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尤走到小合面前,亲亲热热地说道:“既然回来了,就别走了。以前的事,咱们都不要再提了可好?你也不曾自立为王,朕也不曾将你囚禁——一笔勾销了可好?”
小合看了看应隐,见他毫无表情,于是问道:“我若是非要走,父皇可会让这些个侍卫将我就地擒拿?”
仇尤干笑了几声:“你这孩子真是越来越会说笑了,朕怎能强留你?”说完他也看向应隐。
应隐只好说道:“先生既然要回来了,我就等见到了他再走。”
仇尤问:“你要去何处?”
应隐答道:“我……我心中有些疑团,想要去细细查访一番。”
仇尤眼巴巴地问:“你要去多久?何时才能回来?你不在朕身边,朕总觉得不安。”
正在这时,谷烜走进了这间别院,他手中还抱着一坛酒。听到这话,他不免有些尴尬——这些日子都是他在仇尤身边做近侍的,仇尤的话仿佛在谴责他并不尽责一般。但大家已看到了他,他也只好走上前来,对着应隐行了礼:“见过右尉大人。”
仇尤立刻趁机问小合:“你可曾见到姊姊?她现在何处?”
小合摇摇头:“许久不曾相见了。”
仇尤摆摆手让谷烜先离开,又对应隐说:“你呢,你也没见到过她么?”
应隐瞥了一眼小合,见她目不斜视,只好说:“并未见到过。”
谷烜接口道:“不过算日子,‘那事’发生之时,悦公主应在凡间。想来她是有事绊住了,也许过几日就会回来了。”
仇尤点头叹息道:“但愿如此!”
小合已向着院外走去,边走边说:“中庭那一池荷花倒开得很好。”
仇尤会意地向谷烜递了个眼色。
谷烜立刻心领神会,那院子原是收拾好了等着仇离回来居住的,如今青儿新寡,暂时带着两个女儿借住在里面。他讨好地笑道:“小人立刻将那院子打扫出来给媛公主居住。”
小合又道:“只是池边的藜草太多,未免碍眼。”
谷烜只得说:“小人这就让人尽数拔了去。”
应隐看着小合争这一时的意气,只觉得好笑又心酸。
长生先生是三日后回来的。是夜,仇尤设宴,众人仿效凡人围一圆桌而坐,仇尤坐了正对院门的位置。虽不及在大湮时盛景,但宾主共欢,也是这许多疲赖日子里难得的热闹了。酒过七八旬,桌上就只剩了仇尤、长生与应隐三人。
长生去了那里,办了什么差使,他并未在酒桌上说出。他只是捡着这一路的风物人情,将有趣致的细细说了三五件,逗得满桌欢声不断。
应隐也随着众人附和地笑着,但很明显地有些心不在焉。他听得仇尤终于忍不住问道:“先生,您见多识广,可听说过这凡间有‘浊灵’?”
长生答:“呼先生曾透露过几句,说大湮的基业是轻灵承托的,而浊灵么,则散落在了这凡间大地之上。哦,对了,他还说过,这三泰城如此鼎旺,正是浊灵汇聚之象。”
仇尤追问道:“这浊灵却是个什么东西?”
长生思索道:“老夫记得呼先生曾说过轻灵壮如轻烟,洁白轻盈,那这浊灵也必是烟尘一类了,许是……乌黑的烟尘?”
应隐忍不住笑了出来。他曾在禁书中读到过,凡间的浊灵与轻灵同样是“洁白飘渺,如烟似幻”,但他并未当场说出,只因他还未向长生挑明身份,同时也不想让长生难堪。为了掩盖那笑声,他说道:“先生,那这浊灵可太多了,凡人家家户户的灶台里,想来都存着不少!”
长生却正色道:“非也。呼先生曾说过,凡人大多心窍未开,凡是有心思玲珑之人,皆是受了这浊灵的恩惠——皇上不妨往这上面想想。”
仇尤道:“如此说来,此地正是凡间浊灵汇聚之地了?”
长生点点头,犹豫了半晌问道:“皇上要这浊灵,究竟有何用?”
仇尤道:“既然大湮承了那轻灵承托,若浊灵汇于我处时,未必不可一用。”
长生长叹道:“古籍的确曾载我辈有吐息之法,可那些法决儿早都散失了啊!”说罢,他忍不住问应隐,“你这孩子今日为何如此没有规矩?一直笑个不停?”
应隐因听得先生句句与禁书中所载南辕北辙,一时忘形,才忍不住发笑。此时只好起身道:“我失礼了,还请皇上和先生恕罪。”
长生细看了他片刻,也站起身来。一言不发,只走到谷烜身边,将他的佩剑刷地一声抽了出来。
满座皆惊。
应隐站在那里,看着长生瞬间就将剑刺了过来。可是,剑刃刚接触到他的身体就弯折了,仿佛刺向的是铜墙铁壁一般。长生丢了剑,指尖变决儿,眼见着一个重伤的法决儿就要打向了应隐。可是那法决儿却并没有施放出来,倒是长生的手指登时着了火。还是谷烜机灵,立刻将桌上解酒的菊杞茶连壶端起,向着着火处泼去。长生被泼了一身茶水,浑然不觉,只呆立在原地,死死盯住应隐。
血誓,扎扎实实是个上界的法决儿,只是无意中流传到了大湮。刀剑弯折,法决儿失灵,这是血誓连结之人相残时才会出现的局面。仇尤与长生、小潜二人分别结过血誓,因此虽然长生小潜二人之间并未结过血誓,但通过仇尤这一纽带,二人也算结成了血誓,牵一发而必动全身。三人此时都已明白了。仇尤问已恢复了身份的小潜:“莫非,你还未曾与他挑明?”
长生却问仇尤:“莫非,您是知情的?”
小潜一言不发。
仇尤只得点头道:“天都城围城那日,在呼先生的掌心幻境之中,阿蔷来要我的命,你可记得此事?”
长生抬起眼睛想了想:“血誓发作,我自是感应到了,只是那时我着了恶人的道儿,被拘了神识,不能飞身前去相救。”
仇尤指着小潜继续道:“那时节,他前来相救,朕就知道他是小潜了。”
长生听到“小潜”二字,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他问小潜道:“隐儿呢?你夺了他的皮囊,他又到哪里去了?”
小潜不敢看长生的眼睛,只嗫嚅道:“我……实不知。”
长生突然没了力气似的,扶着桌子走回了座位。他将一整杯酒都灌入了喉中,似乎丝毫都没有感觉到辣口。
仇尤拍着长生的肩膀道:“朕深知那孩子与你相厚,几乎是在你身边长大的,可……可世事无常,你是一早知道小潜着了无穷之寿的法决儿的,这结果也早该料到了啊!你没见小潜就与那孩子不甚亲厚么?为的就是避着那一刻离别之苦啊!”
小潜忙道:“不,我绝没有这个想头儿!只是我那些年精神不济……”
长生打断他,拾起剑丢在他面前,道:“你既已杀了隐儿,自与他偿命吧!”
谷烜上前劝道:“先生这可是连皇上也捎带进来了啊——那隐儿也是父精母血造化出来的,以其身报效亲恩又有何不妥?”
长生清醒过来,闷闷地喝了谷烜给他续上的酒,不说话了。
此时,一个声音在门口,轻轻地说:“如今在座各位皆如飘萍,已无根基。过往种种,又有何再细究对错的必要呢?”
众人看去,原来是小合。她显然已沐浴更衣过了,换上了大湮的服色。众人看着她身上那套分明是为仇离准备的阔大袍子,皆是片刻的恍惚,仿佛前朝旧梦就在眼前一般。仇尤忙道:“还是朕的媛公主说得对。先生,莫非前日小潜救您出那黎府的牢笼之事,你却忘了?”
长生兀自低头不语。
小潜起身道:“这个不必再提。我自知此事已无可挽回,先生要我抵命,我也无话可说,唯有照做了。”说着,他就要去拾起剑来。
小合一步抢上,拾了剑就插回了谷烜的剑鞘,谷烜立刻退后几步。小合飞快地说:“先生可是忘了当年淮青城中的旧事了?”
原来小合只知隐儿生于淮青城,具体有何旧事却丝毫不知。但当年他二人回来后那个光景她却是知道的,也知道其中必有一段故事。如今她这样问,只是为了拖住长生,让他混乱一刻而已。可是长生是有心病的人,他看了一眼小合,就疑她提起的并不是淮青城中之事,而是三泰城中的那段过往。云染的名字划过他的思绪,他顿时灰心了——是的,人人皆有错,但大错特错的唯有他一人。如今他还有什么权利来指责小潜呢?他也不敢再看小潜的眼角,只低声说道:“旧事,自是片刻也不敢忘。就如媛公主所说吧,此事再不提了。”
此时夜已深凉,青儿取了披风来给院中的各位。长生看着容颜早已衰败的青儿,她意外地失去了丈夫,从此哀思无处可寄,已是早早地枯槁了。长生揽住青儿的胳膊,埋下头呜呜地哭了起来。青儿莫名其妙地看着在座的各人,却也任父亲哭过了才退到一边。长生起身,环视了众人一番,突然就显出了龙钟之态。他嘶哑地说:“我醉了,怕是要逃席了。诸位,老夫扰了各位的雅兴了。改日吧,改日我再一一赔罪。”
人们看着青儿搀扶着长生,二人缓缓地走远了。
小合坐在了长生的位子上,她对谷烜说:“换一套杯盏来。”谷烜立刻领命而去。
三人重新安了席。仇尤对小合笑道:“怎地?今夜竟有兴致陪朕饮酒了?”
小合道:“饮酒有何趣?我是不会学那些凡人的——明明寿不过百,还说什么‘流水落花去也’,着实蝼蚁陋见!”
小潜听她如此说,顿觉十分刺耳。但他依然一言不发地坐在那里。
仇尤笑道:“好,那就不饮酒了。小烜,换一壶好茶来!”
谷烜领命而去。
小合又道:“父皇可知这浊灵如何采撷?”
仇尤见她如此单刀直入,也不再兜圈子了,连忙问:“如何?”
小合道:“浊灵却不在山河百川之中。凡间万般,得灵性者唯凡人。这浊灵,就在凡人身上。”
这话倒跟长生所言甚是相似,仇尤立刻信了七八分。他追问道:“却在何处?如何采撷?”
小合笑而不语。
仇尤沉默了半晌,见小合只是饮茶,只好问道:“你要什么?只要朕有的,都可许你!”
小合幽幽道:“这话我自是信的。父皇身上有着无穷之寿,虽说眼下大湮不在了,但千秋万代之后的事,谁又能断言呢?也许那时父皇又已坐拥一个比大湮强盛千倍、壮大百倍的新朝呢?”
仇尤的眼中放出光来:“小合,你说吧,你要什么?”
小合道:“不忙。这浊灵,自有个法子可辨认采集,这不是什么难事。百份浊灵,可炼化一份轻灵。百份轻灵,可承托八千丈土地。”
仇尤暗暗心酸了一番:“如此说来,却需要十万浊灵,才够承托大湮的疆土?”
小合点头道:“不错。”
仇尤起身,踱了几步:“十万……十万……”
小合道:“十万的确不少,现存于凡间携带这浊灵者,也不过数千人而已。”
仇尤停住脚步,脸色青红不定。
小合笑了:“可是十万,于千秋万代而言,便是个微乎其微的数字了!”
这话立刻点醒了仇尤,他登时眉开眼笑道:“媛公主所言甚是!可缓缓图之……缓缓图之!”说完,他走到小合面前,握住她的手:“小合,你要什么?你说!”
小合抽回手:“千秋万代,我自是不要的。我只要做一朝之君,就足够了!”
仇尤不解地看着她:“可是,如今查访到的湮人,不过九千七百余人而已,你是要做这些人的国君么?”
小合点点头:“我只要你得了百份轻灵之后的第一个八千丈土地。”
仇尤想了想:“这并不难。只是,百姓都没了,要土地又有何用呢?”
小合微笑道:“百姓,我自是有的,且是取用不竭的呢!”
小潜终于听不下去了:“小合,你究竟要做什么?”
小合不答言,只离了座位盘膝坐下。片刻后,她的身边突然出现了一个手舞足蹈的老乞婆。她看到面前的一桌佳肴,立刻呵呵傻笑着双手并用,大抓大拿起来。仇尤与谷烜皆是惊呆了。
小潜立刻认出了这人是桃源梦中的疯妪。他大惊失色道:“小合!你带她出来……”
他的话还没说完,小合已抽出了谷烜的佩剑,将那老乞婆一剑穿心。血溅出来,一桌席面皆是污损了。小合却回过头,对着小潜一笑。
仇尤问:“这是何人?从何而来?”
小合朗声道:“坨人有坨骨,角人有角痣,羽人腔子骨中空,而鳞人入水不沉。父皇可知湮人有何印记?”
仇尤道:“湮人无印记,这便是区分的法子啊!”
小合道:“湮人自然是有印记的,只是活着的时候,不好相验。”她说着就用手中的利剑剖开了那老妪的肚腹,取了她的心脏出来。她剖开那血淋淋的心脏,指着多出来的一个纵膈,说道:“湮人是游龙之中最高贵的,只因心多一窍!”
小潜强忍着翻涌的酒意:“小合,切莫再折辱此妪了!”
小合对他一笑,却对仇尤道:“大湮的百姓,我自是有法子带出来的,此人便是个例证。”
仇尤看了小合半晌,道:“朕……允了你便是。”
小合又莞尔一笑。她指挥这谷烜将桌上的一片狼藉尽数收拾了,笑意盈盈地望着仇尤。
仇尤问:“如今大湮的法决儿,皆是不灵了。你那采撷浊灵的法子,若是大湮的法决儿,只怕……”
小合道:“不,这是上界的法决儿。”
这些日子,幸存的湮人早已发现了,此时唯有上界的法决儿还堪一用。众人已将各自所掌握的上界法决儿皆贡献了出来,长生已编了一本新的法决儿书,只是远没有大湮的齐全。仇尤舒展眉头道:“如此甚好!”
小合却慢悠悠地说:“此事不忙。并非我信不过父皇——凡人有句话叫‘先小人后君子’,我到觉得可以拿来一用。”
仇尤已明白了她的所指,心中震荡不已,却不死心地装作不解道:“如何一用?”
小合道:“父皇与我结个半边的血誓吧!”
仇尤听到血誓二字,已是心中痛极,又听到半边二字,不由得热血都涌到了脑顶。他虽一向不喜小合,可父女之情断送,还是在这一刻。他微笑道:“半边却是何意?”
小合道:“自是只结您那一半!”
小潜在一旁听着,早已觉得小合似乎是变了一个人。半边的血誓,他只听说过一次。肃公时,有个将军很是骁勇,但肃公一直疑他有反意,于是与他结了半边的血誓——只不许他背叛,自己却没有丝毫承诺。那将军自觉受了莫大的侮辱,血誓甫成,他回到家中就自尽了。后来肃公余脉皆被他嫡亲的侄子砍了头,这便是由头了。
仇尤望着小合,小合也微笑着回望他。父女二人对望着,脸上都挂着笑容。
小合已打定了主意不开口,她的目光是那么的柔和。
很久以后,仇尤开口道:“就……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