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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五回 精技襄友应隐结善缘 古井相会祁雪道身世

作者:红酥手贱 当前章节:5601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14:08

二指略一搭上老人的手腕,“隐儿”心中便咯噔一声——老人的脉象迟沉弱弦,已是个不治的境况。但看老人的气色,却红润有光,请舌一观,薄红无苔。这是脉症相逆的症候,最为棘手。只是“隐儿”虽得到了真隐儿的医术,却并不十分通晓其后的原理。此时他也不敢妄下定论,只得含含糊糊说:“您这脉象……只怕是升降颠倒,坎离不济,中焦不化……”

话没说完,老人大笑道:“如此说来,我岂不是五脏皆伤,命不久矣?”

“隐儿”尴尬道:“我失言了。”

老人略略收了笑意,正色道:“年轻人,你诊得很好!比三泰城里大医院的名医还要准!脉症不符,连坐诊几十年的老中医也不敢断我的病症,哈哈——只有你跟我自己断的一样!”

“隐儿”看着老人谈笑风生,不由得一阵钦佩。他已是肯定了老人生了很重的病,见他如此豁达,心中不由得大为叹服。此时,他也肯定了自己已得到了真隐儿的全部医术。他在天都城藏书楼中闭门不出的那些年,因寻找那虚无缥缈的回生法术,倒也连带着读了不少医书。他又思索了片刻,便发现这些书和真隐儿留下的医术,似乎已经开始融合在一起了。从未坐堂诊脉过的他,此时已对脉理十分精通,脉症相逆的原因他也找到了,心中不由得大喜。他对老人道:“您的病,可治。”

老人问:“如何治?”

“隐儿”道:“您若信得过我,我给您开一副方子。”

老人便掏出随身携带的纸笔递给他。“隐儿”接了过去,见那笔尖尖细,是大湮没有的货色。他很快开好了一副方子,斟酌一番,又增减了一两味药材的剂量,便郑重地递在了老人手中:“老人家,您的病,服我这药七副,病根儿便可去个十之七八了!”

老人接过药方,细看后笑道:“这方子倒是新奇,皆是大毒之物!莫非走得是以毒攻毒的路数?”说完抬头打量他片刻,“虽说英雄不问出处,你这少年英雄,显见着是家学渊源了,请问师从何人?”

“隐儿”犹豫道:“家师姓李,只在乡野行医,并无名号。”他说的是真隐儿的师父李止风,只是隐瞒了天都城的影踪,倒也不算青天白日里扯谎。

老人点头道:“高人之中,自然是多隐士了。小大夫如今在哪里高就呢?”

“隐儿”笑道:“我日日是在这里等人的,您这七副药吃完再来找我吧,我再给您调方子。”

老人见他不说,也不勉强,只拿出纸笔写了几个字交给他:“我姓金,这是我的地址,若有我能帮得上忙的事,尽管来找我。”

“隐儿”目送着老人走远,展开那字条,只见上面枯瘦的笔迹写道——金杏春,扶翠城中医院三楼院长室。“隐儿”不由得笑了,原来这老人自己便是中医院的院长。所谓医者难自医,说的就是这个吧。这半晌忙乱,并未影响到隐儿注意观察大路上的情况——只有几个零零星星的行人经过,人们只携带着暑气蒸出的汗臭,并没有异香飘来。

眼见着天快黑了,他只好回到了望夫井边,准备再挨过一夜去。

夜已深凉。“隐儿”醒了过来。一股非常特别的气味正钻入他的鼻孔,正是云染身上的异香。它非常浓烈,说明气味的主人、他的染儿应该就在附近。“隐儿”不由得热泪盈眶了。这熟悉异香,如沐春风远远不能形容它。这许多年后再次闻到,如果他没有用内力压制着感官,他的鼻腔将吸尽每一缕这种气味,而他的肺泡将贪婪地涨裂。“隐儿”确定了好几遍自己不是在梦中后,便不由得坐起身来,四处张望着。猛然间他发现——自己原来早已现了半龙之身。

“别动!”一个近在咫尺的女声低低地说。“隐儿”一惊,几乎要跳起来——这不是云染的声音——非常相像,但并不是她。

“别动!别说话!”女声再次轻而急促地说道。

“隐儿”听话地沉默了。

一阵沙沙的脚步声,很快便由远及近了,两束手电的光柱交叉着划破了夜晚的寂静。陌生的体味儿袭来,闻之欲呕。

“妈的!小婊子跑得还挺快!”一个恶狠狠地低沉男声骂着街。

“爸,那、那、那...那口井!”另一个声音尖细而惊恐。

“操!怎么追到这儿来了!真他妈晦气!呸!呸!呸!”低沉的声音也透着恐惧。

“爸,她、她、她...她会不会、也跳、跳、跳...跳井了?”尖细的声音颤抖了。

“操!你他妈给我闭嘴!”低沉的声音方寸大乱。

此时,“隐儿”与那把女声的主人离得很近,已经感觉到了她的慌乱与颤抖。于是他捻了决儿,从古井边一跃而出,正落在他们面前。两束光柱跟“隐儿”打了个照面,两声杀猪般的嚎叫立刻响了起来!光柱第一次照亮了隐儿的半龙之身——通体金黄,繁复的花纹晃得他自己都有点晕眩。

“蛇!”

“鬼啊!”

两束光柱跳跃着走远了,它们的主人也连滚带爬地消失了。

望夫井的背后,那个躲起来的姑娘慢慢地走了出来。她的模样模糊不清,但是“隐儿”可以肯定,她并不是染儿。“隐儿”试了试,不知为何,他又不能回神了。

姑娘走到“隐儿”面前,鞠了一躬:“大蛇,谢谢你!”

“隐儿”心中一动,月光下虽看不清她的面貌,但显见着是个十几岁的女孩子。云染若还活着,早已不是十几岁的年纪了。“隐儿”心中一阵失望,突然又升起了恐惧——她究竟是谁?

“大蛇,别害怕!”她的手又抚摸了一下“隐儿”,留下一阵令人愉悦的温度和一阵更浓烈的气味,“我叫小雪,你叫什么呢?”

小雪?难道她没有姓吗——“隐儿”奇怪地想。

“祁雪!我姓祁,盛大的那个祁。”她说。

刷!“隐儿”浑身的鳞片都竖了起来。跟染儿一模一样,能够读取他的心声——她究竟是谁?

“大蛇,别怕!我不会伤害你的!你是迷路了吗?有没有受伤?饿不饿?”祁雪的声音有点像小离,但是更为柔和。

“小离是谁?你叫什么呢?”祁雪又问。

“隐儿”发现在她面前完全不能思考,而且那异香令他无比亲近,因此只好把一切全盘托出,从他姓甚名到为何来这凡间。

“你是龙?就是腾云驾雾那个——龙吗?”黑暗中“隐儿”都能感觉到她瞪大了双眼。

“千真万确。”他答,而后问道,“你又为何被那两个恶人追赶呢?”

祁雪笑了:“你既知道他们是恶人,也该知道恶人行恶是毫无章法的吧?”

“隐儿”被她这一折,略略不快——显然她不愿谈自己的事。

“应隐,你饿了吗?”见他不说话,祁雪便问道,用的却是一副将他当做小猫小狗般半哄半怜的语气。

“这……似乎有点儿!”他老老实实答。

“你等着我,我去拿点吃的!”说完,祁雪非常轻快地走了。

不一会儿,她拿着两个鸡蛋回来了。“隐儿”接过,一阵异味飘进他的鼻孔——这是两个还沾着鸡屎的生鸡蛋!他真是哭笑不得。在大湮,他吃的虽然不是山珍海味,但起码都是熟食,如今竟让人当做了茹毛饮血的野兽。

“啊?你要吃熟食啊?我以前遇到的...蛇...都最喜欢吃鸡蛋了,所以...”祁雪有些不好意思。

“隐儿”发现,当她不好意思的时候,她身上的气味就更加浓烈了。

夜深了,越来越冷。“隐儿”很饿,还有点儿渴。那个夜晚,他本来有好多选择。他可以用内力弄熟那两颗鸡蛋,和她分而食之;也可以化为人形,向她开口借宿一晚,这个怯怯的姑娘不会拒绝他;他还可以和她道别,回到古井边的树叶下面蜷缩一夜,以便冻得发抖的她也可以回家去。

可是“隐儿”什么也没有做,他们在这口据说闹鬼的古井边,晒着月光,聊了一夜的天。

祁雪是个一潭清水般的姑娘,并没有超越她年龄的智慧。她说了很多,半数是她与各种动物邂逅的故事,还有半数是她自己的故事。她也谈到了体味,原来她对于这件事也是了解的,她的体味吸引着所有的蛇类。

当她谈到这一点时,“隐儿”真有些面红耳赤。只是祁雪自幼失怙,是由一个年迈的祖母养大的,家中也无人与云家有任何瓜葛。上个月她的祖母已经故去了,她受街道上的照拂,在火柴厂做上药工人,可以说是个孤儿了。适才追赶她的人,乃是隔壁暖瓶厂厂长皮向东和他的儿子皮大为。皮大为不知为何看上了她,一直纠缠不休。祖母在的时候,他们还不敢妄为,这些日子来,她半夜总听得自己家小院里有响声,也不敢出门查看。今天下班时,皮大为在厂门口堵住了她,告诉她晚上会来找她,因此她便没有回家,在城中到处乱转起来。可是在丰年巷里,她与那二人狭路相逢了。她拔腿就跑,那二人在后面穷追不舍。只是二人不及她身形轻盈,虽落在了后面,但也不能摆脱他们。后来她灵机一动,跑到了这闹鬼的望夫井来。二人不敢近前,便在外面守了许久。想来是听到说话声,才壮着胆子过来查看的。

“隐儿”问:“那你明天怎么办呢?”

祁雪撇撇嘴:“躲着呗,实在不行的话,我就跟他们拼了!”说完,她不知从哪里掏出一只寸许来长的小刀来。

“隐儿”沉默了。以他往日的性情,遇到这种闲事,是非管不可的。但如今这姑娘身上有着来历不明的异香,这让他本能地想要置身事外,又觉得自己这种想要撇清干系的心思很是龌龊,不由得一阵恼怒——同时他暗暗地吃惊起来,自己以前绝不是这样的性子。

祁雪还说了很多。后来,不知不觉中,他们都睡着了。后来天亮了,阳光迎着“隐儿”的脸照下来。在橘色的早霞中,“隐儿”第一次看清了“隐儿”,“隐儿”也第一次看清了她。

她靠在井台上,双臂抱着膝盖。

原来她是个非常瘦小的姑娘,白净的脸庞,平淡的五官,倒有一种清汤寡水般的素净。只有那双眼睛黑得发亮,那是她脸上最具活力的部分——这是她身上唯一与染儿相像的地方。

此时薄日初生,“隐儿”被冻得僵麻的手脚缓了过来,他也终于能回神了,于是他对祁雪说:“我其实不是什么蛇,我是个人,我现在要恢复真身了,你可不要害怕啊!”

祁雪点点头。

于是“隐儿”捻了决儿,回神成为了人形——一个身量矮小、相貌平平的青年。

祁雪似乎并没有害怕,眼神中只有一丝一闪而过的失落。她说:“我以前也遇到过能变成人的蛇,不过他们都很坏。”

“隐儿”小心翼翼地答道:“我跟他们不是一伙儿的。”说完,他再一次回想起龙宝盗贼们的手段来,又想到三泰城中自己的那些同族,同族却并非同类,可是这些很难跟祁雪说清。

二人又闲话片刻,便分手告别。

很久以后,祁雪谈到第一次看清“隐儿”的半龙之身时,她说自己被震惊了。一种凡人本能的占有欲吞噬了她。她谈起“隐儿”的蟒身——羊脂白玉般的底色,极尽繁复的金色花纹,那种视觉的冲击力让她淬不及防。她说自己所有的念头就是:这条大蛇要是我的宠物就好了!

所以一个多星期后,“隐儿”提出请她帮忙时,她满口应承下来。“隐儿”需要她来证明,他在这凡间的来历。这些天来,“隐儿”完全靠着法决儿骗吃骗喝才活了下来。这与他一生做人的原则显然相悖,在冷静了一番后,他便回忆起了上次来凡间时的种种——在这凡间要想活下去,必须得有一个身份。所幸第七天那金院长依约来到城外请他复诊时,除了大赞他的药方,便是开门见山地请他去中医院工作。只是,他需要一个证明人,来证明他在这凡间不是凭空冒出来的,这证明人需要给他一封“证明信”,他拿着这信才能去中医院报到——凡间已换了天地,也换了规矩。

祁雪道:“这个太容易了。我就说你是我的表哥——以前奶奶总是对街坊们说我有个表哥,为的就是壮壮门面,可是还没人见过我的表哥呢!”

二人来到了街道办,顺利地拿到了“证明信”。

“隐儿”去中医院报到时,是周一的大清早。金院长并不在,他敲了半天门后,对面办公室一个眉毛浓黑的半老头儿被敲出来了。那人自称姓倪,乃是这里的副院长。倪副院长接过他的证明信,看了半天,皱眉道:“我们中医院人员早就饱和了啊!你是谁介绍进来的?”

“隐儿”答:“是金院长招我进来的。”

倪副院长以为他不愿说,只好问道:“你找了谁?谁给金院长带的话?”

“隐儿”摇头道:“没人。”

倪副院长听了这话,顿时冷笑起来:“没人带话,你就不明不白地进来了?你真是能耐大了啊?你哪个学校毕业的?”

“隐儿”摇摇头:“我……是在乡下跟着师父自学的。”

倪副院长哼了一声,将证明信递还给他:“我们中医院可不是这么好进的,你没有学历,老金那关你能过,我这关你可过不了——回去吧。”

“隐儿”见他不善,只好不再说话,只立在金院长办公室门口等了起来。

倪副院长瞪着他:“你干什么?我们这儿不让外人进来的,你赶紧走!不走我叫保卫科了啊!”

“隐儿”只好灰溜溜地走出来,在中医院门口等了起来,可金院长一直没来。

没想到过了一会儿,门房大爷出来对他说:“小伙子,我们倪副院长刚才打电话说,你不能站在这儿,影响我们——你站远一点。”

这一气,真是非同小可。他看了看院内那栋办公楼,三楼果然有个朦朦胧胧的身影在张望。他立刻拔腿就走,不料没走几步,一辆飞驰而来的小汽车就结结实实地撞上了他,他立刻被撞得飞起到半空,打了几个滚后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游龙的筋骨,自是比凡人强健许多,可也禁不起这一撞。“隐儿”被撞的部位是左腿,此时骨头碎裂的剧痛早已传来。他在失去意识前,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正是金院长。他的神色无比惶恐焦急,他的嘴里正大喊着什么,可是“隐儿”已听不见了,此刻“隐儿”正用尽最后的力气,费力地捻了个决儿,约束着自己不在昏迷后显出半龙之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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