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潜慌忙挡在仇尤身前:“将军,当心有毒!”
仇尤只看着老齐:“好好儿的鱼,你这性子啊……唉……也罢!”
小潜又急问:“将军,您这半日去了何处?此物又是何来历?”
仇尤便讲了他的际遇。
老齐瞪大眼睛道:“这地底下果真住着一群坨子?有多少人?”
仇尤摇头道:“眼见到的有个百十人。听公主的口风,有千万人也未必不真。”
小潜道:“那老太太,当真是木蔷公主?怕不是什么人假托名姓,来惑您耳目的吧?”
仇尤思索了一番:“我此刻还得活命,她自然是真真的木蔷。”
说话间,那老齐已拿着刀,在地上胡乱戳了一阵:“将军?您莫不是魇着了?这……都是实地,戳下去震得我虎口都生疼,哪儿像下面有个无底洞的样子呢?”
仇尤道:“自然有障眼法儿的。对了,长生先生何在?”
小潜犹豫道:“先生后院儿着了火啦,那南夫人闹了起来……对了,先生之前说,寻到了您,便请您立刻去一趟。”
三人便来到了长生房前,里面倒悄无声息。仇尤敲了门,便听得南香请他进去。一进门,他便看到那南香正拿了一把小短剑顶住了心口,而长生先生在一旁不知所措地呆立着。
仇尤问:“夫人这是闹得哪一出呢?”
南香忍泪道:“将军,南香再无面目苟活于世了!”
仇尤自然知道她的意思,他却装作惊奇地问:“此话从何而来?”
南香哽咽道:“先父与将军的恩怨,将军于夫君的恩情,夫君对我的情义,我……我再不能这般装聋作哑地皆受着了!苟活了这许多时日,只因黄儿还太过年幼,怕撒了手,他也活不了。今日,黄儿已离了乳,青儿也将将长成了,我……我便……”
仇尤突然放声大笑起来:“夫人,莫怪我直言——你这番想法,大错特错!”
南香吃惊地止住了哭泣,看着他。
仇尤道:“南相爷可曾说过,让你随了他去?”
南香低下了头不语。朝变前一日,半夜她去偷爹的令牌,得了手正要走,爹在黑暗中叫住了她,颤着声儿让她不要走,说这一走,父女便恩断义绝。南香便问不走又如何,那南相爷道,舍了谷郎与青黄两儿,爹再为她寻更好的亲事。听了这话,南香才彻底冷了心。
这几个月来,风言风语,她听了太多。人们不知道南相爷已经暴毙,都传言她是个奸细,还说她迟早会把朝廷的追兵引过来。流言一日日地发酵,连带着,人们对青黄两儿也一日日地愈发过分起来。前几日,青儿在屋外玩耍,一群孩子蒙了她的眼睛,打得她鼻青脸肿。南香在给青儿上药的时候,不由得阵阵发抖。黄儿还在襁褓,若是有人对他下了手,那后果她闭着眼也不敢想。这些事,她又不能告诉丈夫,不能让他来给自己出头。群情本就激愤,她不能让丈夫去当这出头的鸟儿。所以,思来想去,她只有了断了自个儿,才能让一双儿女撇清了干系。这些话,她又如何能对将军出口呢?
这世上似乎没有什么事是她能做主的。八年前,将军平复了西角,带回了一个角人。人人都传那人因为长了一颗七窍玲珑之心,为那角皇所忌惮,硬生生在西角的大狱里蹲了半辈子,将军救他出来之后,有好几个月,他的眼睛都不能见太阳。又传说这人本领通天,在牢中用不知什么法决儿,早与将军暗通声气,将军才能攻破了西角那迷宫一般的皇城。又听说,皇帝想要请他进宫伴驾,他竟婉辞了。她听了这些,心中便种下了一个念头,想要见一见这个奇人。
后来便见到了。皇帝设了宴席,她硬闹着让爹带了她去。原来那人是个其貌不扬的小老头儿,一把干瘦的山羊胡子。她听到了,见过了,便把此人抛在了脑后。可是,没过了几日,仇将军就上了门,带着厚礼。
那仇将军有十几年没登她们家的门了。他本来会成为她的姐夫,她的三姐本来会成为整个皇城最让人嫉妒的女人。可是,因为他的反复无常,她那心高气傲的三姐成了整个皇城最大的笑话,最后只落得半疯半傻地被关在内院角落那间屋子里。她恨煞了仇将军。爹爹自然是没有好脸色的,她隐隐听得爹爹发了脾气,摔了些叮当作响的物件,那仇将军便走了。
她记得真切,那仇将军走后,爹爹闯到她的房间,劈手便给了她一个嘴巴。那是爹第一次打她,她懵在原地,爹却也不说明缘由,摇头叹息了一番便走了。
过了几日,她的坨娘终于打听到了消息,原来那西角人瞧上了她,要娶她。她想起那一把晃动的山羊胡子,想起了胡子上面那张能言善辩的嘴,嘴上面那一双黑亮的老鼠眼睛——她没有见过老鼠,爹说那人长的是老鼠的眼睛,泛着贼光,她便信了。她竟有些忍不住想要发笑,为这事竟白白挨了一个巴掌。她轻蔑地想,那自不量力的角人,顶多能给她的身份增添一些更扑朔迷离的消息,这便是他全部的力量了。
可是,又过了几日,爹便张罗着翻修起荷花池后面那个院子来。爹说,已向皇帝讨了保证,那角人权当入赘,他是愿意的。南香自然闹了起来,可是爹派人把她和三姐关在了一起。半夜三姐立在她的床边磨牙,那声音让她的骨头缝儿里都痒了起来。爹说,不嫁那人,她的结局也是如此。她吓得半死,浑浑噩噩便屈服了。
洞房那日,她袖中藏了一支细簪。玉石俱焚的心思,自然瞒不过那人。可他没有躲。她的手却抖得厉害,也不知是不是存心,便扎偏了,簪子陷在他的胳膊上拔不出来。那人自己拔了出来,淌着血交还给她,一双黑亮的眼睛直视着她,不躲也不闪。她却不忍再扎了……从此糊里糊涂做了夫妻,爹爹撺掇着她留心这个打探那个,丈夫又防着她的爹爹,虽不曾也防着她,却是聚少离多……一双儿女相继到来,日子便忙乱得像散了拍子的鼓点儿。
丈夫跟着将军在外东征西战,爹爹的书房里门客络绎不绝。他们都在忙些什么,她自然是知道的。她一日日地提着心过日子,怕丈夫回来,又怕他回不来。三年前的隆冬时节,已入了夜,丈夫突然被抬了回来,说是遭了流矢,股上的伤口都发臭了。她要上前,丈夫摆着手说自己腌臜,生了虱子。她却开心得不得了,心底里暗暗希望他从此便残疾了,不再去过那刀头舔血的日子,就在这相府与她厮守半生。那时才发觉自己的心,是早已给了这个角人了吧?
可是爹爹,后半夜却来害她丈夫的性命了。丈夫喝了药昏睡着,她趴在床尾,隐隐感到眼皮上烛火的红光乱了乱。睁开眼睛,一道寒光正要扑向丈夫的胸口。她扑了过去,那光硬生生止住了。她握住了刀尖,爹卡住了她的颈子。最终还是爹软了下来。爹说这是除掉仇将军臂膀的绝佳机会,是将他扳倒的唯一指望。她却说要杀我的丈夫,便先杀了我。爹呆立了半晌,松了手走了,她却握着那刀尖,手指全流着血,浑身僵硬,连疼也没感觉到。那刀,便是如今她握在手中的这一把。
这件事,也许丈夫是知道的。伤好了以后,他对她,不但多了怜惜,更多了敬重。但她的每一步艰难,是没有人能替的,每一次的选择,也只有自己来做。有了青黄两儿,她的心便又分了一份出去,从此儿女成了她的命。两个孩子,她都坚持着不用坨娘,而亲自哺乳,夜晚也不用他人照料,亲自安抚孩子们睡下。只有做这些事时,她才能感觉到自己好像把命运攥在了手心里,心中才能踏实下来。她像护雏的母鸡一般,四处搜集消息,一个个不眠的夜晚,在灯下冥思苦想,熬得双眼通红。渐渐地,仇将军不再是那个让她恨之入骨的弄权之人,他是她丈夫的庇护之神——救他出狱,许他前程,又圆他姻缘。越来越多的蛛丝马迹,渐渐拼出了一副完整的图样。终于,她知道自己已保住了丈夫和一双儿女,爹爹打算直接对仇将军动手了。但动手之后,丈夫会受到多大的牵连,自己的以死相逼还有多大的分量,她却不能确定。
直到大将军回朝第二日,丈夫出了趟门,差了人托来密信,她对照着本子译了出来,双膝便软了。丈夫让她立刻带着一双儿女,从仆役们通行的边门溜出来。她摸了摸怀里早已到手的令牌,才明白自己早已做了选择。
时至今日,她虽然已跟自己的出身撇清了干系,却不能堵住那悠悠众口。如今落难在这蛮荒之境,那唯一的入口,丈夫早派人探查了千百遍,是牢牢地封死了再不能打开。她又不能说出朝中早已改换了天地的话来,更不能透露那伤生之法的半个字,余生只有以这一副罪人之身,与人们日日厮混。她的一双儿女,难道要为她所累这整整一生吗?
仇尤见南香低头不语,早和小潜使了眼色。仇尤开口道:“夫人,你的苦衷我都知道。你不为自己,也想想黄儿和青儿……”
南香抬起头,正要答言,分神之际,小潜早悄悄绕到她的背后,劈手便夺了她的短刀。
长生先生抢上一步,扶住了瘫软下来的南香。
仇尤便招呼老齐和小潜,都悄悄离开了。
当晚,仇尤再次让小潜去请长生先生。在这整整一天里,他忙得不可开交。先是申饬了老齐一番,又硬拉着他去给木蔷道了歉。那老齐一开始还梗着脖子大翻白眼,待看到仇尤按欢儿教的暗号叩击地面之后,一个地洞便立刻出现了,才显出一点儿恭敬的样子来。待到在地洞里翻转了几圈又一头撞在石柱之上后,便浑浑噩噩起来,仇尤让他行礼,他便一丝不苟地行了大礼。
木蔷却不饶他:“齐大人,您得了我们一条人命,我们也得留下来点儿您身上的东西!”
那老齐也不惧,却对仇尤说:“将军,您要杀我老齐,便痛快杀了就是,临了儿还让我跪了一番这不知来路的老妖婆,真正晦气!”
仇尤一个劲儿对着他眨眼努嘴,奈何这老齐完全没有看到。
木蔷使了眼色,那欢儿便抽出腰间一把小巧玲珑的弯刀,向着老齐走去。老齐便死死闭上了眼睛,两腮的肌肉都鼓了出来,脖子上也暴起青筋。只听得欢儿在他颈后划了一刀,沙地一声。他稳了稳,似乎项上人头并未移位。睁开眼睛,见欢儿握着他的一束头发,正挤眉弄眼地笑话他。他也只好摸着脑袋笑了。
那老齐还不甘心,说要瞻仰一番这地下琼宫,于是欢儿便陪他去了。仇尤和木蔷说了一会儿话,那欢儿便来报,说老齐喝醉了。说话间,早有两人架着那老齐,拖了过来。原来老齐不信邪,硬是喝了三杯百毒酒。这酒乃是那一十三种鳞虫的毒液混合所酿,平常人吃一杯便已醉倒。那老齐仗着海量,连灌三杯,登时醉得不知身在何处。被架过来时已醉话连篇,一忽儿让仇尤别相信那老妖婆胡说八道,一忽儿又说起木蔷当年闯到军中的事儿来,大赞她那行事与风范,又夸将军的眼光毒辣。仇尤被他臊得面皮都飞红了,只好拉了他,逃也是的便回到地面之上来。
刚一回来,小潜便带了一人来。仇尤一见之下大喜,此人正是那生就短小之身的朱校尉。此刻他虽带着伤,但精神头儿很好。他带回了惊人的消息。
原来,那卫雍早已扶持着苾儿当了国君,而他则做了保国大将军。此人果然沿途假传口谕,一路便收集齐了仇尤被先皇分割在各地的兵马。但是,先皇为掩人耳目,而藏在拔辖驿的八千真坨子降兵,因看管的人散漫醉酒,竟都跑了出来——原来那秘密地做了此事之人,正是南相爷。拔辖驿通四方之路,坨子们四散逃去,沿途打家劫舍,搞得人仰马翻。各州府县便纷纷派人来捉拿他们,这可捅了马蜂窝。没人知道这些坨子正是带着毒疫的那群,于是杀死他们的地方,统统中了毒疫。此刻,那十三鳞谷之外的世界,几乎已是一片死寂之地。没被污染的各地,则纷纷建了围挡,堵了道路,渐渐地就自称为王起来。那四边的残部,也都蠢蠢欲动起来,各自挑了大旗,纷纷打出了光复旧世的旗号。那卫雍在皇城之中,只急得抓耳挠腮。那些不与南相爷为伍的文武官员们,多是些存了良心之人,对于卫雍之辈,自然深恶痛绝。
朱校尉发表了这一番宏论之后,总结道:“此时,那卫雍如同被硬生生架在火堆之上,不消一时片刻,便会烤得如同焦炭一般!将军,依我看,这外面暂时去不得,咱们手中无一兵半卒,还是老老实实在此地韬光养晦为妙!”
此时,长生先生终于来了。也不知他听没听到那朱校尉的连珠妙语,只见他走路如同飘荡一般,脚底仿佛没了根儿,眼神也直愣愣地不知看向何处。
仇尤起身扶住他:“先生,您这是怎么了?”
小潜在他身后答:“夫人……自尽了。”
仇尤顿足道:“怎么会?先生,您不是一直守着她吗?”
长生脸上挂着一个奇怪的笑:“她支开了我——一个人安心求死,什么都拦不住她。将军,我还是错了,不该强娶她,误了她一生。”
仇尤沉默了,他拍了拍先生的肩膀,先生站不稳似的摇晃了几下。
小潜插言道:“夫人还不是因为那些流言蜚语……”
先生捉住他问:“什么流言蜚语?”
小潜道:“都说她是南府安插在先生、将军身边的奸细。”
先生苦笑道:“她竟为了这个……”
小潜道:“不止这个,青儿也因为这个总让人欺负,脸上、身上总是带着伤的。夫人昨天还背着人用疗伤法决儿,给青儿整治脸上的伤呢。”
仇尤沉着脸,突然一声暴喝:“你既看见了,为何不报与我听?”
小潜道:“夫人……夫人逼了我诅咒发誓,不让说出去。她说……说她不能再给将军添堵了。”
先生扶着桌子,缓缓坐在了凳子上:“我为这些人殚精竭虑,他们却……却逼死我的香儿……”
仇尤握紧了拳头:“这都是我的错,先生,明天我就着人去查办,那些个造谣生事的,一个都跑不了!”
老齐道:“对,一刀一个,杀他娘的!”
先生摆手道:“不必了,不必再惹民怨。香儿性子弱,心思又重,才会受不了这个。我早该想到这一层,怪我粗心了。”说罢,他把脸埋在了手心里。大家都沉默了。眼见着,先生的背便佝偻了。再起身时,他已仿佛老了十岁。他强打着精神问道:“将军唤我来,所为何事?”
仇尤道:“改日再说吧,先生还是想想如何让夫人入土为安吧。”
先生苦笑道:“没想到,香儿成了第一个死在这十三鳞谷的人。也不必兴师动众,今夜,请将军派我一两个可靠的人,我便自寻了地方安葬了她——不然,那些心歪肠烂的人,知道了她的坟在哪里,我怕他们又要搅得她不得安生。”
仇尤道:“如此……也好。就让小潜和老齐跟着你去。”
先生便先谢过了那两位,又对仇尤说:“将军此时传我,必有要事。还是现在就说吧。”
仇尤犹豫了片刻:“也罢!只不知这消息能不能宽一宽先生的心——我找到了木蔷,她已告诉了我解伤生法术的办法。”而后,便细细地将昨日的境遇并木蔷相赠软玉图之事,一并告知了先生。
先生听罢,突然狂笑起来:“天不绝我等!”继而又大哭道:“你这老天!又为何要绝香儿的性命?这一时片刻也等不得了吗?”
仇尤等并未阻拦他,只陪着他好好哭了一场。
半个时辰之后,先生终于安静下来,他沉思了一番:“我去!”
仇尤奇道:“去……去何处?”
先生道:“去人间,再给将军当一回探路的卒子!”
仇尤沉吟道:“且不说我舍不得先生,如今这千头万绪,没了先生,我该如何是好啊?”
先生苦笑:“这些人不值得我谷长生为他们耗尽此生。将军,香儿去后,我已万念俱灰。但将军屡番恩情,丝毫未报,我还不能撒手——就让我去吧!”
仇尤含泪道:“先生!”
先生亦饱含热泪:“此一去,生死未卜。我还有一事,要厚颜托付了将军。”
仇尤道:“可是那青黄两儿?我明日便收了他们为义子,赐姓仇,允他们入我族谱。”
先生起身,双膝跪地,给将军行了个最庄重的大礼。
第二日,仇尤便召集了谷内所有人,当着他们的面宣布,收谷钟青与谷钟黄为义女义子,改名仇祯,仇祚,入族谱。
人群静了片刻。那些为将军添了血脉,却不得入族谱的曾经的侍妾们,都露出了十分复杂的神色。她们之中,自然有许多欺负过南香母子的、或者教唆着自己的孩子欺负过她的人,如今得了这样一个结果,倒是谁也没能算计得到的。
在片刻的安静之后,人群中响起了第一声庆贺之辞,于是,人们都照着那人的话,重复起来,一时间山呼海啸。
仇尤一直等他们喊得累了,才满意地举起双手,压下了那些声音。
先生听到将军把这样的名字给了青儿和黄儿,尤其是黄儿,不由得热泪盈眶。
血入软玉图,人影去无踪。先生当晚便去了人间,一别,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