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着传令兵变成了自己苦寻数载的母亲,仇鱼已是惊呆了。这不是什么法术变出来的模样,因为在他的记忆里,木蔷的脸上并没有这么多皱纹,头发也还没有染上白霜。他的记忆让时间停滞了,但现实中时间却不会因为任何人任何事而停滞。母亲的眼神却没有丝毫改变,依然晶亮。在母亲还是“祖母”的日子里,他就常常凝视着这双眼睛,总觉得祖母有个鲜活跳动的灵魂,似乎是困在了那老妇人的身体中。
眼前的木蔷并没有说话。她只是猛地挥起大刀,向着仇鱼砍去。仇鱼毫无防备,只得向后一仰,胸前已有锐痛传来,他知道那刀刃已划破了一点儿皮肉。他看着母亲眼睛中流露出凄凉和惊惶来,才意识到母亲是被不知什么法决儿操控了,已成为了那施法之人的傀儡。
仇鱼捂着胸口,后退了几步。
黄油道抢上前来,问:“主人,需要什么兵刃?”
仇鱼道:“鸣金,我们败了。”
黄油道惊呆道:“这是怎么说?”
仇鱼指了指木蔷:“那是我的母亲。”
任九曦在队伍中已听到了金声,他派人来传话道:“既已分胜负,还请将阴玺交出来。”
仇鱼对传话之人道:“想要阴玺,先把母亲还给我。”
那人嬉笑道:“我们将军正有此意,只是令堂不留神间中了一点儿法术,只怕要三日后才能回归本性,您可要小心些,别被误伤了!”说完,他打了一个手势,就见任九曦的队伍中冲出两人,跑到木蔷身边,立刻将她捆了,押送过来。
人送到了仇鱼面前,他立刻动手解开了绳子。那传令兵嘿嘿笑了两声,带着阴玺一溜烟地走了。
木蔷看着仇鱼,双眼中都饱噙着泪水。仇鱼也再度落泪了,他伸出双臂,拥住了母亲。可是,他的腰间很快地一空。几乎是下意识地,他推开了木蔷。
下一秒,他的眼前已闪过一道寒光。那是他的匕首,是许多年前在苍墟之巅,流犯伯伯送给他的礼物。这刀很短,是伯伯为了匹配他幼年时的体格特意找人打造的,在如今的仇鱼手中,还没有他的一个巴掌大,这东西甚至不能被称为武器。母亲自然是知道他日日戴着此物的。
仇鱼的右臂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已伸了出去,他的手掌准确地握住了刀刃。剧痛立刻传来,是母亲转动了刀柄。他没有松手。血顺着手臂流到了手肘,又滴在了地上。他大声着:“娘!是我!我是滑鱼儿!”
木蔷面无表情,只是双泪滚滚而下。
黄油道捻了昏睡决儿,正要把手搭上木蔷的额头,仇鱼一把推开了他:“不!”他继续一遍遍地对木蔷哭吼着:“娘!我是滑鱼儿!您找到我了!不,是我找到您了!这次,这次,我再也不会放手了。”
可是,话音刚落,他就不由自主地撒了手。因为不知从哪里刮来一阵旋风,扬起了几丈高的沙尘,带着他飘向了半空。
这阵狂风来得快,也去得快。风停了之后,黄油道张着嘴仰头望去。两军队伍中的人,都正做出跟他一模一样的动作。因为他们发现,遮天蔽日的狂风离开后,留下了两座凭空出现的大山。那山峰隐匿在云海中,仰断脖子也看不出究竟有多高。
狂风带走了三个人,分别是两军的主将,以及那个变成了妇人的传令兵。
两军面面相觑了一阵儿,金声竞相响起。
仇鱼摔落在一片很柔软的土地上。他站起身来,发现这是一片寸草不生的荒地,泥土是一种奇异的肉红色。他向着不远处的一个山包奔去,想登高看看地形。可是,猛然间这大地就晃动起来,他再次摔倒在地。一个声音从远处传来,伴着温热的风:“仇尤,你怎么瞎了?”
仇鱼远远望去,一张陌生的脸,足有半个天墟城那么大,就挂在半空中。他这才明白过来,脚下寸草不生的软泥地,原来是这巨人的手掌。
任九曦当然也听到了问话。他站立不稳,只得趴在地上仰起耳朵,双手胡乱在空中摸索着:“这声音……是呼喝先生?不可能,您已经死了……”
呼喝伸出另一只手,用指尖小心翼翼地点了点任九曦的脑袋。后者立刻站起身来,继而放声大哭:“朕的眼睛?朕能看见了!朕能看见了!!!”说着他四顾一番,就看到了半空中的巨脸:“呼先生,真是您!您……没死?”
呼喝道:“说来惭愧……我家主人,原来为我施加了形意不灭之法,只是我并不知晓。这个暂且不说,你们这一家人,为何要闹到兵戎相见?这位可是尊夫人?你为何施了禁锢之术在她身上?”呼喝说着,对着木蔷也是一点。
任九曦不及阻止,木蔷身上的法术,已是解了。她立刻拜倒在地:“呼先生,求您把曦儿还给我!”
呼喝奇道:“曦儿是何物?”
木蔷大哭着,指着任九曦道:“这就是曦儿,是我的孩儿。仇尤让这孩子做了他的替身!”
呼喝叹道:“原来如此!既已做了替身,却是再无完璧的可能了。”
木蔷问:“当真不能了?”
呼喝摇头道:“不能了。夫人,您不必过于伤心。子息虽是定数,您命中也本再无子,我倒可以再……”
木蔷不待他说完,立刻抢上一步来到了任九曦的面前。她飞快地挥动了一下手中那只小小的匕首,锋利的刀刃划过了任九曦的颈侧。不待所有人发出惊呼,鲜血已喷得足有一丈多远。
几乎是瞬间,应隐的身影突然出现在众人面前。他扶住了倒下来的任九曦,徒劳地用手按住他的伤口。那身体渐渐由温热变得冰冷了。木蔷出手后,还保持着僵硬的出刀姿势,仇鱼此时走上前来,轻轻夺下了她的匕首。她叹息一声:“将军!”而后就倒在了仇鱼的怀中。
血誓所联结的另一个人并没有来,应隐心中一片冰冷——长生先生为什么没有来?他还活着吗?对于仇尤,应隐倒不是很担心了,因为知道他肯定会找到新的替身。他问呼喝道:“呼先生,请问您——长生先生如今在哪里?”
呼喝喃喃道:“我还没告诉他呢,怎么就死了。唉,夫人,你的心也太狠了。”
木蔷在仇鱼怀中,虚弱地说:“难道将军的心就不狠么?他杀了我的曦儿——我从小养到大的曦儿!我相依为命的曦儿!他死的时候才十三岁!我的曦儿……为什么要选中他?”
呼喝道:“选中谁,也不是他能决定的。夫人啊,有些事,总是要付出些代价的!”
木蔷颤声道:“可是我的曦儿有什么错!他是我唯一的指望……”
仇鱼柔声道:“娘,您还有我……”
木蔷推开他道:“不,你不一样。鱼儿,你总能照顾好自己。但曦儿不一样,他性子那么弱 ,他那么乖巧,他……”
仇鱼哭道:“母亲,您还有我啊,您听到了吗?”
木蔷喃喃道:“我的曦儿……如今,我也算是可以解脱了!”说着,她走到任九曦面前,轻轻盖上了他的双眼。
仇鱼突然冲到她面前,大吼道:“娘!我找了您十三年了!这十三年里,您有没有想起过我?有没有?”
木蔷给了他一个淡淡的微笑,将那小刀递还给他,而后轻轻拨开他,将任九曦的尸体费力地扛在了肩上,就缓缓地向着远处走去。
呼喝问:“夫人,请稍等片刻。您要去哪里,我自会送您去。”
木蔷回头道:“这地方是您的掌心吧?我一直走,总会走到边缘。从这地方掉下去,想来是就能一了百了了吧?我和曦儿,也终究算是死在一起了,有我陪着,他也不孤单了。”
应隐听了这话,连忙冲上前去,一把拉住她:“皇后娘娘,您切莫冲动!”
仇鱼突然仰天大笑道:“原来明月照沟渠!原来明月照沟渠!”笑了一阵,突然立在当地,动也不动了。
木蔷走远了。应隐犹豫了半晌,没有再追上去。他问呼喝:“呼先生,还盼望您能告知长生先生的下落。” 呼喝道:“应潜,你可知道,此刻你能在此与我相见,皆是长生的缘故?你本无子,我念长生的诚心,将应隐这孩子勾做了你的后裔,你才能享这无穷之寿!”
仇鱼突然开口道:“隐儿不是你的孩子?!莫非是寻错了?”
应隐看了仇鱼一眼,又一眼。他突然拜了下去:“将军!”
仇鱼道:“朕果然什么都瞒不了你。”
呼喝道:“如此甚好,我也不用再费力去找了。仇尤,你既有了新的替身,为避免再生枝节,我还是快快将要紧的话先说了为好。”
仇鱼道:“呼先生请讲。”
呼喝叹息道:“说来话也不长。我家公子——如今是少主人了,他已下定决心要收回逃走的轻灵之气。”说完看着仇鱼。
仇鱼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如何收回?”
应隐道:“莫非是要将这大湮带到上界去?”
呼喝对他轻轻摇了摇头,道:“这灵底的一切生机,都是拜轻灵之气所赐。如今少主人要收回这灵气,只怕大湮就要化为飞灰了!”
仇鱼道:“何为……化为飞灰?”
呼喝道:“灵底在这不上不下的地方卡了太久,灵气一撤,这里的一切也都将烟消云散。”
仇鱼听了这话,顿时双眼发直:“烟消云散?那……那朕的无穷之寿呢?也会烟消云散么?”
呼喝道:“只要尚存子息,无穷之寿就永世不会消散。”
仇鱼沉默了,他的双眼直直地盯着前方。
应隐却问:“呼先生,长生先生到底还活着么?”
呼喝叹息道:“我虽是上界之人,一切却也有限。长生自然还活着,他此刻应是在凡间——至少在灵底,我感受不到他的气息。”
仇鱼问:“呼先生,我该怎么办?大湮的万世基业,难道就要断送在我手中了吗?大湮的亿万子民,难道就要这样轻飘飘消失了吗?”
呼喝道:“仇尤,你忘了吗?你还有十卷软玉图在手。”他说完这句话,又是一阵地动山摇。仇鱼与应隐皆被飞沙走石结结实实迷了眼睛。待他们揉着眼睛能看清东西了,才发现自己已站在了适才的战场之上。此时战场已空无一人,除了几摊三士战时流下的血迹,别无他物。
长生此时心急如焚。他早已感受到了血誓的信号,只是此时的他,已被关在一间阴冷的地下室半月有余。大年初一那日,他为难了一番中医院的胖护士后,刚走出中医院的大门,就被人在后脑结结实实敲了一棍。再醒来时,他已现了半龙之身,被关在笼中了。下黑手的,显然是那黎姓小丫头的同党。因为他醒来时,就看到黎远远那张小脸正凑在他面前,饶有兴致地望着他。
他知道这小丫头能读取他的心思,因此立刻让大脑放空起来。
小丫头逗他道:“老人家,您这半龙之身,倒是丝毫不见老态啊!”
长生听了这句,心中大惊——这小丫头连半龙之身的事都知道得清清楚楚,她究竟是何来历?此时他早悔得恨不得捶胸顿足——自己为何总是不长记性,一遇到那异香就完全失去了理智呢?
小丫头继续说:“您好好在这儿住着,放心,这儿好吃好喝,亏待不了您!只怕您还会上点儿膘呢!”
长生气极——显然,这小丫头是将他当做了猫狗一般豢养了起来。
小丫头拿着一根棍子捅了他一通,见他没什么反应,于是悻悻地离开了。
长生立刻试了又试,可完全无法回神。他又怎能知道,这小丫头早得了高人的指点,笼内每日更换的饮水,都是她每日沐浴洗身后收集下来的,混杂了她的汗液,专为压制游龙回神。这间地下室内,黑黢黢地不知放了多少笼子,也不知有多少游龙遭了她的毒手。心念不如长生坚定的,很多都早已臣服于她,不但能被她拿在手上把玩,还能根据她的指令,向来访的客人做各种即兴的表演。小丫头回报他们的,是鲜活的小白鼠——这小白鼠平日里饮用的,却是小丫头的尿液。如今长生的食物也是这些个小白鼠,为了活下去,他已茹毛饮血了许多时日。
笼子很窄小,几日后,长生浑身的骨骼就已酸痛到了极点。平日里来换水舔食的,并不是那个小丫头,而是一个五大三粗的凡人。长生曾经想跑,但那人手中特制的长夹子准确地钳住了他的心脏部位,他立刻闭过气去,好久才醒转过来。长生自然不知道,这人是小丫头从农科院弄来的蛇类养殖专家,又生在深山老林,自从会走路起就开始研究怎么对付蛇了。
小丫头捉了这许多游龙,不必说,自然是为谋取他们的龙丹了。龙丹离了身体,不在几个时辰内使用,效用就会开始减弱。小丫头发现,放置了一年半载的龙丹,就几乎失效了。因此,她养着这些游龙,完全是把他们当做了存放龙丹的容器。这地下室自是常年不见阳光的,时不时有些笼子被拎走,那就是有买主来提货了。长生看着被拎走的笼子,他暗暗地感觉到自己想要逃出去,只有被拎走这一条路了。所以,小丫头的身影再次出现时,他奋力在笼子里窜动起来,带着笼子跌落在地。
此时,邛芳坐在火车上,望着窗外那些一闪而过的风景。金院长没有食言,即使应大夫突然消失了,她还是被招进了中医院,并很快被派去上大学了。此刻,她正在前往三泰城的路上,那里有着整个凤仪国最好的医学院。她的眼前总是浮现出那突然出现的女子来,她与应大夫显见着是相熟的。在那女子击倒应大夫后,自己站在一旁,只被她的掌风带到了一点儿,就完全不能动弹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掳走了应大夫。而自己,直到半个钟头后才缓了过来。所以,那女子应是与应大夫一样,属蛇仙一流。只是从应大夫见到她时倒吸的那一口冷气,和她横眉竖指的一句“她是谁”,邛芳完全推导不出合理的结论来。但她已能确定,那女子并不会真的谋害应大夫——其实,她心中早已有了结论,只是不愿承认而已。凡人自欺欺人的本事,邛芳自是很拿手的。
那时,邛芳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应大夫说过无数次的那句话,究竟是何意。他们的确是分属于两个不同的世界。那女子的美丽,让她心惊胆颤。凡间的绝色女子在她面前也将黯然失色。她那高贵的气度,也让她自惭形秽。这不是多送几次饭、多见几次面就能弥补的差距,她太自不量力了。想到这里,她已双颊通红,眼眶也红了。她闭上双眼,试图将关于应隐的一切都忘掉。良久之后,两行清泪静静地淌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