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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九回 除夕夜长生初遇飞雪 垃圾台黠女点破天机

作者:红酥手贱 当前章节:5741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14:08

除夕到了。这是个难得的雪夜,风刮得没有什么章法,雪下得又厚又急。透过路灯看那漫天飞舞的雪片,当真是绝美的风景。中医院的宿舍楼内此时一片寂静,只有一楼走廊尽头那个房间还亮着灯。那里面住着一个无处可去的应大夫,可此人却并未顾影自怜,而是坐在小煤炉边上,就着一壶酽酽的粗茶,饶有兴致地望着窗外。

大湮从未有过这种雪景。这种夜晚,很适合小酌几杯。但他曾经喝得太多,并且因此一蹶不振了很久,是早已起过誓再也滴酒不沾的。此时他双手捧着茶杯,面向火炉的那部分身体被烤得暖烘烘的,而背向火炉的部分已冻得发僵。这说明他的这只小火炉虽然已竭尽全力,但还是不足以给整个房间带来温暖。不过他并不在意,肉体上的痛苦对他而言早已不是什么需要忍受的事,他甚至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他只是全心全意地品嚼着这份难得的静谧,连同这个特殊时刻带来的孤寂一起,伴着热茶送入腹中。

只可惜,这份安静也没有持续多久。这一晚,在隆隆的新年炮声中,已有四五个病人涉雪找到了他的宿舍。疾病自然不会因为新年的到来而放过这些凡人一马,来的都是又险又急的症候,走的时候都是千恩万谢。

眼下,敲门声又响了起来。他起身打开门,见到外面是个瘦小的老头儿,正在奋力抖落着全身的积雪。他说:“先进来吧。”

那人一声不吭进了门。摘掉风帽,一张熟悉的脸露了出来,是长生。

应隐吃惊道:“先生,您怎么来了?”

长生的面容很憔悴,他将手中的两个大纸包放在了写字台上——那里面显见着是些点心,而后笑了笑:“来看看你。”

应隐顿时了然——显然长生还不知道隐儿已给自己做了替身。也不必问他是如何找来的了,想来也少不了一番折腾。他拿出一只待客用的茶杯,倒了满满一杯茶,递在了长生手中。

长生问:“隐儿,你近日可有见到小离?”

应隐一愣,半天才想起来小离是谁,他摇头道:“并未见到——她也来凡间了?”

长生盯了他一眼,继而叹息道:“她跟我一样,是逃出来的。只是慌乱之中,软玉图上血流成河,谁也不知谁究竟去了哪里。”

应隐皱眉道:“发生什么事了?”

长生道:“如今大湮当政之人,是仇合。”

应隐的眼前顿时浮现出小合的样子来,他发现,不知为何自己对于小合的记忆要鲜明得多。他思考着这句话后面那些没有说出来的话——小合是如何取代了她的母亲,新的势力是如何铲尽了旧的,以及这次政变所带来的血雨腥风,也不知有没有无辜的百姓受到牵连。他发现自己思考这些问题的时候很是烦躁。他问:“那木蔷公主呢?她也来凡间了?”

长生又看他一眼,道:“她未能逃出来。”

应隐深吸一口气,问:“你……可曾等到将军回来?”

长生一凛,问:“你说什么?”

应隐心中一惊,自知失言,连忙改口道:“先生可曾等到皇上的替身回来?”

长生看他半晌,道:“并未等到。”而后问道,“隐儿,你如今得了多少心智了?”

应隐早已集满了心智,他这么做,为的却是在治病救人的时候应急所用。只是这话并不能说给长生听,他太了解长生那套凡人草芥的理论了。

见他久不答言,长生已捻了决儿,逼出了应隐的龙丹来。金黄饱满的龙丹让整间宿舍都镀上了一层华丽的金光。

应隐忙收起龙丹,遮掩道:“我如今为人治病,倒是很方便收集的。”

长生点头道:“你可曾寻访到你母亲的踪迹?”

应隐惊道:“我母亲?”

长生道:“临走的时候,你对我说要寻访母亲的踪迹,如何便忘了?”

应隐这才想到自己昔日胡乱扯的谎,不料先生却记得如此清楚。他只得遮掩道:“还未有头绪。”

长生又道:“隐儿,你素日与仇合亲厚,为何今日听到她的消息,竟毫不在意?”

应隐回忆了一番,似乎隐儿总是与那个丑丫头混在一起,于是便含混地答道:“不过是儿时的玩伴而已。”

长生此时心中疑窦已陡增,他盯着应隐问道:“还记得我教你的敛念法决儿吗?默一遍给我听!”

应隐自然是熟稔这个生僻法决儿的,只不过不是来自长生,而是来自他在藏书楼闭门不出的那些日月。他笑问长生道:“先生怎么突然考起我来了?”

长生伸出手,指尖捏着个决儿,故意让他看到:“快背!”

应隐只好开始背诵:“醵敛者天精地宝,瘗敛者三魂七魄,揪敛者推为万物,攒敛者心神意力……”

长生摆手道:“好了好了——孩子,你别怪我多疑,如今这些事,真真假假早已作弄得我防不胜防了。”

应隐见终于蒙混了过去,不由得暗暗松了口气。他问:“先生新近是不是受伤了?”

长生道:“你倒真是大有长进,这都能瞧得出来了?”

应隐道:“我给先生安一脉可好?”

长生点头道:“很好。”

应隐拿出了脉枕,放在写字台上,又请长生坐好。长生挺直了背,手腕轻轻靠了上去,嘴角还泛着笑意。应隐伸出二指,恭恭敬敬地为先生号起脉来。先生的脉象一如应隐推测的那般三部皆无力,正是伤后未好好将养的症候。可是猛然间,先生就脉道转硬,几乎是瞬间,就如琴弦般跳动起来。应隐看向先生,见他神色也突然大异。

就在此时,窗外传来窸窸窣窣的一阵响声。应隐以为又有人来求医,于是喊道:“从大门进来,窗户可进不来!”可是话音刚落,一缕熟悉的异香就飘进了他的鼻孔。他立刻明白了,必是祁雪来找他了。他暗叫不妙,打开窗,大雪顿时灌了进来。窗下果然是祁雪的身影,她抬头见到了应隐,咧开嘴笑了:“应大夫,我给你包了点饺子!”说着,她踮起脚尖,奋力将一个铝饭盒递在应隐手中。

应隐接了饭盒,还是温热的。他回头看了一眼长生,见他正伸长了脖子张望,犹豫了半晌道:“你……要不要进来?”

祁雪的脸上还挂着笑容,只是有点渐渐凝固了:“不用了,我就是来给你送点饺子。我走了!”

应隐点点头,祁雪已转身裹紧了围巾,很快走远了。于是他关好窗户,打开饭盒检查了一下,见是满满一盒饺子,就端下茶壶,将饭盒放到了炉子上加热,一边拨旺了火,一边对长生笑道:“先生今夜有口福了。”

长生问:“那是……谁?”

应隐不动声色道:“是我的一个病人,几个月前烧伤了。出院以后时不时给我送点儿吃的。”

长生问:“她……她姓甚名谁?”

应隐道:“这个……似乎是姓李——我的病人太多了,哪里记得清楚!”他故意说错了祁雪的姓氏,盼望着她能躲过长生的追踪。

长生道:“既如此,你为何不留了她一起吃?”

应隐道:“这个……人家也没有进来的意思啊!”

长生起身道:“我还有事,先走了。”

应隐道:“先生且慢——我还没给您开方子呢!”

长生摆手道:“不必了,我如今已大好了!”

应隐拉着他道:“先生好歹吃了饺子再走——这么多我一个人怎么吃得完?”

长生也不好挣脱他,只好说:“我今夜是吃过了饭来的,而且吃得很饱!”

应隐不放手:“先生,您好歹吃一两个!”

长生只好走到火炉边,也不用箸,伸手捉出一只饺子来,塞在口中,一边含糊地说:“味道很好!很好!”一边已头也不回地快步走了出去。

应隐啼笑皆非,站在原地很久,犹豫再三,却没有再跟出去。

大街上空空荡荡,并没有什么行人。长生从温暖的室内走出,因此浑身都冒出热气来。他早已被冷风灌了一脖子,此刻不由自主地打着冷战。不过他并未感觉到寒冷,就像他并未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失态一般,一种超越一切的情绪正笼罩着他。他走出了中医院的大门,举目四顾,果然已空无一人。他又低下头细细地辨认起足迹来。雪下得更急了,但好在足迹还依稀可辨。他跟着那纤巧的足迹走了一阵,在一个十字路口,这足迹淹没在了许多杂乱的足迹之中。长生站在路口,四顾了一番。此时唯有路灯那微弱的光线陪伴着他。他略微清醒过来,自嘲地笑了笑——那女子既然是小隐的病人,就总有存档的东西可以查出来,只管去查就是。自己这大半夜的如此折腾一番,岂不是可笑至极?

这样想过之后,他就放缓了脚步,慢慢地向着自己在丰年巷赁下的小院子里走去——没错,他赁的那间,正是昔日里老钱的祖宅。可是没走几步,一个半大的姑娘向着他迎面跑来,将他狠狠撞倒在地。那姑娘显见着是故意的,因为一边撞还一边给了他一个向斜后方拖拽的力道。果不其然,他倒下的瞬间,就绊倒了后面追赶的那人。长生此时在雪地里硬生生地打了两三个滚,摔得浑身都散架了一般,衣衫鞋帽也早已污湿,饶是温文如他,也不由得恼怒起来。只是就在这瞬间,他突然又闻到了淡淡的异香,似乎正随着逃走的姑娘飘远。他的心狂跳起来,见已追不上,正要捻决儿,那追赶的人突然揪住了他道:“长生先生,是您么?”

长生一惊,看向那人。显见着是一张伪装过的脸。

那人忙卸了伪装,露出真容来。一张半融化的脸陡然出现,吓得长生不由得后退了几步。那人道:“先生,是我!赖万儿!”

长生再细看,眉眼的确是赖万儿。他问:“你在追赶何人?”

赖万儿道:“一个姓黎的小丫头——这丫头捉弄得我哥哥好苦,我定要捉住了她给哥哥出口恶气!”

长生听到“姓黎”,心中又是一惊。他已听隐儿说了那送饺子的女子姓李,如今又冒出个姓黎的来,怕不是自己错听了,这两人本就是同一人?可适才逃跑的姑娘显见着身量未足,看上去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自己在隐儿房中听到的女子声音却显见着沉稳许多,怎么也不像是这小姑娘发出来的。这究竟是一人还是两人呢?莫不是姊妹俩?长生皱眉细思起来。

赖万儿却没这耐性等着长生开口,他行了个礼道:“先生,您恕罪——我得赶紧去追了,好不容易等到了这小丫头落单的时候儿,下次要再想捉到她,又不知到哪年哪月了,我这就得失陪了!”

长生听了这话,回了礼,望着他远去了。想了想,还是捻了决儿,也化作清风,追了上去。

循着脚印,异香又飘来。只是,在下一个十字路口,脚印向东,异香却向西飘去了。长生停了下来,喘息了片刻,向西追去。

十几分钟后,长生站在一个高高的垃圾台下面,仰头向上望去。那异香正是从上面飘散下来,混着难闻的垃圾气味,飘进了他的鼻孔。他站了片刻,显出身形来,一步步爬上了垃圾台。随着他的脚步接近,异香愈发浓烈。长生心中一时五味杂陈,云染的音容笑貌在他眼前浮光掠影般一次次飘过。他气喘吁吁地登上了最后一个台阶,向着满满当当的垃圾山望去。一片雪毯之中,新近翻动过的部分无比显眼,仔细看去,垃圾下面还藏着呼吸的律动。长生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了许久。在垃圾的恶臭中,异香也无比浓烈,这一如他对于往事的记忆——美丽的部分总是伴随着发臭的罪恶。

过了足有半个钟头,那垃圾山里一个清脆的声音问道:“老人家,您怀古伤今,也该选个不这么臭的地方吧?”

长生被这一声吓得不轻,声音发颤道:“你……你是何人?”

那女声道:“这话该我问您吧?我跟您可没结什么梁子吧?不过绊了您一脚,不至于如此赶尽杀绝吧?”

长生道:“你……先出来。”

那姑娘显然犹豫了片刻,而后就钻了出来。她的身上自是散发着垃圾的味道,可行动间那异香已浓烈得让长生机会站立不稳。他忙伸手把住栏杆,道:“你站远些。”

姑娘咯咯地笑了一阵,不但没站远,还贴了上来:“老人家,路滑,我扶您下去吧。”

离得这么近,长生终于看清了她。那张脸在他的记忆中已闪回过千千万万遍,正是因为他而死于非命的云染的脸。长生揉了揉眼睛再看,那张脸依然似笑非笑,那双眼睛依然似盯非盯。他颤声道:“染儿……是你么?”

姑娘道:“您可真逗。您那位亡妻,怎么也跟您一样是个老太太了吧?”

长生清醒过来,是的,怎么可能是她呢?猛然间,巨大的恐惧吞噬了他——眼前这姑娘跟云染一样,能读取他的心声,甚至更胜于云染——他还未现出半龙之身,已被读取了心声。长生问:“你……你母亲可是姓云?”

姑娘歪头道:“您先告诉我,姓云的是您的故人还是仇家呢?”

长生张大了嘴,正不知如何作答,那姑娘突然手下加了力度,下死力气地对着他狠狠一推。他站立不稳,立刻骨噜噜地从高高的台阶上摔了下去。

长生醒来时,天已大亮。一群人围在他身边,手中都拿着木棍粪叉等物。他大急,行动间才发现,原来自己摔晕之后,已是显出了半龙之身。此刻面对一条如此粗大的青蟒,为首的几个莽撞小伙子也不敢轻易动手,见他醒了,更是后退了好几步。长生四顾一番,只好游上了垃圾台,钻进了垃圾堆中,才回过神。他缓了片刻后,捻了决儿化为清风才得以脱身。在垃圾台上空盘旋时,还看到那群人中几个胆大的,正小心翼翼地往垃圾台上面爬。

中医院负责管理病例的,是个胖乎乎的中年护士。如同这个年纪的所有混日子的女人一样,时间在她那里似乎是变慢了。过了足有一个钟头,她才翻完一本薄薄的病例册子,对着长生道:“实在没有您说的这个人——姓黎的和姓李的都没有。”

长生皱眉道:“怎么会没有呢?”

胖护士将病历名册丢给他:“不信您就自己翻吧。”

长生仔仔细细地翻找起来。说来也奇怪,没有姓黎的病人倒也不奇怪,只是连李姓的女病人都一个没有。长生翻了好几遍,眉头愈发锁得深了。

胖护士也皱眉道:“诶,我说您到底是哪个派出所的,我怎么从来没见过您呢?”

长生此刻身上穿着一套警服,这警服的来历,自是不必深究。当然,长生也怕这胖护士深究起来,只好又磨蹭了一会儿,就惺惺离去了。

胖护士见他走远,拨出了一个号码:“喂,应大夫吗?还真有人来查病历了!是个眼生的警察!……当然没有了,我办事您还不放心吗——姓李的一个不落全都给抽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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