿,小环终于端着茶盘回来了,仇尤见她板着脸,一副不高兴的样子,不由得暗笑起来。

小环道:“可走了?我能进来了?”

仇尤接过茶盘,倒了一杯茶给她:“辛苦环儿了,快喝点热茶吧!”

小环接了茶,热气欸乃中,她的双眼就带了泪膜:“皇上还是割了臣妾的耳朵去吧!这样就不用担心我偷听到您的机密事儿了!”

仇尤揽过她:“你这傻瓜!不让你听,还不是不想让你趟到脏水里来?”

小环被仇尤拉得一晃,茶杯翻倒了,滚烫的茶水都倾在仇尤身上和腿上,烫得他几乎跳了起来。他连忙一边解衣带一边说:“快给朕取套新的来!”

小环动也不动地噘嘴道:“听不到!我聋了!”

仇尤只得笑着喊道:“灵风!赶紧给朕取套干净衣裳来!再拿一罐山鼠油来!”

灵风在门口犹犹豫豫答道:“这……不妥吧?我不能离开这……”

仇尤打断他:“先拿衣服来!速去速回,等着穿呢!快!”

灵风于是飞快地冲了出去。

仇尤此时已脱掉了全部的衣裳,正在向着被烫伤的地方呼呼吹气。

小环冷眼看着他。这是个与她相伴了半生的人,他对她自然也是有过柔情的。只可惜他是洛家不共戴天的仇人,小环的父亲花费了半生心血建造的九层镇魂塔,就是仇鱼下令拆掉的。那瑰丽雄奇的宝塔,仅仅因为比云都城的钟塔更高大,便引起了仇尤的不满。宝塔倒下的瞬间,她与父亲站在远处看着。烟尘散去后,父亲一声不响地倒在了地上,再也没能起来。

后来,失去了父亲庇护的小环,有意地让自己流落到了仇尤的身边。她满怀刻骨的仇恨,本是报了玉石俱焚的决心。但是,长生先生不经意的一句话,却让她心中生出了新的希望。那时排查仇尤身边侍妾的底细这件事,还是长生亲自做的。轮到她的时候,长生问:“你是洛家的后人还是传人?”

小环答:“爹爹没有子嗣,所以我是同辈唯一的传人。”

长生打量她半晌,道:“好好记着你家传的本领,总有用得上的那天!”

先生没有骗她,后来果然一次次地保荐她。如今这天都城,就几乎是她一力设计的。虽然那个井嘉独揽了一切功勋,可是她一想到洛家那些祖传的手艺没有断送在她手中,既有了可供传承瞻仰的实物,又收了好几个悟性极高的徒弟,便觉得这一生几近圆满了。

这些年,平心而论,仇尤对她并不坏,可以说在“侍妾”这个身份中,她已成为了最顶尖的人物之一。只是,在仇尤找到木蔷之后,不、确切地说,是皇后娘娘失而复得后,或者说是在迁都之后,在太平盛世的浸淫中,仇尤不知为何慢慢地就对待整个后宫冷淡了下来。这种变化当然是很缓慢地发生的,但如果要指出一个仇尤彻底对她失去了感情的节点,她就可以清晰地指出——正是这次的中毒事件之后。她已经在仇尤的床榻上独眠了好几个月,对于被当做了肉盾这件事,她一开始的震惊愤怒简直无法形容。后来,当她看到多年来情同姐妹的燕云,竟因为仇尤没有选中自己当肉盾而深深地嫉恨起她来,她才感觉到心中彻骨的寒冷——帝王之心啊,有能够为他充当肉盾的机会,都被视为他的真情垂顾!

不,这不是小环想要的生活!

那个人,就是这时候偷偷联系到她的。这些年来,天都城中当然还在不断地兴建各种工程,因此她总有出宫的机会。那个人说自己是她祖辈的亲人,她却毫无印象。那人许她的那些荣华富贵,当然也并不是她想要的,可是那人临走时留下的药粉和法决儿,她却接了过来并且拿宫中的野鼠试验过了——的确是飘进眼睛便会登时毙命。

这么多年过去了,小环早已不是那个俊俏的小丫头了,经历的修建天都城的苦熬,如今的她干瘪黑瘦,在一众新入宫的嫔妃面前,仿佛比她们的母亲还要苍老。仇尤对她早已失去了热情,如今联结在二人之间的唯有那份共患难的信任了,只是这东西,也许只能为她带来灾祸,比如说眼下就被当做了肉盾。以后……她不敢想得太远了。

小环思考这些事,也许只用了一瞬。因为下一瞬她便捻了决儿,将药粉撒到了仇尤的脸上。

仇尤的口中只来得及发出了半声惊呼。

不过片刻后,长生和小潜皆已接到了血信,同时出现在了房中。他们看到小环正一边啕嚎大哭一边摇晃着仇尤。

二人的守护法决儿丢到仇尤身上,毫无作用。

此时灵风终于跑回来了,三人只见黑暗中一个魁梧的黑影逼来,小潜便本能地捻了决儿,一个一击致命的法术顿时击中了他。

灵风闷哼了一声,倒在了地上。

长生道:“你……这也太鲁莽了!”

小潜急问小环:“可是这人害了皇上?”

小环摇头道:“不是他。”

长生摸了摸仇尤的颈侧,已无脉息。他急问:“是谁?谁干的?”

小环哭道:“不知道,皇上突然就……”

长生道:“今晚谁来过?”

小环口齿不清地说道:“两位赖将军来过,他们走后,皇上就……”

小潜喃喃道:“瘴目法决儿,这是坨部的法术。”

长生急问:“如何解?”

小潜道:“需得剜掉眼睛,才能……”

话音未落,长生已捻了决儿,手指立刻伸入了仇尤的眼眶,片刻后,两颗还连着神经的眼球就被他拽了出来。

三人看向仇尤,他还是一动不动。小环哭道:“你们……你们怎么能……”

小潜挠头道:“我……我可能记混了……”

正在此时,又一个人出现在房中。三人看去,皆是大惊——正是那许久不曾露面的呼喝先生。

此时长生与小潜早已双双跪倒:“呼先生,快救救皇上!”

小环迟疑了片刻,也立刻跪了下来。

呼喝惊道:“这是怎地了?”

长生道:“皇上中了坨部的邪法儿,已是没了气息!呼先生,救人一命,功抵九层镇魂宝塔,求您……”

呼喝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再说。而后走到仇尤身边,仔细查看了一番。他思索了片刻,缓缓说道:“我此次来,正是为了许他‘无穷之寿’,只可惜终究是来晚了一步。”

小潜急道:“呼先生,先救人啊!”

呼喝道:“此时他已是无救。不过,我倒可以将无穷之寿许了他,他自会去寻个替身来,到时你们就可以再相见了。”

三人忙不迭地行礼道:“请呼先生速速为之。”

呼喝便在仇尤的眉心一点。

小环脱口道:“这就……好了?”

呼喝点头道:“自然。”

小环惊道:“上次见先生施法,还建了法阵,怎么此时什么都不需要了?”

呼喝见她起疑,便说道:“那些不过是为了让你们这些灵底之民敬畏天威,而故意做出来的样子。”

小环又问:“可是,我们怎么能知道您……”

长生打断她:“没规矩!”

小环只好不说话了,憋得眼眶通红。

长生便对呼喝道:“请先生借一步说话。”

呼喝于是跟着长生一直到了一旁的偏殿之中。

此时,房中只剩下小潜与小环,以及已变成了尸首的仇尤。

小潜关了门,冷冷地问小环:“二位赖将军是何时走的?”

小环道:“怕是有半个时辰了。”

小潜又问:“皇上是何时发作的?”

小环早知他们之间的血信,于是老老实实答道:“便是适才。”

小潜冷笑道:“书上说,这瘴目法决儿,施法之后登时毙命,皇上如何会延迟发作?”

小环后退几步,贴了墙望着他,不说话了。

小潜逼上一步道:“究竟是谁害了皇上?”

小环依然盯着他不说话。

小潜又逼上一步,他已拔出了剑。

小环暗暗地捻了决儿,待他挥剑的瞬间,药粉立刻出手。

小潜立刻倒地,甚至连惊呼都没有来得及发出。

此时在偏殿中,呼喝正在向长生讲述着他为何一去不回。原来那日他感到主人似乎已没有了生命的气息,便匆匆赶了回去。回去后发现,竟是主人的公子对父亲下了毒手。他一回去便落入了圈套中,被囚禁直到几日前。此时他早已心如死灰,只是想着仇尤为了主人的事无比尽心,自己却以天威恐吓、以重利虚诱,实非君子所为,于是便来到了大湮,想要了结这段心事。

长生听他讲着,见他神情至为哀切,也不好在此时提出要求来。呼喝对着长生,将他与主人间那些恩情一桩桩一件件地说了好半天。终于,待他说累了喝茶的间隙,长生犹犹豫豫开口道:“我自知是不配劝您的,但您有着无穷之寿,便是不回上界,就在大湮或者凡间寻个去处安顿下来,日子也还是过得下去的,为何定要殉主呢?”

呼喝的眼神仿佛看向虚空般说道:“主人已是卧床多年,身边一时也不能少了伺候的人啊!”

长生见他已魔怔,不知如何再劝,只好沉默了。

呼喝道:“我知道你也想讨这无穷之寿,只是这法术施用一次却要恢复许久。而我此时只求速死,恐怕难以遂你心愿了!”

长生鼻中酸热道:“我与您一样,皆是佐君之人,我不是为自己——呼先生,您明白我的心意么?”

呼喝望着他微笑不语,半晌伸出手在他额头一点,而后说道:“我给不了你无穷之寿,但还能送点儿别的东西给你,你需爱惜羽毛,以后可要好自为之!”说完,五色烟华散出,呼喝便立刻遁逸了。

仇尤醒来时,双眼一阵钻心的疼痛,他不由得大叫起来。此时的视野一片黢黑,没有丝毫亮光。他慌忙捻了掌灯决儿,再用手去摸眼睛——分明是睁着的。他心中顿时恐惧到了极点——他瞎了。在略微适应了那影响他思维的疼痛后,他终于记起了是那个贱婢小环暗算了他,一包气味奇怪的粉末迷了他的眼睛。那么,此时他身在何处呢?他起身慢慢摸索起来。

突然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地传来,听身量似乎是个矮小的男子或是个妇人。他立在原地不动,手中已捻好了决儿。

一个女人的声音柔柔地问:“曦儿,你这是怎地了?”

仇尤沉默着。曦儿是谁?

女人走上前来,捧起他的脸,他似乎感觉到了女人躬身的动作:“曦儿,你的眼睛怎么了?”

这女人的声音很是熟悉,正是他的皇后木蔷。只是,她口中的“曦儿”又是谁呢?仇尤开口道:“是木蔷么?”

女人惊道:“你这孩子莫不是疯了?怎地叫起你娘的名字了?”

仇尤顿时僵在了原地,他茫然地问:“你是我娘?我娘不是早就死了么?”

女人哭道:“曦儿,你别吓娘!你这是疯魔了么?”

仇尤突然感觉到人中一阵剧痛,显然这女人在用针刺他的人中。此时他的手胡乱推挡中,才发现自己是身高只到这女人的腰部——他竟真的变成了一个黄口小儿?他急问道:“此是何处?”

女人哭道:“鳞部月泉镇——傻孩子,你就是在这里生、在这里长的,怎能忘了呢?你可不要再混吓娘了!”

他问道:“你是我娘,我又是谁呢?”

女人道:“你是曦儿啊!”

仇尤又问:“我姓甚名谁?”

女人哭道:“你姓任,名九曦!苍天啊,这是怎地了!一夜间你就……”

仇尤心中大为惊骇——人与九,合起来正是仇。片刻后,他想便明白了——其一,一直以来在他心头那疑团的确是真的——他的皇后娘娘果真是假充的,而眼前这个才是正主;其二,木蔷出走时身怀有孕,想来是得了个男孩,便给他拆字取名叫“任九曦”。

只是,他又是如何变成这个孩子的呢?难道——那小环已害死了他,如今他是依着无穷之寿的规矩,将这孩子做了替身?难道当年呼喝先生施法其实是成功了?此时他心中又惊又骇又喜又惧,加之眼睛疼得要发疯,不知何时竟不由自主地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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