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的清晨,应隐早早地出了门。他的手中拎着长生昨夜带来的点心,还有已洗刷干净的几个空饭盒。中医院距离光明巷并不远,他又走得很快,因此几乎是片刻就到了。他到了十三号门口,抬头望去,可是门牌上面不知为何被泼上了红漆。应隐左右走了几步,确定了这就是十三号,就敲了敲门。原来门是虚掩着的,伴随着敲击的力道,已开了一条窄缝。应隐等了片刻,见无人应门,只好推开门走了进去。院子里没有人,但从那些冒出白烟的烟囱可以看出,此时这院子里的的每户人家,都是有人在家的。应隐径直走向西耳房。这院子他已来过好几次,给他的感觉非常不好,似乎总有人在暗处窥视一般。如果不是为了把饭盒还给祁雪,他是一步也不愿踏进这个院子的。
可是饭盒必须还了。此刻他手中那只网兜里,少说也有七八只饭盒了。饭盒并不便宜。他是等到自己的宿舍里堆起了高高两摞饭盒才意识到这一点的。如果他不还,祁雪就会一直买新的。中医院食堂的伙食,根本谈不上有什么标准,全凭厨子的心情和领导来不来吃饭这两个变量决定。祁雪住过院,自然是知道这一点的。对于救命之恩,她思来想去也无以为报,唯有经常给应大夫送点儿吃的来聊表寸心了。只是,这份寸心却让应隐心中很不舒服。他不吃,祁雪就会失望。虽然并不说什么,但眉眼神情是看得出来的。应隐早过了玩这种游戏的年纪,但却不得不配合祁雪,因此总有些愠怒的感觉。吃了吧,又得洗饭盒,洗完还得擦干,不然饭盒会生锈。这可真是麻烦透了。而且,隔段时间,还得来给她送还饭盒。并且还饭盒这件事本身,好像就有几分鼓励祁雪多给他送饭的意思,但这完全背离了他的本意。吃了太多祁雪的小灶后,应隐觉得救命之恩早已抵消了,此刻见到她就有一种自己亏欠了她许多的感觉。
应隐已经走到了祁雪门前,却看到门口摆着一只黑乎乎的旧盆,里面正燃着几张黄表纸。他犹豫了半晌,见祁雪家的门虚掩着,不由得从门缝向房间里看去。虽然看不齐全,但里面人影闪动,显见着有不止一个陌生的身影。那情景很是诡异,所以他推开门就闯了进去,火盆也被他一脚踢翻了。
房间里一共有三个人。应隐一眼看到的,是个披头散发的老头儿,身上披着一件奇怪的脏袍子,正举着烧着的黄表纸在房间内以一种怪异的姿态跳动。另一个就是曾与应隐在古井边打过一个照面的皮向东,他跟在跳舞的老头儿后面,笨拙地学着他的动作。应隐的视线越过这些人,就看到了坐在炕上的祁雪。她坐在角落里,手中举着一本书,正在如无其事地翻看,仿佛那两个人的表演,根本与她无关。
跳舞的老头儿停了下来,问应隐:“何方妖孽?本座在此施法,你竟闯破了我的法阵?”
应隐早已明白了,此人正是凡间那装神弄鬼的方士,他曾在这种人手里吃了好几次亏,于是也不答话,捻了决儿就收了他的心智。那方士问完话,手中还保持着一个指向应隐的姿势,就仿佛被施了定身法儿般,一动不动了。皮向东吓得不轻,忙问:“大师,您怎么了?”
问了好几遍,方士茫然四顾道:“我……我这是在哪儿?”
皮向东躲在了方士身后,圆瞪双眼:“大师,您正在给小儿收魂啊!您……您可别吓我!”
此时,祁雪似乎才看到应隐,她放下书,一笑下了炕。一面接过应隐手中的饭盒儿和点心,一面道了谢说:“表哥,你来啦?今天真不巧,这屋里不太方便,我就不留你了。”
应隐问:“大过年的,他们这是在干什么?”
祁雪淡淡道:“他们爱干什么,就干什么好了。”
应隐已明白了,她这是已被欺辱得没了任何法子。他看向皮向东,只见老皮还在纠缠方士,那方士呆呆傻傻,想要从房间里走出去,睁着眼睛却已看不到门在何方了。老皮问祁雪:“你……你还真有个表哥?”
祁雪像没听见一样,理也不理。
老皮又问应隐:“诶,你真是她表哥?”
应隐看着老皮那张脸,他手中已捻了决儿,正在犹豫。
老皮又问:“怎么不说话?你是哪个单位的?”
应隐松开了手指,他突然想到,自己现在收了这恶人的心智,可能会给祁雪惹来更大的麻烦。于是他换了决儿,将一个“归心似箭”的法术施在了老皮身上。那老皮浑身一凛,口中喃喃道:“回家!我要回家!速速回家!”说着,脚不点地就出了门。
应隐又给那方士施了同样的法决儿,于是他也立刻口中念念有词地扬长而去了。
祁雪见他施法,并不惊讶,只施礼道:“又蒙你搭救,这恩情只怕今生难以尽报了!”
此刻,在满屋黄表纸呛人的烟雾中,祁雪身上的异香已被压制得极淡,应隐自从见到她第一面起,只有这一刻是全身心放松地面对她的。他说:“我几次问你,这恶人是否还在寻你的晦气,你为何不对我实话实说?”
祁雪道:“你我萍水相逢,算上今日,你已是救了我三次。我又如何敢再劳烦你为我料理这恶人?”
应隐道:“小雪,你实在不必如此客气,早应告诉了我。如今这恶人只是暂时被我打发走了,此刻我就要赶去彻底料理了他,你安心好好过年吧。”
说完,他不等祁雪再次千恩万谢,就大步走了出去。老皮身上的法决儿,引着应隐一直走到了丰年巷他的家门口。应隐捻了决儿,化为清风潜入了院内。那老皮正在堂屋里跟他的夫人诉苦:“那个姓祁的贱人,也许真是狐狸精托生的!连文钟大师都奈何不了她!她还有个更邪性的表哥,那人的眼神跟大师一对上,大师就失魂落魄了!”
应隐等他说完了这句,站在窗外隐蔽处,没有再犹豫,立刻收了他的心智。
春节的假期很快结束了。祁雪再次走进火柴厂的大门,这是她伤愈后第一次上班。她留心看李组长的脸色,发现她并未对自己有什么特别关照,看向自己时,眼神跟平时一样松散冷漠,也并没有什么一闪而过的愧疚。祁雪暗暗地疑心起来,难道自己所经历的事故,竟真的是意外?上药车间的工作依然无比枯燥,她机械地忙碌着。药池的气味总让她想起大火爆燃的瞬间。临近下班时,一个陌生的工友找到她:“你是祁雪吗?李组长叫你去她办公室。”
祁雪脱了工作服,关停了机器。到了李组长的办公室门口,却正碰到她从里面出来,手里拿着一摞不知什么资料,微笑道:“小祁,你来啦?你进去等我一会儿,我要跟你算算你的工伤补助。”
于是祁雪进去等了起来。李组长的包还放在桌上,钥匙也挂在包带上,显然是片刻后就会回来。祁雪这一等,却等了足有半个钟头,还不见她回来。她只好出了门,才发现天已黑了,厂子里早已熄了灯。她刚松开门把手,突然“咔嗒”一声,一阵风已带上了门。祁雪一阵懊悔——李组长的钥匙显然是被她锁在了屋里。她站在不大的院子里,喊了几声“李组长”,无人答言。于是她向着门卫室走去,远看里面漆黑一片,近看一把明晃晃的将军锁阻住了去路。
祁雪急了,很显然她被锁在了空无一人的厂子里。两米多高的围墙上插满了碎玻璃片,她是不可能翻出去的。于是她回到上药车间,收拾好了自己的包,挂在胸前,觉得安定了几分。车间里的暖气,夜间是不开放的,她早已冻得浑身冰凉。此刻她蜷缩在角落里,尽量缩成一团,准备硬挨过这一夜去。冬日朦胧的月光下,车间里难分五指。她仔仔细细地回忆了很久,却怎么也想不起自己究竟是如何得罪了李组长。她想了好一阵,突然觉得浑身寒毛直竖——似乎这房间里还有别人!她屏住了呼吸,果然,在另一个角落里,传来了若隐若现的呼吸声。她壮着胆子咳了一声:“谁在那儿?!”
角落里立刻传来一个粗哑的声音:“小祁,你别怕,是我!”
祁雪已吓得双耳嗡嗡作响:“你是谁?”
那人道:“我是……武三儿。”
祁雪想了半天,才想起来,武三儿是整装车间的工人,因为违反防火规定,在上班的时候抽烟,去年就被开除了。听说被开除后,他又惹了不知什么祸,还被劳教了半年。祁雪眼前浮现出他那腿脚不便的母亲浑浊的双眼来。她问:“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武三儿道:“李组长说,我那事儿的风头过去了,今天是叫我来谈回来上班的事儿的。可是她让我在这儿等着,我等到天黑了也没见她的人影儿。刚我就听见你在院子里喊了,怕吓着你没敢出声儿。”
祁雪不再说话,她握紧了拳头。
很久以后,天终于亮了。祁雪听到门卫老头儿醉醺醺地哼着不成调子的小曲打开了门。武三儿也听到了,他对祁雪说:“小祁,你别怕。我被抓进去那会儿,你还给我妈送过饭,我妈虽然已经走了,但这事儿我一直记着呢。李春花打的什么主意,我清楚得很,我不会让她得逞的!”
说着,他撬开了角落里那台早已搁置了许久的烘干机的进料口,艰难地爬了进去,他扒着进料口对祁雪道:“小祁,今晚下班的时候,你一定记得放我出来!”
祁雪急道:“这不行的吧,这么待一天怎么受得了?”
武三儿道:“这算什么!在里面的时候,比这难受的罪早受过一百遍了!快把进料口堵上!留一条缝儿就行!”
祁雪只得照办。
李春花是第一个来上班的,跟在她身边的,还有两个积极分子。她们进了门,并未向办公室走去,而是径直走到了上药车间门口。大门被嘭地一声踹开了,巨响让祁雪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她抬起头,正与李春花四目相对。李春花惊讶道:“小祁?你……没回家啊?”
祁雪还没开口,那个女积极分子斜斜地乜了她一眼:“下了班不回家,你鬼鬼祟祟地躲在车间里干什么呢?偷东西吗?”
另一个男积极分子道:“赶紧找找,说不定还有同伙儿!”
祁雪咬紧了嘴唇没说话,看着他们把上药车间翻了个底朝天,又跑去别的车间翻检——武三儿说得很对,那台烘干机果然被他们忽略了。此时工人们已陆陆续续来上班了。祁雪由着那两个积极分子,把自己的包也搜检了一遍——自然是一无所获。女积极分子问:“你躲在车间里不回家,到底有什么阴谋?说!”
男积极分子补充道:“老实交代!”
祁雪一字一句道:“我昨晚快下班的时候,觉得有点儿头晕,就趴着休息了一会儿,结果一不小心睡着了。”
李春花听了这话,走过来道:“你还能不能上班了?不能你就辞职吧!”
祁雪忙道:“我能!我能!”
李春花斜了她一眼,不说话了。
中午,祁雪领到了热好的饭盒儿,倒着手在厂区院子里找到了一个安静的角落,吃了起来。她没见到,几个面生的人走进了上药车间。十几分钟后,她正在洗饭盒,突然一阵巨大的噪音从上药车间传来。她暗叫不好,丢下饭盒就飞快地跑了回去。
她一眼就看到烘干机上面的红灯亮了起来。原来那几个生人是来回收火柴厂的废弃设备的,他们试验了一番,见烘干机还能工作,于是就跟李春花商量起价码来。
祁雪站在远处,看着还亮着红灯的烘干机,刚才那噪音显然是试机器的时候发出的。十几秒后,她才反应过来,飞快地跑到车间外面,拉下了电闸。接着又疯了一般冲到烘干机前面,一把掰断了进料口的挡板。这时,人们都清清楚楚地看到,进料口处有个脑袋,脑袋上一双瞪得老大的血红眼睛,正瞅着他们。一时间,工人们的尖叫声几乎冲破了厂房的屋顶。
武三儿的尸体,是锯开机器才弄出来的。烘干机通电了大概有两三分钟。老工人们终于记起了,这机器正是因为漏电而被淘汰的。
应隐桌上的电话响起时,他的另一只手还放在患者的手腕上,他的嘴角还挂着习惯性的微笑。可是他的微笑很快就凝固了,患者感觉到他的手指一瞬间就冰冷了,而且颤抖起来。应大夫对着电话说:“我马上就到。”说完,头也不回地就冲了出去。
在派出所里,应隐并没有见到祁雪。他颤抖地问民警:“我表妹……到底杀了什么人?”
民警答道:“现在案情还不清楚,但祁雪的嫌疑是最大的。死的这人叫武三儿,据群众反映,这个武三儿劳教期间,祁雪曾经给他母亲送过饭。所以,两人应该是有着某种关系的。并且,据嫌疑犯亲口承认,她昨晚没有回家,在出事的车间里待了一夜。”
应隐问:“我能……能见见她吗?”
民警摇头道:“这个……肯定是不行的。”
三个小时后,应隐见到了祁雪。位于扶翠城市郊的女子看守所,在很多年后还常常说起那一场飞沙走石的大风,它刮碎了所有监室的玻璃窗,甚至刮断了看守所门口的那根高压电线杆。老狱警们都说,是天兵天将救走了女杀人犯祁雪。
一开始,祁雪并不愿意跟应隐走。她揣着那一套清者自清的说辞,固执得让应隐毫无办法。后来,应隐不得不打晕了她。
祁雪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应隐的宿舍里。她坐起身来,焦急地问:“我怎么出来了?”
应隐答:“我救你出来的。”
祁雪急道:“怎么救的?你不是……不是去劫狱了吧?”
应隐微笑点头:“你到底有没有杀人?”
祁雪于是说了一番来龙去脉,而后急道:“我没有杀人,他们会查清的!你这样救我出来,我倒百口莫辩了!”
应隐道:“是有这个可能,但也不排除你被错判的可能。”
祁雪凄然一笑:“错判了就错判了吧,武大哥是因为我才枉死的,我给他偿命也不冤。只是,我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李组长要这么针对我?”
应隐道:“你若真想知道,也不难。你等我一会儿。”说着,捻了个决儿就消失不见了。
祁雪见他反锁了门,只好老老实实地坐在椅子上等着。
过了大概有十几分钟,应隐拖着一个面口袋似的东西回来了,他将那东西掼在地上,口袋开了,李春花气急败坏地从里面爬了出来。
祁雪不由得向后退了几步。
应隐捻了决儿,问李春花:“你究竟为何要处处为难祁雪?”
李春花仰头,眼神涣散地答道:“她抢了我的小武。”
祁雪奇道:“小武?武大哥?”
李春花道:“小武跟我都快结婚了。自从你这个狐狸精来到厂里,他就再也不提跟我结婚的事了。而且,文艺汇演的时候,我明明走在他后面,他却绕过我,去帮你搬箱子。”
祁雪道:“难道,武大哥被开除,也是你捣的鬼?”
李春花痴痴笑道:“没错,就是我!是我把点着的烟头放在他的口袋里的!”
祁雪急道:“你知不知道,你害得他丢了工作,也害得他妈妈瞎了眼睛?”
应隐道:“不用再跟她废话了。”说着便换了决儿,收了李春花的心智,而后将她推出门去。李春花“归心似箭”地走远了。
祁雪已是知道了他这个本领,她急道:“我还没有问她……”
应隐道:“你别着急,先看看这个。”说着递给祁雪一面镜子。
祁雪向着镜中看去,里面是一张陌生的脸。她吓得差点丢掉镜子:“我这是……”
应隐道:“从今以后,这世上没有祁雪了——你给自己起个新名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