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白色的沙滩上,已退过了潮。海风空洞地刮过,渐渐平复了三人的喘息。小合问:“黄老先生,您祖上究竟与锁心湖有何渊源?”
老头儿略一沉吟,道:“这锁心湖,原来叫玉锁湖,玉锁呢,是个女人的名字。这女人是我祖上的长辈,只是不知该如何称呼,只随着大家一起叫玉祖。玉祖因为机缘巧合遇到了上界的一位仙人,二人曾私定终身。只是玉祖素来体弱多病,仙人便为她带来了上界的一滴水,造出了这玉锁湖来,专为她疗养身体所用。这湖因是上界的来历,便成为了一个聚气之物,那轻灵之气,日积月累地在湖底就汇聚了不少。只是后来玉祖一脉式微,这湖中聚气的秘密便只传给了作为后人的我这一支了。”
应隐与小合都瞪大了眼睛听着,他们如何知道这老头儿正在信口胡诌,全都信以为真。应隐道:“原来您也是个……也是……”
黄油道笑道:“也是个杂配种子么?不必遮掩,我若非杂配,又怎能以上界的法术,解了你的困境呢?应大人,不可妄自菲薄啊!”
应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是他第一次听到有人如此说,心中对于这老头儿不禁涌起了几缕亲近之情。
小合思索道:“如此说来,这缕灵气倒是物归原主了。”
黄油道沉默了。他猛地想到大湮的轻灵之气既然并未被尽数收回,那上界之人的寿数就另有一说,此事也不算完结。如今这漏网的灵气被自己所据,是否可以囤积居奇了呢?可是,眼前这两个人显然已知了情,要不要灭口以绝后患呢?
他想到这里,便试着吐出刚刚吞入腹中的灵气,可是干呕了半天,只吐出来一些黄绿色的苦水。他忙坐下闭目内观了一番,却发现自己刚刚吞入腹中的灵气已不翼而飞。
他问小合:“丫头,你在适才的梦中可是能捎带出东西来的?”
小合点头道:“我被囚在湖底时,看守的人常常忘记送饭,我便从梦中采些桃子出来果腹,也带过山泉水解渴,这是经常的事。”
他又问:“旁人……也能带出东西来?”
应隐道:“我曾带出软玉图来。黄老先生,您为何有此一问?”
老头儿问了问心神,道:“适才我将灵气吞入腹中,却并未带出来。”
小合道:“可是如今梦已不在了……”
老头儿道:“未必,丫头,你再试试入梦!”
小合只好再次盘坐在地捻起决儿来。片刻后,三人居然又回到了桃源梦中。只是这次,梦中那些焦黑干枯的树枝,竟有一部分开始长出了黄绿色的新芽。黄油道看着那些新芽,显然是灵气适才归位时经过所致,他不死心地问:“这梦,可是专为你二人而造出来的?”
小合看了应隐一眼,点头道:“的确如此。”
黄油道脸上的笑容变得苦涩了:“如此一来,大约也只有你二人能携带东西出去!丫头啊,你们祸在旦夕了!”
小合问:“什么祸?”
黄油道正色答道:“上界来讨这轻灵之气,只为这灵气逃逸才让其中一些人有了寿数。如今这灵气并未尽数收回,只怕他们还要来寻。若寻到你头上,便是你二人并未存私藏的心思,只怕也是百口莫辩!”
小合失色道:“这却如何是好?现在就还了他们可好?”
应隐道:“不,不能还!”他心中想着,这上界之人害得大湮三千年基业毁于一旦,还想自己逍遥永生,世上没有这么便宜的事!可是碍于黄油道也是上界之人,不方便说出这层意思来,只问道:“黄老先生,您之前说大湮还有指望,却是何解?”
黄油道略一沉吟:“大湮的指望,恐怕就在这桃源之梦中了。”说罢便问小合,“你可曾试着走出这桃花林?”
小合摇头道:“我也曾试过,只是这桃林似乎无边无际,并不能走出去。”
黄油道微笑道:“是你心中的桃林无边无际。”
小合得了这一句提点,立刻明白了。她闭上眼睛,片刻后,那二人便见到桃林远处的景致似乎有了变化。三人相携着走近前去,就看到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条小道。小合脱口而出:“这……这是锁心湖往金枷驿馆去的那条路!”
经她一提,应隐心中也立刻浮上了一些不属于自己的记忆——无风的夏日,掉落在河里的小合,湿漉漉的衣裤,长生先生那匹瘦马硌得他生疼的马背。
三人沿着这路走到了尽头,便是一条熙熙攘攘的驿道,金枷驿那熟悉的旗子正迎风飞扬。无数行迹匆匆的旅人,丝毫也没有注意到三人的存在。
小合惊呆道:“我竟不知这梦中还有这么多人!”
黄油道点头道:“这就是你造这梦的那一刻,大湮百姓的行踪了!”
小合问:“这……究竟是真是幻?”
黄油道望着那些行人,皱眉道:“此刻我也不敢断言。不过,倒有个法子可以一试!”
二人问:“什么法子?”
黄油道微笑着:“随意绑个人,看能不能带出去!”说完,就走向街角的一个老乞婆,半拉半哄地将她带到了二人面前。
应隐欲言又止,小合面对黄油道那期待的眼神,也只好领着他们向梦的出口处走去。
老乞婆跟着三人回到了沙滩之上。此时已入夜,银练似的月光下,她看到退潮之后那些搁浅在沙滩上的海物贝类等,不由得欢呼一声,也不去细究自己如何到了这里,只抢夺般往怀里塞了起来,弯着腰一路跌跌撞撞跑远了。三人这才发现,这婆子不但肮脏行乞,而且显见着疯得厉害。她一边怪笑着,一边鬼叫道:“桃源大梦,障目迷情!患得者失,患失者得!”
黄油道仰天笑道:“好一个患得者失,患失者得!此妪竟是个高人!哈哈哈哈!大湮竟被——竟被你这个小丫头藏在了这么个桃源梦境中!当真是……”
小合问:“黄老先生,您究竟是什么意思?我这梦不是很寻常的么?为何能……”
黄油道却说:“快,再带我们入梦!我要看看这梦境,究竟有多大!”
小合只好再次盘坐下来。这次三人沿着驿道一直走到了一片白雾之中。浓重的白雾中,伸手不见五指。三人走了好一阵,应隐问:“我们走的可是直线?”
小合道:“莫非这白雾也无止境?”
黄油道却疑惑地转身倒退了一步。只一步,他就走出了白雾,回到了驿道的尽头。他连忙大喊:“回来!”
二人闻言转身,也是只一步就迈出了浓雾。
黄油道说:“看来这地方就这么大了——湖底的灵气只能支撑这么大的一片地方!”
三人出了梦境。
小合问:“这梦境的大小,却有什么要紧的?”
应隐抢道:“小合,你还不明白么?只要能找到地方,我们就可以把金枷驿馆的百姓都接出来!”
小合的神色骤然改变:“为何要接他们出来?让他们在梦中自生自灭不好么?”
黄油道问:“丫头,你老实告诉我,这桃源梦境的法术,你是从何处习来?”
小合看了应隐一眼:“是从云都城皇宫内藏书楼……的禁书中学的。”
黄油道乐不可支:“这可真是意外之喜了!这法术不是大湮的,而是上界的!”
小合道:“不,我不想从梦境中接任何人出来。”
应隐向着黄油道使了个眼色,道:“你的梦境,自然要依你。”
黄油道会意:“眼下重要的是,不要让上界之人知道了你这梦境中的玄机——否则咱们的性命都要堪忧。此事,天地你我他,再不可有他人得知!来,都起个誓吧!”
起誓的法决儿在半空中升腾成一个气泡,这显见着是上界的法决儿。小合和应隐看着那气泡升腾着飘远了。黄油道说:“若有人违背誓言,便会溺毙在此物之中。”
三人又叙了片刻,老头儿与二人约定了相见的法决儿,又与小合闲话一阵,便与二人告别了。
小合问:“应叔叔,你现在有何打算?”
应隐不假思索道:“先去给染儿立碑。”
那一方青石碑,却是应隐一直跑到了淮青城才买到的。那一条熟悉的街巷,早已面目全非。没有了老玉匠,没有了金玉满堂。但青石碑店的生意却依然红火。小合说,这是因为人们可以不戴首饰,却不能不死去。从镇上下车后,应隐硬是将这碑背回了海边,就连小合试图用法术帮他减轻些重量,也遭到了他的呵斥。他们这一来一回,走了大半个月,好在邛芳的坟并没有被发现。小渔村已没了人烟,不知那些浑浑噩噩的村民去了哪里。应隐看着空荡荡的村落,不由得想起了曾经的平安村。他对小合说:“其实,我大概知道,这坟冢中,埋的并不是我的染儿。你一定在笑我了吧,笑我不但自欺,还妄想欺世!”
小合见他那伤心欲绝的神色,不由得巧言道:“不,这就是婶婶。她已告诉了我,容貌未曾改变,是际遇所致。应叔叔,经历了桃源梦境,你还不信这世上稀奇古怪之事只多不少么?”
应隐听了这话,大感安慰。二人祭拜后,望着香火的蓝烟飘向远空。二人皆是出神了一阵。
终于,小合问:“眼下,你要去何处?”
应隐答:“我要去找你父皇——”
小合苦笑道:“你可是要告诉他我那梦境之事?”
应隐道:“不,我只是担心他的安危,也担心他……大湮没了,他会是何等……”
小合咬牙道:“他享着那无穷之寿,便是大湮没了,又有何相干!”
应隐握住她的双手:“小合,我知道你们父女二人定是有些误会的。你父皇的为人,我是深知的——关押你定不是他的本心,至于锁心湖种种,他也定是丝毫不知情的——那些个狱卒,总是要作践人的,你切莫以为这是他授意的!如今,你就与我同往可好?我愿意做个中人,令你二人冰释前嫌,不知你意下如何?”
小合是早已发了誓再也不见父皇的,可是她此刻不愿失去了应隐的行踪,只好跟着他一路向北,回到三泰城去。
二赖此时已改换了头面,变成了三泰城内第一流的文人雅士。虽然朝代更迭,但三泰城中百姓附庸风雅之心却从未改变。二赖早已深知这一点,这才让他们在改朝换代之后,依然如鱼得水。
在二赖府中,他们对着应隐二人,却是一口咬定,并未见到先皇仇尤或者太子爷仇鱼。小合却不信,悄悄捻了个吐真决儿,二赖登时着了法决儿,带着他们向着内院走去。在花园后面的一间别院中,二人见到了太子爷仇鱼。此时,在场的人,自然都已知道了他就是仇尤,他们站在原处,手足无措地看着他。
仇尤披头散发,穿着一袭宽大的玄色袍子坐在矶子上。那是大湮的服色,在穿着深蓝色衣裤的其他四人面前,显得格外突兀。那袍子的针线,显见着并不是大湮的做工,定是二赖不知从何处找了个凡人裁缝依样画葫芦的结果。小院中满是浓重的酒气,仇尤醉得很了,他乜斜着眼睛看了看四人,那眼神却毫无内容,脸上挂着一个痴痴的笑容。他看了看众人,便不感兴趣似的,背过身去了。
应隐低声问:“你们……为何给他喝这么多酒?”
赖千儿忙道:“我的应大人啊——不让他喝,他就整日地哭,还不如喝醉了快活些!”
应隐又问:“长生先生何在?”
此时吐真法决儿已失了效。赖万儿答:“自……自那事以来,小人们还未曾见过先生。”他那神情,分明就是在睁着眼睛说假话。
此时,小合突然走上前去,对着仇尤道:“你可还认得我?”
仇尤仔细看了看她:“你……你不就是朕的媛公主么?”
小合问:“您当日为何要将我关押在锁心湖底那地牢之中?”
仇尤不再看她,那个痴痴的笑容也不见了:“媛公主,你今年有二十……二十八岁了吧?”
小合点头道:“您倒是没记错!”
仇尤冷笑道:“你看看自己的样子——这身量、这眉眼,啊?顶多不过十三四岁!你可知道这是为何?”
小合道:“您以为如何?”
仇尤冷笑一声,不再说话。
小合道:“我倒是细思过这个问题,也找到了答案——我与姊姊是双生,双生的孩子有时是会有一个先天弱些的。而一般的父母,都会对这个孩子更为用心。”
仇尤道:“一般的父母,身边也没有一个叫卫雍的副将!你可知那卫雍家中,正有祖传的不老之术?!”
小合颤抖道:“父皇为何单单疑我,却不疑姊姊?”
仇尤一时语塞了。
小合继续说道:“莫不是因为她生得好看,人又机敏,讨巧奉承的本领更是胜过我百倍?”
应隐正要说话,仇尤挥了挥手:“朕头痛得厉害,不要再聒噪了!都是些陈年旧事,还提它作甚?”
小合道:“我来看望父皇,是念着父女之情,想要告诉您重建大湮的法子。本想着您经了这一番,定是悔悟了,不料竟还是如此执迷不悟!”
仇尤猛地站起身来,摇晃了两下:“你说什么?你能有什么法子?”
小合道:“法子,我自然是有的。可是如今我却不想多说了。”
仇尤笑道:“小合啊小合,你这个性子倒是有三分似朕了!你哪有什么法子,不过是要诓着朕给你服软认错罢了!也罢,你既被心魔所迷,朕就成全你!”说着,他摇摇晃晃地拜倒在地,对着小合行了七个礼:“朕轻信谗言、罔顾人伦,将朕的媛公主囚禁在锁心湖地牢之中,令她吃尽了苦头。朕错了!请媛公主看在……看在……看在朕这一番诚意的份上,就原谅朕这一回吧!”
众人皆是傻了。小合却站定了不答话,应隐只好上前将仇尤扶了起来。仇尤靠着应隐,摇摇晃晃了一阵总算站稳了。他对小合笑笑:“不知媛公主可称心如意了?”
小合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仇尤仰头笑了一阵,便转身要走。
小合轻声道:“这凡间,亦有浊灵。浊灵虽不及轻灵,却也堪一用。”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惊得定在了当地。应隐想起送别黄油道时,小合与那老头儿的确曾相谈甚欢。看来,这机密消息正是老头儿透露给她的。
仇尤转过身来,捉住她:“你……你说什么?!”
小合微笑道:“你果然还是要诓着我说这些,并不是真心实意的道歉。”说着,她转身便要走。
仇尤死死拉住:“小合!浊灵却在何处?有何用?”
小合道:“我知道的,也只有这么多了。余下的,就看父皇的机缘了!”
这时,有两个同样喝得七荤八素的女子,突然从矶子后面的花丛中,嬉闹着跑了出来。应隐眼疾手快,立刻制住了二人:“快拿绳子来,有刺客!”
赖万儿忙道:“她们是皇上的侍妾啊,并非刺客!”
应隐疑惑道:“侍妾?为何竟是凡人?”
赖万儿对他附耳道:“前些日子,皇上喝得太多,我们怕他……怕他……所以给他预备着……”
应隐明白过来,原来这二人又是为那无穷之寿而做的筹划。他见仇尤点了头,于是放开了二人。
那两个女子已被他掐住脖子的力道弄得几乎窒息,此时忙都跑到了仇尤身边。仇尤却推开二人道:“你们自寻安静的去处待着,朕要办大事了!万儿,长生先生呢,怎么还没回来?”
赖万儿看了应隐一眼,只好回到:“先生已写过信了,不日便会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