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回 谋右尉阴阳玺分许二主 戾仇皇三士战母子相见
醒来时,应隐的耳朵有些闷闷地生痛。那是一种久违的感觉,是耳膜遭受了巨响后一种应激的保护机制。他睁开眼睛,看到的是一角橘红的夜空,视野里似乎有着一瞬又一瞬的闪光,同时阵阵尘烟正在腾起。他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这是火炮的光影。可是,他并没有听到炮声。于是他将食指伸进耳孔,发现耳朵里不知为何湿漉漉地,与此同时,指尖剧痛起来。他把食指伸到眼前细看,就发现了黑红的血,还有一个新鲜的伤口,很深,显然是利刃所伤。
他站起身来,茫然地四顾了一番。丢失的听觉渐渐回来了,火炮声在不远处闷闷地响着。这里是天都城的皇宫,具体地说是在花园中的古井边。当然,这口井并不是古井,只是照搬了云都城那口井的样子而已。他的记忆有些混乱,似乎自己是听了长生先生的安排去了凡间,如今已返回了大湮。他去了多久,在凡间有些什么际遇,却是一丁半点都想不起来了。很显然,他是提前回来的。只是自己提前回来的缘由,已与他在凡间的记忆一起丢失了。
很快,一个侍卫发现了他,更多的侍卫冲了过来。都是些很陌生的面孔。他问众人:“长生先生何在?”众人不答,只将他当成刺客捆了个结结实实。正在这时,他看到了谷烜,正骑着一匹瘦骨驹,慢吞吞地掠过他的视线。这是隐儿相熟的伙伴,于是他连忙大喊:“谷大人,救我!”
谷烜停了下来。他哒哒地打着马走近,看了他半晌,犹豫道:“是……驸马爷?!”
应隐点头道:“是我!”
谷烜眼中闪过一丝很复杂的神色。他下了马,解开了应隐身上的捆绳,又支走了众人。而后低声问他:“您这是刚从‘下面’回来?”
应隐道:“我是提前回来的——大约是将军出事了,快带我去见长生先生!”
谷烜道:“先生如今不在大湮,只怕是在凡间!”
应隐问:“那……皇上呢?”
谷烜道:“如今没有皇上了,只有女皇。”
应隐心下暗疑——难道将军的替身是个女儿?
谷烜继续说道:“这女皇陛下,也是驸马爷的熟人了,她便是昔日的媛公主。”
应隐大惊失色道:“是那个……仇合?怎么可能?当日先生设下的三道谜题,可有人解了出来?”
谷烜道:“至今未有人解得。应大人,女皇陛下正在四处找您,还设下了重赏。是谁带您回来的,您当真不记得了?”
应隐摇摇头,指着远处问:“这可是围城的火炮?”
谷烜点头道:“正是。已是围了三日三夜了。我这就带您去见陛下,可好?”
应隐抓住他,问道:“是何人在围城?”
谷烜道:“是前太子仇鱼。他在天墟城反了,剐了程禄将军,北坨已是失了。还有……”
应隐顿足道:“滑鱼儿?他为何要反?”
谷烜道:“唉,那还用说吗——他终究……是个坨子。还有一支反军,是鳞部打上来的,为首的叫做‘任九曦’,是个瞎子。”
应隐大奇道:“瞎子也反叛了?”
谷烜低声道:“女娃儿都当了皇帝,瞎子自然也能反叛。”
二人见到了仇合,她身着锦衣华服,即使在深夜自己的寝殿中,也还顶着沉甸甸的头饰。不知怎地,她与应隐记忆中那瘦小柔弱的“小合”已完全不同。身量上似乎并没有变化,但她的眼神中已有了不怒自威的气势。
应隐一靠近她,胸中突然就生出了一股莫名的亲近之感。他知道这是锁心湖的魔咒在作祟,于是更加正襟危坐起来。
仇合淡淡道:“应大人,别来无恙。”似乎她并没有为寻找这个人,而将大湮翻了个底儿朝天。
应隐并未出仕,隐儿只是承袭了父亲的爵位而已,听到这声生硬的“应大人”,他的心中顿时五味杂陈,只得站起来再次行礼。
仇合微微还了礼:“父皇在世时,视你为臂膀。应大人拳拳之心,大湮百姓亦铭感五内。如今反叛四起,朝廷正是用人之际,不知应大人可愿为朕分忧?”
应隐起身,急切道:“小合,长生先生现在何处?”
一个声音从应隐身后响起,他听出了那是匆匆赶来的井嘉:“叛贼谷长生咎由自取,已被诛杀。应大人,您跟皇上说话,怎么能直呼其名呢?”
长生死了?应隐立刻看向谷烜,后者对他微微摇了摇头,他略微放下心来,于是转身看了看井嘉。井大学士早已驼了背,变成了个枯瘦老头儿的模样,可精神头儿是一丝不差的。他微微行了礼。
仇合问井嘉:“探子可有回来的?”
井嘉摇头道:“启禀圣上——并无一人归来。”
应隐问他:“大湮雄军百万,如何竟闹到了连皇城都被围困的境地?”
井嘉看了看仇合,没说话。
仇合起身,冷笑道:“井大学士,你是旧人,不方便说,朕替你说吧。半年前,朱香桂将军病重,角部换帅之际,叛贼仇鱼突然在天墟城扛起反旗,聚贼众三万,将程禄将军残杀后,一路西下占了角部。朕派彭、袁二将,领兵十万讨之。不料此二人竟中途反了,倒与仇鱼一同南下,合围了鳞部。”
应隐听到“彭、袁二将”,这陌生的姓名,立刻明白了这就是仇合口中未说出的新人了。他急道:“鳞部井勉将军手中,也不过十万人众。这些年他为休养生息,更是将兵丁远远地派去了沿海各地驻扎垦荒,如何能挡得下十三万叛军?”
仇合道:“是二十万叛军——反贼一路上,打着匡扶太子的旗号,又策反了不少州县的守军。你说得很对,他自然是抵挡不住的,他的脑袋不过半月时间,就被送到了朕的案前。”
井嘉听到这里,忍不住抽噎起来。
仇合看他一眼,继续道:“角、坨、鳞三部,已尽数落入了叛军之手。那鳞部趁乱,也有个贼人举了反旗。此人自称是父皇转世托生之人……”
应隐打断她道:“他有何证据?”
仇合皱眉道:“他自称能解开父皇留下的三道谜题,只是他身有残疾,皇宫的守卫不许他进宫。”
应隐道:“他可解开了?”
仇合道:“谜题的正解,唯有那谷长生一人知晓。如今谷长生已死,这便永远成了一桩无头公案了。”
应隐听得心惊胆战,忙道:“此人现在何处?!”
仇合道:“就在城外。如今两路反贼,已合围了皇城。”
应隐道:“三月间……竟如此神速……羽部为何不出兵相救?”
仇合冷冷道:“蒲沬与南星那两个良心狗肺之人,听闻战事初起,就沿羽部疆界,高高垒起了一座围墙,再不许人进出。”
井嘉张了张口,欲言又止。
仇合道:“井大人,想必你又要说早在南谷与南雪珑叔侄坏事之时,朕就不该一并杀了那个贱人的妹子吧?”
井嘉倔倔地答道:“臣当日理当死谏!”
南雪珑坏了事!应隐眼前又浮现出他抢吃自己面前螃蟹时那骄横的神色来——是的,这个曾当面侮辱小合的人,又怎么可能不坏事!只是,小合啊小合,将军昔日如此安排,正是为了制约鳞部那二人,你这可不是逼着他们谋反么?如今这二人只是筑墙偏安,倒可算是有几分良心了!这纷纷乱象,早已听得应隐心思烦乱到了极点。他思索了片刻,问井嘉道:“如今城内有多少兵力,多少粮草?以何策御敌?何人为帅?”
井嘉哼了一声道:“应大人,正是不才为帅。只是这兵马粮草的机密事儿,事关一城百姓安危,恕在下不能相告!”
应隐看着井嘉那副尊容,不禁一阵厌恶。此人与长生先生斗了半生,就因他将芝麻绿豆大的权力都看得比天还大,所以将军才一直不肯重用他。这人没带过一天兵,如今竟大言不惭地守起城来,还摆出一副恶犬护食的样子来,似乎生怕应隐夺了他的帅位!当真可笑至极!应隐转而问仇合:“皇上可否令井大人如实相告?”
仇合道:“如实相告又如何?不如实又如何?城破已是定局,不必再做垂死之挣扎了。”
应隐道:“皇上可曾想过议和?”
仇合道:“何人可替朕去议和?”
应隐道:“臣愿往。”
新近册封的保国大将军姓应,很是面生。他身量不高,年纪又轻,虽然走在队伍的最前面,可气势上总是差着一截儿。几个跟着他走向敌军大营的侍卫,都很有些战战兢兢。他们莫名其妙地被派了这一趟差使,躲也躲不过去,此刻只剩了硬充好汉的最后一点儿勇气,看那样子也很快要泄光了。
应隐首先来到的是仇鱼的营帐。他顺利地见到了仇鱼,却半天才认出他来。此时的仇鱼早已改换了坨人的服色,身边的近侍也皆是坨人。应隐一进入他的营帐,就陷入了一众人高马大的坨子包围之中。他丝毫都没有慌乱,对着仇鱼微微行了礼,道:“太子殿下,久违了!”
仇鱼动也不动地看着他:“有屁快放!”
应隐笑笑:“太子殿下为何身着如此服色?可是不愿做湮人,倒想做坨人了?”
仇鱼道:“我可没心情跟你斗嘴。你若没有正事,就留下人头滚吧!”
应隐道:“皇上已决心逊位。只是不知该将皇位让了哪一位。我念着与殿下素日里的交情,先将这个好消息来报了您,不料……”
仇鱼冷哼一声:“你不过想凭着三寸之舌,让城外先打了起来。这等计俩也想来糊弄我?”
应隐道:“围城,素来少有不破的城。只是城破后,谁人入主?此已是迫在眉睫之事,莫非陛下竟未曾想过?”
此时,仇鱼身边那个低眉顺眼的老头儿开了口:“右尉大人,您又有何良方呢?”
这一声“右尉大人”,显见着是已识破了自己。无穷之寿是连长生都不知晓的机密事儿,如何竟让他得知了去?应隐惊得须发皆竖立起来:“你……你是何人?”
老头儿行礼道:“不才黄油道。素来仰慕右尉大人威名,只是阴差阳错,此刻才得拜见真容!”说完又行礼。
应隐只得还礼道:“黄大人只怕认错了人——‘右尉大人’乃是家父。”
黄油道一笑,不再答言。他那洞悉一切的眼神,让应隐出了一身的冷汗。
仇鱼道:“说说你主子的条件吧。”
应隐实在很难消受仇鱼这直来直去的脾气,只好说道:“无它——不伤城内百姓。”
仇鱼道:“不伤百姓?我那胞妹竟不为自己也讨一条活路?”
应隐道:“皇上逊位后,会离开大湮,不再回来。”
仇鱼道:“离开?她能到哪儿去?”
应隐道:“她知你疑心,早已想了万全之策——她将用那软玉图去往凡间。她走之后,你将她所用的软玉图毁损,她便再也不能回来。如此,你可放心了?”
仇鱼想了想,道:“就这么简单?!”
应隐道:“当然,您需要先料理了那任九曦的人马。”他早已查清,那个瞎子手中,不过七八万兵马。
仇鱼哈哈大笑道:“空口无凭,我若信了你,便是天下最大的傻子!”
应隐看着他,不声不响地从怀中掏出一方玉玺来。
仇鱼终于坐正了身子,他问:“这是……”
应隐道:“这是阴阳玺中的阴玺——大湮的国之根本。皇上将此物给了你,足见她的诚意了。他日,你带着任九曦的人头,便可换到阳玺!二玺合一,执此物者,天下共奉为君!”
仇鱼看了看黄油道,后者微微颔首。于是他朗声道:“好!我就与你击掌为誓!哈哈哈哈!黄老先生,拿酒来,我要招待右尉大人!”
战书传到任九曦的营帐后,很久才有了回音——那个瞎子居然想用三士战来定胜负。仇鱼和黄油道都陷入了沉默之中。所谓的三士战,乃是双方各出三人,捉对厮杀,二胜的一方为赢。只是这三士中,有一人需要由敌人来指定。这种上古时期流传下来的战斗方式,能够最大限度地保存双方实力,非常适合战局胶着时使用。用在如今这场景,也不能说不应景。 良久之后,黄油道沉吟道:“如今倒不能硬攻了——不妨先与之一战。不论胜负,再做分晓。”
仇鱼深以为然,二人升帐点将,细细地安排了一番。
三士战的前夜,已交了四更,任九曦的大营中依然灯火通明。他端坐在中军帐内,应隐垂手侍立在他身边。此刻二人都心潮澎湃。应隐已确定了眼前这个瞎子,正是仇尤。他虽未曾答出三道题目,但这几十年来,二人朝夕相伴,很多事都是天地你我,非他人可知的。应隐不过问了三五个问题,任九曦就将连应隐本人也忘记了的那些往事桩桩件件讲得清清楚楚。
任九曦的眼眶中,好端端地嵌着两只眼珠,但他的眼神却是涣散的。此刻他的双手正举在心口处,摩挲着阴阳玺中的阳玺。这东西他曾是从不离身的。他问应隐:“洛小环那个贱婢,如今在何处?”
应隐道:“皇上放心,我早已亲手了结了她。”
任九曦又问:“朕的尸身,现在何处?”
应隐道:“已入了皇陵。”
任九曦道:“长生剜下朕的双眼后,下葬时可曾再安放回去?”
应隐沉默了。那日的混乱之中,那一双眼珠自是遗失了,下葬时,尸体的眼眶中,安放的是两颗南海明珠。他思考了片刻,还是老老实实地说出了真相来。 任九曦叹道:“看来,朕这辈子注定只能做个瞎子了!”
三士战于午时初刻正是开始。参战的双方,早已派出了各自选定的两名勇士。根据抓阄的结果,由任九曦先挑选对方出战的第三人,他毫不犹豫地挑了仇鱼本人。仇鱼走上前来,任九曦也迈上一步。显然,他以为仇鱼肯定也会挑中他。殊不知探子早就回报说,任九曦虽然双目已盲,却身怀绝技。仇鱼在任九曦的阵前转了一圈,突然指着一个身形瘦小的传令兵说:“就是他了!”
队伍里顿时一片嘘声。对于仇鱼不敢跟任九曦正面较量而是耍了花招,任九曦的士兵们显然都很鄙夷。
任九曦眉头不由自主地跳动了一下,他自知仇鱼已上了当,正中了他的下怀。此时,那传令兵已被推上前来。在昂首挺胸的仇鱼面前,这个有些驼背的传令兵显得尤其矮小。他的双手还紧紧握着旗杆,他的掌心显然已满是汗液,因为那旗杆正不受控制地从他手中一次次滑落。任九曦咳了一声,于是有人小跑上前,拿走了他手中的旗杆。
战鼓敲响了愈来愈密集的节奏,双方的勇士一对对出场了。不拘拳脚、兵器还是法术,生还者胜。前两局,双方各胜一局。决定输赢的第三局终于要开始了。仇鱼大摇大摆地走上前来,他连兵刃都没有带。那个传令兵手中握了把刀,也磨磨蹭蹭地走到了场地中央。他那筋骨,显然连举起那把大刀都显得费力。双方的士兵都窃窃私语起来。
仇鱼看着那传令兵,一步步向他逼近。传令兵一步步地后退,一直退到了场地边缘,见已无路可退,他才摆出了一个防御的姿势。仇鱼一记高鞭腿,眼看就要正中那人的太阳穴处,可他的腿在半空中硬生生地停住了,带得他一个趔趄。因为眼前的传令兵突然就变了样子——他的皮肤变白了,个子变高了,脊背也挺直了。最重要的是,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变成了一个女人,一个瘦削的中年妇人。
仇鱼傻在那里,呆呆地望着她,眼泪已不由自主地淌了下来。半晌,他怯怯地问:“你……你可是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