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尤再次醒来时,虽然双目皆毁,但心里已是明镜一般——自己孜孜以求许久的无穷之寿,当真是实现了。只不过自己有着数百子嗣,却偏偏是这个任九曦做了他的替身!此时他虽已与木蔷重逢,心中却无半分喜悦。他已经得知了这个叫做月泉的小镇,在鳞部极南靠海的地方,距离天都城简直有万里之遥。这里坨羽角鳞混居,因未完全开化,倒也民风淳朴。想来是木蔷心中顾虑他会派人去坨部搜寻,故而反其道而行之,跑到了离坨部最远的地方来。这里大概也没人盘问她的身世,她才安顿下来,生下了曦儿。
如今仇尤已盲了,他又怎能回到天都城去呢?长生先生定下的那三道谜题,皆是图画,且谜底两两相换,他这眼盲之人,又如何解得?这个姑且不论,凭他一己之力,如何能回得去?必得木蔷相助才行。可当年她已心灰意冷,远远地躲了他这么多年,如今又怎么肯回到新都去呢?且她若得知了她的曦儿已做了自己的替身,恐怕立刻就要与他搏命。
想到了这一点后,仇尤事事都万般小心起来。因他突然眼盲,木蔷已张罗着将镇上最好的大夫请了来给他瞧病。此时他才知道,木蔷在此地的日子过得很苦,她是卖了最后一件首饰才凑够了那昂贵的药费。他心中不是不痛悔的,可一切已于事无补。大夫说他的病根儿是疑惧惊怖所致,他觉得这大夫的脉倒是很准。于是他喝了那腥苦的药汤,不料汤中不知有何药材,竟让他昏昏沉沉了好几日。
那几日,他的记忆断断续续,又朦朦胧胧。只记得食物饮水,皆是木蔷一口口地喂到他口中。他在幼时,并未被母亲如此这般照拂过。此时他心中升起的柔情,一难尽诉。
只是到了第三日,神思不再昏惫时,木蔷的态度却变了。她诓着他走到了地下的不知什么地方,趁他不备,就将他牢牢地锁在了那里。他大急:“你这么做什么?”
木蔷咬牙切齿地问:“我就是这么教你规矩的?自你病了这些天,你竟连‘娘’也不叫了?”
对着木蔷,仇尤的确叫不出“娘”字来。他吞吞吐吐了半天。
木蔷冷冷道:“不必勉强了——你昨日梦中胡言乱语,已是将你那一切阴谋诡计尽数说了出来!”
仇尤立刻一身冷汗——昨夜他梦见了呼喝先生,梦中他苦苦哀求,希望先生能治好他的眼睛,可是先生就是不为所动。他又哀求先生将他换回天都城中的任何一个子嗣做替身,可先生只厌恶地甩开了他的拉扯。仇尤心虚地问木蔷:“我……我说什么了?”
木蔷道:“仇大将军,还要再装下去吗?你摸摸自己额头——是不是凉冰冰的?那是我的白玉蛛!如今你早已解了伤生之法,白玉蛛要取你的性命,可是易如反掌!”
仇尤一摸,顿时打了个寒噤,他急问:“你要如何?”
木蔷问:“曦儿呢,他到哪里去了?”
仇尤沉默一瞬,老老实实道:“曦儿……只怕已没有了——如今只剩了这副皮囊。”说完,他静静等着木蔷发作。
黑暗中一片寂静。许久后,木蔷的声音里带了浓重的鼻音:“我不会杀你,只剩了皮囊也好,变成了游魂也好。我留着你,也许就会有转机的那天。你就老老实实地待在这地窖里吧,可不要再打什么歪主意——这白玉蛛就待在你的额头上,你不离开这里,你们就会相安无事!”
木蔷说完便转身离去,仇尤听着她爬上了地窖口,到了地面上,而后将不知什么沉重的物件压在了窖口的木板上。仇尤虽然看不到这一切,可如今他的听觉敏锐了许多,那重物压在木板上时,他甚至感觉到耳朵受到了压迫。他又摸了摸额头上那只白玉蛛,便摸索着蜷缩在角落里的干草堆上了。
此时那天都城中,正在举行国葬。在短暂的人仰马翻后,“木蔷”很快控制住了形势。这许多年来,皇后娘娘早已重拾了结交朝臣的本事,只是没有什么连心之法加持了,但她早已看透这些为官之人不过为名利所惑,已高名重利诱之,没有不灵的。自然这利诱比不上法术带来的纽带结实,可是应付眼前的局面,已是够了。她与长生两人已奉立仇羊为新君,那仇羊因母亲已疯魔,自己从小便不得仇尤喜爱,因此为人处事,时时处处都透着拘谨和别扭。这却正和了“木蔷”的心意,见长生也对她不甚约束,她便愈发地妄为起来。
小潜的尸体与仇尤同时下葬,依照的是殉葬的规格。隐儿似乎伤心过度,已是行尸走肉般,在葬礼上,连长生让他对着小潜最后一次行七个礼的时候,他都听了好几遍才明白过来。
小潜身上的无穷之寿,知晓的人本来不多。如今仇尤已有了替身,虽不知此人身在何处,但他那个庞大的绵延万代的计划,自然是搁浅了。此时,长生已下诏让所有能寻访到了仇尤所遗子嗣都来参加葬礼,并将当日那三道谜题公之于众。来解迷的人果然很多,甚至有一人解对了所有的谜题,只是他并不知晓两两相换之事,长生先是大喜,而后又大憾,在悲喜交加之间,便也不曾留意隐儿那反常的举动,只当他是伤心过度而已。
没有人知道,此时僵硬地行礼的人,正是小潜本人。直到在隐儿的皮囊中苏醒过来,他才彻底相信了那个虚无缥缈的“无穷之寿”竟是真的。只是,他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为何自己会占据了跟自己毫无血缘的隐儿的皮囊,难道还是昔日他喂给云染的那颗龙丹在作祟?他悔之不及,又无人可诉说,因此便恍恍惚惚起来。
过了几日,长生来见“隐儿”,拿着一份名单。原来那上面是几日后去凡间撷尘的人选名单,隐儿的名字却不在上面。
“隐儿”看到这东西,又看到长生那欲言又止的神色,又想到隐儿与仇离之间那些恩怨纠葛,早已明白了一切。他许久未见过仇离了,太后“木蔷”对于他这个女婿始终是不甚满意的,她像这天都城中许多的达官显贵一般,认为血统无比重要。虽然他五行俱全,可他毕竟是个“杂配的种子”,更有父系血缘混乱难辨的一段故事,太后瞧不上他,也在情理之中。此时,她拟下了这样的名单,便是在明示他,他与仇离之间已再无任何瓜葛,除了提供一个丈夫的虚名给她的女儿,他对于太后来说,也就没有了任何价值。他把这意思细细地说给长生听了,并且明确地表示自己不在意什么撷尘之类的事,寿数自有天定,人力违之也许并没有好处。
长生听了这话,几乎目瞪口呆。他当然不知道“隐儿”已得了无穷之寿,根本不需要去凡间再走一遭了,更不知道此时他面前的隐儿早已不是他那不能相认的幼子了。
过了几日,连同仇离在内,撷尘的人都走了——这些人自然是去到了三泰城中,大小二赖并井嘉经营了数年的那安乐之地去了,不必细表。长生终于知道了太后收藏软玉图的地方,于是千方百计地从她身边偷了一卷软玉图出来,带到了“隐儿”面前。
看到那图,往事立刻浮现在“隐儿”心头。“望夫井”的名字一闪而过,“隐儿”突然心中一动——眼下不能点破这真相,索性再到凡间走一遭又怕什么?他便问先生:“当年我爹爹去凡间时,用的是哪口井?”
长生找了半天,“隐儿”看到他的手指最终停留在了望夫井那里。他没有再犹豫,滴血入井,立刻来到了凡间。
如同过了十年那么久,“隐儿”终于有了一丝抬起眼皮的力气。
这里是人间,具体而言,是两幢小楼夹角背风的小小角落,就味道而言可以说是一个数年不曾清理过的小型垃圾场。
“隐儿”被夺去了龙丹。他清清楚楚地记得,自己醒来时便被五花大绑着,动弹不得。而那个捻了不知什么决儿,竟就让他体内龙丹破胸而出的,是个满面疮疤的青年,他的身形似乎很是熟悉,口音中有着坨部那尾音,显见着是个坨子。
作案的人一共有两个,除了坨子青年,还有个助手,为他充当麻醉师。他很专业,此刻麻醉剂的功效才刚刚褪去,“隐儿”感觉到自己虚弱至极,且疼痛正在加重。
伴着不成曲调的口哨声,一阵脚步由远及近地传来。
近了,更近了。
“隐儿”等待着。
一阵悉索后,尿液冲击在墙壁上的声音传来,一股浓烈的气味儿也随之钻进了“隐儿”的鼻孔,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响鼻。
排泄声戛然而止。紧接着,划破夜空的尖叫声响了起来:“啊——啊、啊——蛇!”
尽管无力睁开双眼,“隐儿”还是想象到了他所看到的情景:一条白花花的、黏糊糊的双头蟒蛇,在月光下闪着冰冷的光,足以吓得他魂飞天外。
他夺路而逃时一定很慌乱,一只热哄哄、软乎乎的拖鞋“啪”地被甩在了“隐儿”的头顶,接着醇厚的雄性人类体味笼罩了他。
“隐儿”聚精会神地追踪着他的气味,直到他跑到了大概七八里路之外的地方,他的气息终于没入了嘈杂中。“隐儿”终于松了口气。
又过了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久,他终于可以睁开半只眼睛了。城市的天际线浮现出一种淡淡的鱼肚白,天快亮了,两幢小楼中的凡人都开始蠢蠢欲动了。“隐儿”明白自己必须离开了,可是他太虚弱了,此刻根本无法行动,更不用说回神化为人形了。
又有隐隐的脚步声传来了,似有似无的声音好像在左右着“隐儿”的心跳,他的神经又一次绷紧,连忙尽量压低身子,好让自己不那么显眼。
“头儿,这家伙好像死了!”正是刚才那助手的声音,“隐儿”就是被他扔在这里的。
“别碰他!当心他咬你一口!”回话的正是那坨子青年。“隐儿”心中暗暗叫苦——这两人为何再次出现呢?
“头儿,您老人家再指点指点我呗!为什么这家伙的‘宝贝’是个极品呢?”助手的声音很是谄媚。
“哼!”坨子青年闷笑一声道,“我也没经手过这样的货色,只是听师父说过,这种暖意不散、通体发白光的‘龙宝’,是五行俱全的家伙才有的——要知道整个大湮,五行俱全的人也不过百人而已!”
“啧啧!”助手感叹道,“什么样的人物,才能用得起这种极品的龙宝啊?”
“哼哼!这东西早有人定了,你倒是挺会瞎操心!”坨子青年再次发笑,他的笑声很是特别,“隐儿”觉得自己一定在什么地方听过。
“谁啊?透露一下呗!”助手涎皮赖脸地问。
“就是你们那个黎书记!”坨子青年恨恨地说,“也不知道他哪儿来的那么多钱!”
“黎红旗?没听说他要死了啊?”助手喃喃道,“也就听说他的风湿病挺严重的,可也用不着这么贵重的宝贝吧?”
“哼!他哪里是一时半刻就要用?他不过是买了去囤积着以防万一,要么就是买去送人——这也不是他买的第一颗了。”坨子青年轻蔑地说。
“可是……”助手欲言又止。
“别磨蹭了,你以后丢这种垃圾的时候,最好一步到位,不要让我再跟在后面操这份心!”坨子青年显然没了耐心,教训起那助手来。
于是助手立刻动手,“隐儿”感觉到自己被拎了起来,片刻后就被装入了一只大编织袋中。那助手似乎是将袋子扛在了身上便不知要走去哪里。“隐儿”感觉到自己正随着他前进的脚步晃荡,虚弱之中不由得一阵眩晕,伤口也撕拉得剧痛了起来。但比起这些皮肉之苦来,他更惊讶于凡人竟也有做了龙丹盗贼的人了。龙丹对于凡人来说,无异于起死回生的灵丹妙药,只是,这机密消息到底是谁走漏的呢?坨子青年口中的师父又究竟是谁呢?
终于规律的晃动停了下来,他感觉到一线亮光,紧接着身体便下坠起来,片刻后重重地摔在地上。所幸他身下的土地极为松软,因此摔得倒不是很重。
“隐儿”打量着四周,这里显见着已是扶翠城的城郊,那些凡人修建的四四方方的小楼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了,大片的庄稼地就在他视野尽头延伸着,而他掉落下来的这片土地,显见着是一处矮崖下面的荒地,长满了杂草。他伸出舌头,贪婪地舔舐着草叶上的露珠,只觉得每活动一下,身体都疼痛异常。猛然间,他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极淡极远,但又清晰可辨——那是云染的异香。
在这片荒草地里,“隐儿”躲藏了十几日才将将能化为人形,只是他再也没有闻到过那异香。至于他是从何处弄到了衣服和钞票,就不得而知了。此时的“隐儿”,早已不再是那个不肯对凡人使一丝半毫手段的心慈意软之人了,总之扶翠城的人们见到他时,他是个体面的青年,虽然逢人就打听他走失的妻子,显得有些精神不很正常,但人们还是对他保持了最大限度的善意。只是这善意,倒害得他在扶翠城中没头没脑地奔波了好些日子。人人都将自己知道的那些夫妻走失寻而不得的人和事说给了他听,偌大的扶翠城几经战乱,这种事简直多得不可枚举,“隐儿”心中又急切,因而便着实疲于奔命了许久。
后来,终于有个老人指点他说:“你既在城郊遇到了她的踪迹,便去原处等着,她早晚还要经过的!”
“隐儿”慌忙对那老人行了大湮的谢礼,倒将那人吓了一跳。“隐儿”行完礼,拔腿就走,到了转角处,立刻捻了决儿化作清风,回到了那荒草堆中。
过了一阵,“隐儿”竟见到那指点他的老人,拎着个袋子向着他走来。此时的他,见到编织袋如同见到了鬼一般,慌忙冲出来厉声质问道:“你为何跟着我?”
那老人一愣:“原来你说的城郊就是这里,这可很不好找了,这地方靠着大路,每天人来车往地,怎么能盯得住呢?”
“隐儿”再次问:“你为何跟着我?”
老人扬了扬袋子,笑道:“别误会,我是来采些蒲公英回去的,这些日子暑气太盛,气血上逆的孩子们太多,我准备煮些汤给他们喝。”
“隐儿”听了这话,再看脚下,果然有着星星点点淡紫色的刺草,许多已被他踩得稀烂了——那是他焦灼地踱步时,不曾留意脚下才导致的。他移开了脚步,不再怀疑,也笑道:“只怕还要用到忍冬和连翘吧?”
老人扬扬眉毛:“你是学医的?”
“隐儿”也不知他为何脱口而出了那句话。虽然他从未研习医术,但为他充当皮囊的“真隐儿”却是天都城中的小神医。此刻他一闭目,那些医理药名就在眼前晃动。于是他点点头:“略通医术”。
老人道:“哦?你来试试,断一断我有什么病!”
“隐儿”不想今日遇到了一个老医痴,此时暑气灼人,一旁的大道上空无一人,“隐儿”也想试试自己是否也承袭了“真隐儿”的医术,便对老人道:“您请坐下,调息片刻。”
老人赞许地点头坐了下来。
“隐儿”都不知自己为何说出了那句话,他伸出手指,又拿出一块来历不明的手帕充当脉枕,便一本正经地为那老人诊起脉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