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回 呼喝仙夜访仇皇讨轻灵 邛芳女大闹秋府问身世
半边的血誓结成后,仇尤铁青着脸一言不发地回到了他的房间。他还在心中默诵着小合刚刚口述给他的法决儿,那拗口的发音,的确是与他所掌握的其它上界法决儿如出一辙。
他记了片刻,觉得不妥,还是拿出纸笔,准备默写下来。刚刚走到书房门口,就看到里面亮着灯。他一把推开了门,见那呼喝先生坐在他的椅子上,正微笑地看着他。
仇尤是带了十二分酒意的人,他大吼一声:“你还有脸来见朕?!”就冲上前去。
呼喝笑道:“你的怒火,只有三分是冲着我来的,还有七分却是为了何人何事?”
仇尤道:“你休要再花言巧语!朕的亿万子民,皆葬身在你辈之手!今日你既来了,就来抵命吧!”说着就冲上前去,揪住他的脑袋,正在找可当做武器的趁手之物时,就感觉手下松动,回头一看,呼喝的脑袋已被他揪了下来。
呼喝口中犹自说道:“可解了气了?”
仇尤惊得酒都醒了:“你……你为何事而来?”说着松开了手。
呼喝的脑袋掉在了地上,略弹了一弹,就回到了他的颈子上。他是连夜赶来的,一个时辰前,他还在化灵盅之前守夜。大湮的轻灵之气被带走后,少主人将它存放在化灵盅之中,可不知为何它却迟迟不肯归化。呼喝盯着化灵盅内那翻涌的灵气,冥思许久而不得其解。他的双目又酸痛起来,这是他的老毛病了,是以前彻夜不眠伺候老主人时落下的病根儿。于是他倒了杯热茶,借那蒸汽熏着眼睛。突然间,他觉得有些不对劲。他端起茶杯,透过它向着盅内看去。只见那汹涌翻腾的灵气,却从来不去向盅壁处一个小小的黄豆大的区域,仿佛在空出那位子一般。他细看了一阵,突然明白了过来——大湮的灵气并未被尽数收取,还有漏网的极小一缕!然而,就是这缕灵气,牵着这轻灵,使它不得归化。呼喝细思了片刻,不由得大悔。此事定是那仇尤做的手脚——自己这次实在是不该动那恻隐之心!面对醉醺醺的仇尤,面对他的怒火与敌意,呼喝心中痛悔尤甚。他开门见山地说:“将你藏匿的那一缕灵气交出来吧!”
仇尤皱眉道:“藏匿?朕若是能藏匿灵气,又为何会让你们毁了大湮的基业!”
呼喝道:“你早些拿出来,只怕还好些。如今少主人并不知晓此事,他若是知道你弄了鬼,那……后果实不堪设想!”
仇尤冷笑道:“不堪设想?还能不堪设想到何种境地?”
呼喝道:“仇尤,你已享无穷之寿,又何必在意眼前这一朝一代呢?非得要丢了性命,才肯听劝么?”
仇尤道:“我并未藏匿什么灵气。你若不信,尽管来验看便是!”说着就立在呼喝面前,闭上了眼睛。
呼喝只好伸出手指放在他的眉心处。片刻后,他收回手指,喃喃道:“不是你,那会是谁呢?此事实在是蹊跷啊!大湮已尽数化为齑尘,这灵气便是要躲,也无处可藏啊!”
仇尤见他在寻找灵气,自是不好相问浊灵之事。只问道:“你那少主人,为何定要赶尽杀绝?”
呼喝叹息道:“少主人自幼体弱多病,皆是灵气受损所致,他的子女更是接连夭折了三个。如今灵气虽回到了上界,但因少了一缕迟迟不肯归化。少主夫人不日又要生产,如今已是迫在眉睫!仇尤,你看在我好意相告的份上,可否为我查访一番此事?”
仇尤冷冷看着他:“先生相告的是七日后,为何三日后就动手了?”
呼喝叹道:“我是个人微言轻的伺候之人,日子是少主人定的,也是少主人改的。想来他在大湮也是有着消息耳目的,知道有人走漏了风声吧!行动之日,我还被蒙在鼓中。待到他们回来,这才知道提前了。”
仇尤想了一回,许是如此,口气便松动了许多:“这一缕灵气,究竟能支撑多大的一片土地呢?”
呼喝道:“大约八千丈!”
仇尤心中狂跳——这一缕,就是百份轻灵了!他面不改色说道:“这么大一片土地,如何还在的话,如何会看不见呢?”
呼喝道:“这也是我疑心之处。我已在那清风彩云之地细细查访了,除了流霞俗光,灵底已彻底消失,并无他物!”
仇尤沉吟道:“先生相告之情,朕自是感念的。只是此事该如何查访,少不了还得先生明示!”
呼喝道:“可否将阖府上下所有人等齐聚,待我一一验视?”
仇尤皱起眉头,想了半晌——府中那么多人,那日逃出来的也不少,他也不能保证无人夹带灵气。只是这灵气,却无论如何不能让呼喝得了去!于是他抽噎道:“先生,请放过朕府上这些心力憔悴之人吧!这灵气,连朕都不知如何私藏,他们又如何会知晓?又如何敢私藏?私藏又有何用?如今他们已痛失家园,本就惊魂未定,这大半夜地被喊起来,只怕统统要落下病根儿!”
呼喝想了一回,似乎不错。他只好说:“你还是加紧查访此事吧。少主人那里,我暂且瞒着——但到了瞒不住的那日,我也就无能为力了!”
仇尤问:“究竟如何查访?”
呼喝道:“藏了这灵气的人,必与上界之人有丝丝缕缕的牵连——就从这一点入手吧!这灵气在你们手中毫无用处,只会惹来杀身之祸!这其中厉害,你定要与所有相关人等说明!”
仇尤听到“丝缕牵连”,小合的身影立刻在他心中闪过。可是一种强大的不由分说的力量,让他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他知道这就是那半边血誓的法力了,不由得大骇——莫非自己从此竟真要成了那个又丑又坏的小丫头的保护神了?他听到自己恭恭敬敬说:“谨遵先生教诲!”
呼喝走后,仇尤坐在椅子上,疲惫极了。窗下有个人影也踮着脚尖走远了。他立刻知道了那是小合。此刻他想起小合,心中唯有万般歉疚柔情,对她竟是再也恨不起来了。
小合回到自己房中,心依然跳得飞快,几次捻决儿入梦都没有成功。她只好盘坐吐息了片刻,心潮才不再汹涌起伏。
桃树林里依然刮着无声的威风。这风曾托起无数的桃花瓣,如今却卷起了阵阵烟尘。小合几乎瞬时就被迷了双目。但她还是看到了那缕灵气归位时拂过的那些桃树们,如今新枝甫翠,桃苞初粉,已有了些生机。
她径直向着湖底走去。地牢之内,暗河之中,那缕灵气依然自由自在地翻滚着。小合看过了,放下心来,一转身,却见到小潜不声不响地站在她身后。她被吓得几乎跳了起来:“隐儿哥!你想吓死我啊!”
小潜道:“我是……应潜!”
小合顿时反应过来:“应叔叔!我失礼了!”
小潜道:“我一直怕吓着你,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你打招呼合适,结果还是吓着你了!”
小合问:“你怎么会也来了这里?”
小潜道:“若是没猜错的话,此刻我正在呼呼大睡呢!”
二人对视一眼,笑了起来。
小潜还是说道:“你不可如此对你父皇——他究竟是你的爹爹啊!”
小合低头不语。
小潜又说:“那老妪心多一窍,你是如何得知?可是已事先验看过了?”
小合却不接茬儿,只问:“应叔叔,你什么时候走?”
小潜道:“这一两日就走。”
小合又问:“你要到何处去?”
小潜叹息不语。
小合只得说:“我不能陪你去了。”说完,就跑到那颗桃树下,挖出了软玉图,交在他手中,“你带着这个,说不定会有用处的!”
小潜苦笑道:“大湮已没了,这东西还能有什么用处?”
小合道:“若信我,就带着它,日后必有大用!”
应隐只得收下。
小合又说:“应叔叔,那锁心湖的邪法儿,必也是上界的法术!”
应隐听了这话,心中一阵难过。他忙问:“你又要去哪里呢?”
小合一笑道:“自是捡你不去的去处了。”
见她玩笑,应隐也不好再问。二人于是相携出了梦境。
第二日,小潜与长生恳谈一番,前嫌虽未能尽数消解,也冰释了大半。第三日,他怀揣着二赖准备好的身份证明文件,就辞别了众人。
小潜出门后不到半盏茶的时间,一个凡人女子叩响了秋先生家的大门。她自称姓邛,要找一个名叫“长先生”的人。长生正在伤怀,听了那谷烜说有个绝色的凡人女子指名道姓要见“长先生”,不由得一阵惊恐。他洗了脸换了衣服,来到厅上。那女子正低头饮茶,长生看到她便立在原地,等她抬起头来时,长生已是浑身抖如筛糠。只见他僵硬地挣扎着上前,一把捉住那女子的手腕,扣住了她的脉门:“黎远远!你……你还敢来见我!”说完了这句,立刻对谷烜说,“快!拿绳子来!捆住这个妖女!”
邛芳听到黎远远的名字,顿时知道闹了乌龙,慌忙挣扎道:“您可是长先生?快放开我!您认错人了!”
原来那日小合给邛芳的纸条上,头一条线索却是引着她先来找长生先生,是已算准了长生必要拖着她,让她不得去淮青城查访真相。虽然不知能拖几时,但拖得一刻便算一刻!邛芳得了纸条,还以为长生姓“长”,便如此找上门了。此时,小合早就听到了厅上的喧哗之声,她只远远地攀上荷塘的假山石,遥望了一番厅上的情景。远远望去,来客的确是邛芳的模样。于是她立刻回到房中,紧紧关上了房门,称起病来。
谷烜领着一众侍卫,很有些不知所措。他们都闻到了邛芳身上的异香,其中也不乏着过这异香道儿的,于是立刻深信了长生的话。但这女子并无要害人的举动,只是梨花带雨般徒劳地在长生铁钳一般的手掌中挣扎着。谷烜手中拿着绳索,犹豫着。
长生瞪眼道:“还不快绑了!”
一众侍卫皆是窃窃私语,谷烜只好动手将邛芳绑了起来。此时邛芳已挣扎得近乎脱力了,口中只“强盗”、“流氓”地喊个不停,挣扎间厅内的条案茶台皆被她推倒,上面的茶具笔砚,更是尽数摔了个粉碎。
这些声音终于传到了仇尤耳中。他摇摇晃晃地从后院一路走来,远远见到谷烜正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于是问道:“怎地?可是又有了刺客?”
长生道:“启禀皇上,此人正是黎府那妖女!”
邛芳在听到“皇上”这个词的时候,几乎惊呆了。她的生活离这个词太远了,但她还是马上明白了过来,这人定是应大夫来历之处的皇帝了。她立刻对仇尤说:“快放了我!我不是妖女!他认错人了!我姓邛,是扶翠城中医院的大夫!你们不信的话,可以派人去调查!”
此时,仇尤的注意力倒不在她身上,而是盯着地板问道:“谁……谁打碎了朕这些个宝贝?”原来地上那些碎片,都是他当年撷尘时苦心搜集的,皆是凡间的极品,价值几何自不必说。邛芳这几推之下,就几乎毁掉了他小半个家业。
见众人皆指向她,邛芳扬起下巴说道:“我来寻长先生,这个人突然出来就死死捉住我。我在挣扎之间,才打翻了您的几案。您放了我,我照价赔给您就是!”
仇尤打量她一阵,哈哈大笑道:“黎府的千金是吧?你父亲的确是扶翠城的土皇帝,可他也未必赔得起!”
长生低声上前道:“皇上,这人可能的确不是黎家的妖女。容我问她几句。”
仇尤点了点头,却又在空气中嗅了嗅:“这是什么味道?小烜,你换了香盘了?”
谷烜连忙指指邛芳。
仇尤也不好凑近了闻,只问道:“你这妖女用的是什么香?!”
邛芳瞪他一眼,不说话了。
长生走到她面前,问:“你当真不是黎远远?”
邛芳答道:“不是。我姓邛,是……”
长生打断她:“你既说自己是中医院的大夫,那么应大夫你一定是认识的了?”
邛芳低声道:“认得。”
长生又问:“他家里你可曾去过?”
邛芳抬头看他一眼,道:“他没有家,住在中医院的宿舍里。”
长生长吁一口气,对仇尤道:“皇上,是我鲁莽了。此女的确不是黎远远,她只是个……只是个长得很像她的人,与我……与我是有过一面之缘的。”他一边说,一边和谷烜一起将她松了绑。
邛芳活动了一下手腕,问他:“你是长先生吗?”
长生答:“老夫姓谷,名长生。你找我,却所为何事?”
邛芳环视四周,道:“谷……先生,此事……可否借一步说话?”
长生看着她,思绪瞬间回到了很久以前的三泰城中。云染与杨婆婆在院中闲话,他鼓足勇气走出房门,说的也是这句话。他几乎要红了眼眶,连忙看向仇尤。
仇尤看看二人,又笑了起来:“先生这是俗债上门了啊,也罢,都走都走,不要在此处妨碍他们了!”说完,他哈哈笑着,带头大步走了出去。走了几步,又转回来,对长生道:“我的这些个宝贝呢,就看在先生面上算了吧。”说完还冲他挤挤眼睛。
长生尴尴尬尬,不知如何接话。
仇尤已笑着转身而去了。
侍卫们也都退了出去,只有谷烜,手中拿着绳子犹豫着问道:“先生,这绳子您还要用吗?”
长生狠狠瞪了他一眼,他才灰溜溜地转身走了。
长生扶正了椅子,示意邛芳坐下。这时谷烜已打发人沏了茶来。邛芳却不坐,只直视着他的眼睛,问:“应大夫是不是我父亲?”
长生刚端了茶在手,只喝了一口,听了这话,登时呛得咳了起来。他缓了半日,才问道:“他的年纪,只怕比你也大不了一轮吧?”
邛芳说:“您知道我说的不是应隐,而是应潜。”
长生问:“你……你竟连此事也知道了?是小潜告诉你的?”
邛芳点头道:“应潜是不是我父亲?”
长生思索了片刻。当年在淮青潭中,血信发作,他感应到了云染腹中的男胎。可是,她腹中是否还有个女胎,这却是说不准的。眼前这个丫头,与云染可是长得一模一样,而且身上的异香也一模一样!如果她是云染的女儿,那么……也就是他长生的女儿了!一想到他在除夕的雪夜为了追这个丫头而落入了黎远远的圈套,长生不由得要捶胸顿足。他抬起头来,试图在邛芳的身上找到一些他的样子,只是丝毫都没有找到。
邛芳见他只是打量着自己不说话,便误以为他不肯说,心中已猜了个七七八八。可不亲耳听到,她还是不肯罢休的。她追问道:“是不是?谷先生,您只管点头摇头就是!”
长生听了这话,脑袋登时像被固定住了一样一动不动了。好半天以后,他艰难地说:“此事已过去了太久,当时又在战乱之中,我实不知究竟。但你与染儿的确酷肖,随身这气味也是一模一样的——我也就知道这么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