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帅失踪后,任九曦的军队群龙无首,很快便倒戈了。仇鱼并未说破一切,依然打着太子爷的旗号,将重新整编过的军队远远地驻扎在了城外十里处。他早已知晓城内的守军统领乃是井嘉,生怕他一不小心会做出什么荒唐的举动来——此刻已无任何再损耗兵力的必要了。
这一夜,一直折腾到了将近子时。应隐歇在了仇鱼的营帐中,一如早年他随将军征战时,依然是和衣而卧,一手做掌护在胸前,一手放在腰间剑柄的部位,虚虚地握住。他很快就睡熟了。
不知何时,他来到了一片艳红的桃花林。林中有着徐徐的微风,桃花瓣不停地飞舞飘落着,切割着他的视线。他还是看到了远处飞奔而来的红衣女子。那是仇合,在他的睡梦之中,她已是一位常客。在清醒的时刻,应隐从来都不曾想到过她,但她的确常常来入梦。梦中都是隐儿与她幼年时相处的情形,如果白日里他曾心境波折,当晚的梦中,仇合便会温言相抚。应隐知道这不过是锁心湖的魔咒而已,他心中已将梦中的红颜知己与那个在王座之上端坐的仇合,早早地算作了两个人。
但今夜的梦境很不同,一切都真实得可怕,又虚幻得经不起一丝一毫的推敲。比如他盯着一枝桃花苞细看时,那花苞便瞬时绽开了。若他的视线不曾移开,那盛放的花朵便会很快枯萎,留下青绿的果实。若他还盯着,那果实便会飞速地长大,且由青变红。若他还不伸手摘取,果实便会掉落在地上,溅出一地的汁水,弄湿他的鞋袜。
在他痴痴地出神时,小合已来到他的身边,伸手接住了一只刚刚掉落的桃子,用帕子擦掉绒毛,送入口中。他看着那雪白的桃肉,配了小合艳红的妆容,倒很是应景。小合边吃边对他说:“隐儿哥,我要走了。”
扑面而来的气息中带着清甜的果香。他点点头:“请珍重。”
小合丢掉桃子,红了眼眶:“你呢?现在没有父命在身了,姊姊也不再为难你了,难不成你又有了别的籍口?”
应隐不知该如何告诉她,这具躯壳已成了傀儡。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还有别的事要做。”
小合问:“什么事?”
应隐答:“今日我见到了呼喝先生。他来传讯,说……”
小合接口道:“可是他们终将收回那轻灵之气了?”
应隐瞪大眼睛道:“你如何得知?”
小合转身,背对着他道:“隐儿哥,我不愿欺哄你——是我向呼先生提议的。”
应隐又惊又怒:“你……你为何要如此行事?”
小合没有转过身来,她只是轻轻地说:“因为我恨他们。”
应隐问:“他们……是谁?”
小合转过身来。应隐发现,不知何时她已泪流满面。此刻,她的桃花妆已残损了,通红的双目下,两道泪痕好似血河一般,连发髻都散乱了。她切齿道:“他们——这大湮的每一个人!”
应隐被她这副尊容吓得不轻,可他还是好言相劝道:“小合,人生哪有时时都顺风顺水的,每个人都有一肚子的委屈无处可诉。你虽受了极大的委屈,可你毕竟生在皇家,衣食无忧。早年间我随将军征战之时……”应隐说道这里,连忙刹住,可已来不及了。
小合后退一步,失口道:“果然如此!你是应叔叔!你……”
应隐悔之无及,可为时已晚。他只能呆立在那里,看着小合。
小合哭道:“你把隐儿哥怎么了?他人呢?”
这话戳中了应隐的心病,他只好老老实实说:“这件事,如果能让我选,我是死也不会让隐儿做了我的傀儡之身的。可是——并没有人能让我选。那日我的的确确是已死了,可再醒来,我就是隐儿了。”
小合突然见鬼般后退了好几步:“若你得了隐儿哥做傀儡,我父皇又得了什么人做他的傀儡呢?”
应隐道:“他得了滑鱼儿。小合,你还是走吧。你父皇要是知道了你与呼喝先生往来,是不会饶过你的!”
小合抱紧双臂:“这么说,围城的竟是父皇?应叔叔,隐儿哥真不在了吗?是不在了吗?他到底在何处?”
应隐叹息道:“不在了。”
小合大哭道:“我不信!我与他是常在梦中相见的,怎么会已不在了?”
听她提到了猛,应隐顿时双颊绯红。
小合问:“莫非我梦中见到的人,竟是你?”
应隐此时已暗暗明白了,梦中的小合并不是偶然出现的,她必然是使用了某种禁术,换言之,梦中的她与面前的她,是同一个人。应隐慌乱地遮掩道:“你梦中的事,我又如何得知?”
小合不说话了,她怒气冲冲地瞪着应隐,片刻后,跳起身来结结实实给了他一个巴掌。
应隐挨了这一下,躲也没躲。小合下手的力度极重,他的脸上很快出现了五条清晰的指痕。
小合哭道:“应叔叔,你怎么能如此行事?”
应隐无话可说,只得跪下向她行了七个礼——这是大湮赔罪的最高礼节了。
小合哭得发抖。她说:“我该杀了你——再剜出你的心肝来。”
应隐一动不动,等着她动手。他知道这是解除锁心湖魔咒的唯一方法。可是小合迟迟没有动手。她只是说:“我就要走了,这最后一桩心事,的确也是无人可托。应叔叔,我还能相信你吗?”
应隐问:“何事?”
小合道:“我走之后,请你毁掉我的软玉图。”
应隐道:“这个不难。只是软玉图你又能藏在何处?”
小合拉了应隐,来到桃林中最粗的那颗桃树下。原来软玉图就埋在那树下,小合挖了片刻,就露了一个角出来。她说:“我将这图藏在了梦中,父皇是再也找不到的。”停了片刻,又道:“本来是想着跟隐儿哥一起离了这是非之地的,如今我不会再入这桃源之梦了,就请应叔叔一定为我做了这件事吧。”
应隐答应了她,拿了软玉图在手,想了想,揣在了怀中。她已跑远了,那火红的身影就像一片燃烧的云彩一般。幼时隐儿与小合的种种,此时都在一瞬间齐齐涌上他的心头,他登时悔了,大叫道:“小合,你等等我!”
可是,小合没有回头。他大急,发足狂追起来。只是,追了没几步,仇鱼突然闪出来,伸腿绊倒了他。此时,他终于发觉自己正被用力摇晃,睁开眼睛,正看到仇鱼的脸。仇鱼问他:“你可是魇住了?”
应隐不及答言,慌忙闭上眼睛,可是桃林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只得睁开眼睛,见仇鱼正用关切的目光凝望着他。他不得不坐起身来。他暗暗地摸了摸——怀中冰冷柔软一物,想来正是小合的软玉图。
仇鱼说:“小潜,朕又要派你的差使了。”
应隐听了这话,心中突然安定下来。他站起来,垂手侍立着,静静地等待着他的差使。
仇鱼说:“再去凡间,把先生给朕找回来——要快!”说完,他从怀中掏出一卷软玉图来。
应隐知道,自己该去三泰城,先在赖千儿和赖万儿兄弟那里点个卯,或者该直接去孔明城,因为据他所知,先生最后出现的地方就在那里。可是,鬼使神差般,他依然将血珠滴落到了望夫井中。
应隐的脑袋刚刚探出井口,一张大网被他触动,立刻牢牢地扣住了他。他又怎能知道,在高人的指点之下,这望夫井边,早被那黎姓的小丫头布好了天罗地网。此刻他急忙回神,从井口跃出,而后带着那扣网在地上滚来滚去。不料那网设计了机关,愈动便缠得愈紧,片刻后他已透不过气来。就在这时,一个小丫头远远跑了过来,手中握着一只小刀,二话不说,就开始割那绳子。
绳子很快断了一根,两根……应隐觉得自己能呼吸了,三根、四根……应隐的手腾了出来,于是接过小刀,自己割断了剩下的部分。他整理了一下衣服,对着小丫头行了个大湮的礼节:“多谢姑娘出手相助!”
小丫头笑嘻嘻问他:“你是失了脚么?怎么会跌到捉蛇的绳网里去?”
应隐心中一动,抬头看了她一眼。这一眼,让他的心脏顿时狂跳起来——站在他面前的,正是他日思夜想的染儿。他揉了眼睛再看,的确是染儿的眉眼,染儿的身量,可是,那神色并不是染儿,那声调也相差了许多。且她只有十四五岁的样子,染儿若在世,却已近不惑之年。最重要的是,这姑娘身上并没有染儿的异香。他想到这里,忙急切地问:“姑娘,你……你娘叫什么?可否相告?”
小丫头不笑了:“你这人好无礼!我娘叫什么,与你有何相干!”
应隐镇定下来,他连连赔罪,那小丫头兀自噘着嘴不理他。他问:“这绳网是何人布设的?”
半晌后,小丫头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是我爷爷。”
应隐心中又是一动,他清清楚楚地记得,染儿是被个猎户搭救的,他忙道:“那……你们家可是猎户?”
小丫头道:“不是猎户就不能捉蛇了?你把衣服脱了!”
应隐以为这小丫头畏寒,于是先捻了决儿藏起了怀中的软玉图,便将上衣脱了下来递给了她。这时他才发现,自己身上刚才被绳网困住的地方,都已起了疹团。
小丫头把衣服丢还给他,嘟囔道:“走吧,跟我回家。”
应隐不解道:“为何?”
小丫头道:“你身上蹭了蛇药,回去让爷爷给你涂解药——不然你全身都要烂到骨头里!你说你啊,走路不能睁着眼睛么?你知不知道,这蛇药很贵的!”
应隐一惊。此时隐儿那日积月累的医术又派上了用场,虽说医不自治,他还是暗自给自己诊了一脉——果然邪毒已在腠理,且毒性奇异,他无法自解。应隐很奇怪自己熟悉的把脉动作,就好似已重复过千百遍一般,那些瞬时涌入他脑中的脉象病理,也让他着实眩晕了一瞬。思来想去,他只好乖乖跟着小丫头走了。
小丫头嘱咐他:“你跟我进了门,谁跟你说话也不要答话,更不要提我爷爷的事儿!我爸跟我爷爷是死对头,要让他知道你是去找我爷爷的,非得把你关在门外面不可!”
应隐一头雾水地点了点头。
原来这些日子以来,黎书记突然对女儿管教得严了,她不能再大摇大摆地绑着陌生人进入家里的地下室了,只好采取了迂回战术,让他们自己跟回去。若不是因为这个,只怕此时应隐也难逃被关入铁笼的命运了!
二人离开了园子,一辆等在路边的汽车已发动了起来。应隐跟着小丫头坐进了车内。副驾上的人一回头,突然脱口道:“应大夫?怎么是您?”
应隐茫然道:“您是……”
那人道:“我是小苏啊!苏秘书!我的老天爷啊,我总算找到您了!应神医啊,您快跟我去见黎书记吧,他找您都要找疯了!”
应隐依旧一脸茫然。眼前这人,显见着是认识他的,只是不知他们曾有着何种交情。看他这亲近急切的神色,似乎并不是装出来的。于是他说:“我前些日子在山上摔了一跤,很不巧摔到了脑袋,伤好之后记性有些差了,实在想不起来您是哪一位了。”
小苏恍然大悟道:“难怪!难怪!您是采药去了吧?这些日子都在山里养伤?难怪黎书记怎么都找不到您!”于是,他洋洋洒洒将他所知道的关于应大夫的一切都说了出来。
小丫头静静听着,一言不发。
车子开到了黎府门口,应隐被恭恭敬敬地请了出来。一进门,一个很是贵气的中年妇人已迎了上来:“小神医,哎呀,你可算是来了!你不知道啊,我们老黎都着了魔啦!再见不到你,我看他就要疯了!”
应隐诺诺连声,被让到了会客室。中年妇人自称姓云,应隐听到这个字立刻浑身一抖,手中的热茶撒了一地。他打量着那云夫人,她虽保养得细皮嫩肉,可已见残败之容,要说眉眼,与染儿似乎的确有那么一两分相似。他深吸了口气,问道:“听夫人的口音,似乎正是本地人士?”
云夫人点头道:“不错。”
他问:“不知夫人与当年的‘书生老爷’,可是同宗?”
云夫人面不改色,问道:“何人?”
应隐道:“当年这城中有位父母官,甚是清廉,人称‘书生老爷’,姓云,名付墨。”
云夫人若有所思道:“似乎有些印象。不过,那时我还甚为年幼,并不记得许多事。且这云姓,乃是城中大姓,并非姓云便是同宗。”
应隐听她说的句句在理,心中已满是失落。他不甘心地问道:“可否请教夫人的尊名?”
云夫人含笑道:“这也没什么不能说的——家父为我取名‘幼牧’,取的是德行教诲的意思,我倒是很愧对这个名字呢!”
应隐听了这陌生的名字,这才彻底死心。想那云家昔日在城中为官,总是会有几门远远近近的亲戚的,云夫人那时也的确年幼,只怕也并不清楚。如今,这小丫头的样貌与云染相似,便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儿了。
正在胡思乱想间,一个嘹亮的声音已先于他的主人,来到了应隐面前:“小神医同志,什么叫‘功夫不负有心人’!哈哈哈哈!我就知道咱们还有再见面的时候的!”
应隐不及答言,小丫头已跳到黎红旗面前:“爸!人可是我带回来的,说吧,怎么谢我?”
黎红旗边大步走来,边假意生气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儿心思啊!一个小姑娘家,一天到晚玩什么蛇!这事儿没得商量啊,这个礼拜天,你不把那些个笼子都处理掉,我就全给你扔到大街上去!”
小丫头嘟起嘴道:“我就这么点儿爱好,您这是扼杀我的生命!”
黎红旗终于忍不住笑了:“甭吓我啊!我可知道,你是属小花猫的,命多着呢!”
云夫人也插言道:“唉,你就由着她去吧!这些年,你扔了她多少东西了?之前养的小白鼠、后来养的兔子,还有鸭子、乌龟、鲤鱼……不都让你给扔了!你再把她逼得跑了,我看你急不急!”
黎红旗道:“这孩子啊,就是一点儿也不知道自己的身份,非得把自己弄得灰头土脸的,像个村姑儿似的!你看看老方家的闺女,人家喜欢的是什么?——哲学!小云,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哲学?”
云夫人半嗔半笑道:“我不知道!我土,我闺女是村姑!”
说话间,黎红旗已来到了应隐面前,紧紧握住了他的双手。黎书记的手掌传来湿热的气息,力道大得应隐的指节都生疼起来。他不由分说道:“我听小苏说,你从山上摔下来了?唉,采药这种事,你吩咐一声儿,让你那些个学徒去不就得了!这次,你可别推脱了,就留在我身边,好不好?我这儿啊,只要是这世上有的药材,你说得出名儿,我就能找来,哪还用你巴巴地跑到山上去呢?”
应隐已完全忘记了他曾经的谎言,他开口道:“我还有事在身,恕不能从命啊!”
黎红旗道:“知道,你在师父跟前儿起了誓么!小神医,你早就救了一万个人啦!金院长那儿的病例单子,是一万一千多份——还多救了一千个人呢!要我说啊,我让小苏送你回你师父那儿,啊,去见上他老人家一面,然后就回来安心待在我身边,好不好?老金早晚要退的,等他退了,你就在中医院挂个院长的名儿,好不好?到时,我再给你找个好人家的姑娘……”
应隐听到这里,不得不打断他:“黎书记,您为我考虑得很周到。但我有一件事要去做,”他说着看了看门口荷枪实弹的卫兵,“您给我……一个月的时间,可好?”
云夫人问:“什么事儿?你说说啊,也许我们老头子还能帮上一点儿忙呢!”
应隐道:“实在是……私事。”
黎红旗沉吟道:“也罢了!一个月就一个月!要不要小苏陪你去?我派辆车给你吧?——都不用?好好好!对了,你见过老金了吗?他可是急得旧病都犯了!”
应隐打断他:“令嫒适才说养蛇,您也知道,蛇全身都是能入药的,与其扔掉,倒不如卖给我,不知您意下如何?”
小丫头忙道:“我的蛇可不卖!”
黎红旗瞪她一眼,对应隐道:“小神医同志啊,你说的什么话?既然开了口,自当送给你!你我二人,难不成还谈起买卖来了!”
应隐忙起身道谢,黎红旗客气了几句。这个空档,小丫头已准备脚底抹油,不料黎红旗叫住了她:“远远,你干什么去?怎么这么没规矩,客人还在,你倒先走了?”
小丫头只好蹭着脚尖挪回来,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给应隐。
应隐道:“如果方便的话,我想先看看那些蛇。”
黎红旗道:“这有何难?请——”
一行人来到了地下室,门外正打盹儿的农科院专家迷迷糊糊地起身,也未曾看到小丫头的脸色,就打开了内室的门。一股无比腥臭的气息顿时扑了出来,众人都忙后退了几步。只有应隐一人,迎着那气味走了进去。
这时,小丫头冲上前来,突然砰地一声关上了门,应隐被关在了里面。这倒正合了他的意思了,他立刻捻了决儿,昏暗的灯泡儿亮了起来,一直堆到房顶的笼子里,果然密密麻麻地塞着许多蟒蛇。应隐四顾一番,几乎是瞬间,他就看到了长生那青绿色的蟒身,与此同时,长生也看到了他,立刻一跃而起。
门外吵嚷着,那小丫头突然口口声声说着应大夫是蛇怪,黎红旗自然半个字都不相信。待他终于说服了小丫头让开,自己推门进去时,却看到房间里满是五色的烟雾,应大夫已不见了踪影。与此同时,角落里的一个笼子也被打开了,里面已空无一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