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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三回 忠言皆逆耳玉仙暴亡 葬礼遇故人邛芳得救

作者:红酥手贱 当前章节:5523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14:08

深夜,祁夫人轻轻叩响了祁先生的房门。片刻后,里面传出一声极轻的“进来!”,于是她推开了门。

祁先生果然还没有入睡。白天在邛芳那里触的霉头似乎并没有影响他的心情。他又一次将云染的旧物铺了满床,此时目光炯炯,正在一件件地仔细欣赏。他的视线一直没有离开:“玉仙,你说那丫头到底是个什么来历?”

祁夫人突然双膝跪倒:“老爷,求您放了她吧!我……我实在不能再看到这院子……再沾染血腥气了!”

祁先生顾自说道:“早些年,我满天下地找春儿的时候,遇到的那些个骗子,你还记得么?这丫头,会不会也是其中一个呢?你想想,春儿被抢走的时候,才刚会走路,他又怎能还记得我?就算他还记得他有这么个老子,那怎么这么多年,他怎么没找回来呢?难道我在这淮青城中的分量还是不够,入不了他一个小大夫的眼?”

祁夫人流泪道:“老爷啊,我求您了!放了这丫头吧!”

祁先生依然看也没看她一眼:“对,一定是个女骗子!哼,既然是骗子,那就不要怪我不客气了!”

祁夫人跪在那里,久久没有再说话。

第二天清晨,天才蒙蒙亮,邛芳就被小院中的吵嚷声弄醒了。她收拾停当,打开房门,就看到满院的房檐上都围上了白纱。这是凤仪国葬礼的风俗,她不禁大惊,拉住一个正在忙碌的陌生人,问:“是谁……谁去世了?”

那人眼见着她从客房里走出,因此虽不认得她,但立刻肯定了她是这里的上宾,于是停下手来答道:“是祁老的夫人。”

玉仙死了!邛芳顿觉后颈生凉,忙追问:“怎么会呢?昨天她还好好的!”

那人叹息着,挤出眼泪来:“唉!要不怎么说世事无常呢!不过祁夫人这病根儿,也是好多年了,时好时坏的,也早都预备着这一天了!”说着不动声色地打量了她一番,“姑娘看着眼生啊,你是祁家的亲戚还是……”

邛芳正要开口,就见祁先生被两人搀扶着,向她走来:“丫头,你玉仙阿姨没了!”声音非常地凄凉。

一旁那人见他如此称呼,顿时对邛芳恭敬起来:“我眼拙了,姑娘这标致模样,显见着是是夫人一脉……”

祁先生不耐烦地打断他:“这是我女儿,祁冬儿。她幼年走失,近日才寻回来。唉,也不知是不是老天爷就看不得我祁某舒心一日,这又紧着将我的老妻召了去!”

那人于是细细地劝解了一番,话倒是说得句句妥帖,祁先生渐渐地止住了只有声音没有眼泪的啜泣。

邛芳不好走开,只好陪在一边。

那人终于舍得走开后,祁先生对邛芳道:“丫头,我知道你这些年在外面受了很大委屈,你放心,回了家就再也没人敢给你委屈受了!你那个什么李老师,简直就是丧心病狂嘛!你放心啊,这事我已经给你出过气了!”

邛芳听了这话,立刻明白了,他已是将自己的一切查得清清楚楚了。她忙问:“您把李老师怎么样了?”

祁先生道:“这种人,当然是把她抓起来了啊——你放心啊,她这辈子都不可能出来了!”

邛芳急道:“她被抓起来了,那她弟弟要怎么活下去啊?”

祁先生叹息道:“唉,你跟你娘一模一样——心慈意软!那种人是死是活又有什么要紧?”

邛芳急得跳脚:“您……您这和我亲手杀了他,也没有区别了!”

祁先生微笑道:“丫头啊,你还是太小了,太小了啊!没关系,我等,等着你长大!唉,这世上啊,好心是最没用的东西啦!”

邛芳又感到一阵头重脚轻。这是自她那日晕倒后,时时出现的症状。她自诊了一脉,似乎是这里的大夫只捡着贵重的药材给她开方子,因此虎狼之药用得多了些。还有西医大夫这两日每日三次给她注射的针剂,也不知道究竟是何物。她已经很注意尽量多饮水了,可这药效似乎依然还很强烈。她扶住院内一根廊柱,问道:“玉仙阿姨是得了什么急病么?她有什么病根儿?”

祁先生看她一眼,意味深长道:“她啊,我说她有病,她便有病,有病就要治,治不好就得死;我说她没病呢,她便没病,就能松鹤延寿,长命百岁!”

邛芳后退一步。

祁先生继续说道:“你再休息一刻吧,大后天葬礼,你得打起十二分精神来!我的战友们都会来的,他们都等着见一见我失而复得的宝贝女儿呢!”

邛芳道:“我正要向您辞行呢!您府上这几日定然十分忙碌,我又帮不上忙,而且我的假期也快到时间了……”她还没说完,就感觉到一阵脱力。祁先生扶住了她,他的身上散发出奇异的药材香气来。邛芳正要细想这是何种药材,就再一次不省人事了。

葬礼那天,邛芳倒是准时出现了。她见到了很多人,微笑着与他们握手寒暄。当她看到那么多白发苍苍的老者,个个都显见着是位高权重之人,可他们走到祁先生面前时,各个都挣脱了搀扶,各个都是那么的毕恭毕敬,似乎生怕行差踏错时,她的内心无疑是很震撼的,同时恐惧也更深重了。玉仙阿姨死了,毫无征兆地突然就死了。她不敢做更多的怀疑,可是祁先生的话,却偏偏要引着她去怀疑。如今又弄出这么一个阵势来,为的究竟是什么呢?

她必须得走,可是她已经走不了了。她发觉那西医的针剂成了缓解她头晕以及一系列不适症状的灵丹妙药。一针下去,病痛全消。她已经无法再靠自诊来确定病状了,只是每日里盼星盼月般等着那针剂。她隐隐约约地向着芬太尼与阿片类的方向思考过一瞬,但此时她的思维已十分混乱,完全不能深入了。

靠着答应在葬礼之上“好好表现”,她才得到了清晨的针剂。葬礼,人多眼杂。原本她想要当众揭穿这一切,并且央求来客为她报警。可眼下这局面,显然已不能实行这个计划。她佯装忙碌,手里拿了也不知什么物件,在院中走来又走去。她想要冲出去——只要出了门,她就还有一线生机。

在她又一次匆匆从院中走过时,一个人突然从角落里伸出一只手,一把拉住了她。此时,她的药效已在消退,神智也已在清醒与迷惘的边缘徘徊了。那人很眼熟,他三十几岁的样子,戴着一副玳瑁眼镜,却避着花纹做成了塑料的样子,但那质地光泽却是瞒不住的——这是近些年很流行的做法,是一种非常低调的身份证明。那人拉住她,焦急地问:“您可是邛大夫?”

她傻呵呵笑道:“您又是哪位呢?”

那人道:“我是小苏!苏秘书!您住院的时候,我每天来给您送饭的,您忘了我吗?”

她似乎毫无印象,刚要努力回忆,便又是一阵脱力。她扶住了廊柱:“您……您是祁老的秘书?”

苏秘书急道:“您怎么会在此处?天哪,我再也想不到您会在此处!若不是黎老脱不开身,让我代他来参加葬礼,我又怎么能遇到您呢?琼大夫,我们太太满世界找您呢,您知道吗?”

她问:“谁家太太啊?是死是活?”

苏秘书见她神色举止皆大异,仔细看了她一回:“自然是云府的太太。您这是怎么了?”

“云府”二字一入耳,邛芳立刻如同遇到了救星:“您快让云姨来救我!让我被关在这里了!他们还给我打了针!”

苏秘书立刻将她拉入阴影中:“您……为何会被关在此处?您得了什么病?怎么不去住院?”

邛芳用最后的理智答道:“大约是吗啡针!快救我出去!再晚了,只怕就来不及了!”说完,她抑制不住地呵呵傻笑起来,顿时吸引了院中所有人的注意力。那个没穿白大褂的大夫立刻对众人说她是伤心过度心智失常了,而后半拖半拽将她拉回了房中。

苏秘书悄悄走回了阴影中,没人注意到他是何时离去的。

当晚,祁府失了火。据后来的调查结果显示,这是一起蓄意纵火案件,引燃物是汽油。火从后院烧起,借着当晚的大风,和白事所用的纸、布等物,很快席卷了整个祁府。只有西侧的一排客房,还没有烧毁殆尽。靠着管家婆子和秘书二人拼死相救,祁先生侥幸逃了出来,可是也全身深二度烧伤了。除他之外,阖府无一人幸存。就连救他的那二人,也因伤势过重,很快死于了其后的合并感染。

没有人知道,那晚还有一个幸存者。在混乱的火场中,因注射了镇静剂而昏睡不醒的她,被几个不明身份的人悄悄带离了。

那一夜,徘徊在祁府门外的,还有一个人,那就是长生先生。他走了许多冤枉路,终于是找到了邛芳的踪迹,只是他并未想好该如何再次面对她。院中发生的一切,他浑然不知。只是那医生每天三次上门时,他偷偷跟进去瞧了,见邛芳缠绵病榻,那医生的药又似乎很灵验,就放下心来,每日只偷偷探访一回。只是今夜,他却心中莫名焦躁。那歇脚的小旅店,也是闷热异常。于是他出来散步,不觉间又走到了祁府门外。

在火势初起时,他便焦急起来。化了清风进入,正要救出邛芳时,却看到她的房间门外,铺着厚厚的防火垫子。于是他隐匿了身形,并没有贸然行动。后来火势愈发凶猛,只一排客房安然无恙。他看着几个身手利落的人趁乱潜入了客房,片刻后就背出了邛芳。于是他又捻了决儿,悄悄地跟在了后面。

再次醒来时,邛芳知道自己又回到了黎府。扶翠城中的黎府,丝绒落地窗帘缝隙处透出一缕金光,照得满屋弥漫着真丝床品的气味——只有黎府,有着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格调。只是,这并不是她上次冒充屋主女儿时所住的房间。

云夫人就守在她的床边。她已不再啜泣,但脸上泪痕并未干透。她颤声问:“小雪,你好点了么?头还晕吗?”

邛芳听到“小雪”二字,心头一震。云姨怎么会知道她的名字呢?她正要起身,却发现自己原来被绑在了床上。她问:“云姨,我怎么被绑住了?”

云夫人答:“怕你挣扎的时候伤到自己。孩子,你别担心,已经快好了!”

邛芳明白了,这是在帮她戒毒。她的思绪刚滑向那每日注射的针剂,一股难以名状的感觉就扼住了她——恶心、眩晕、烦躁、惊恐,还有许许多多无法诉诸语言的感觉一齐出现了。这些感觉虽然不强烈,但在恐惧的放大下,还是立刻让她挣扎起来。

云夫人慌忙按住她:“小雪,你别动,你不动就没那么难受了。”

邛芳一边挣扎一边道:“快放开我!你这个老妖婆!你到底是谁?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云夫人眼中立刻涌出大滴的泪珠来:“我……我是你的姨妈啊!你妈妈,是我的亲妹妹!”原来,早在上一次云夫人在大街上救下她时,看到她的相貌,就已经深深疑惑。后来寻了个由头替她换衣服时,就看到了她后心的火红胎记。那胎记独特的形状,她不会认错。 那时云夫人已有心认下她,只是怕不好跟黎红旗交代。后来她冥思苦想,终于想到了让她的妹妹再来李代桃僵一次的法子。可是等派小苏去中医院的宿舍接她时,却已人去楼空。她的的确确已经找了这个“外甥女儿”很久了,不知扶翠城,连三泰城并许许多多其他的城市,都细细地找过了。只那淮青城,因是她的伤心之地,她并未下令查访。

邛芳听了这话,浑身的不适似乎都变得很遥远,她停止了挣扎,问道:“您的妹妹,叫什么名字?”

云夫人道:“她单名一个染字。”

邛芳又问:“我可是有个同胞的兄弟?”

云夫人见她问得肯定,又想到见云染最后一面时她正有孕,于是点点头。

邛芳再问:“他可是走失了?”

云夫人点头,顺着她的话头儿道:“那时在战乱中,走失孩子的事,是很寻常的。唉!”她早已得知了妹妹难产身亡的消息。邛芳又问了几句,她倒是答得天衣无缝。

邛芳不问了,她眨了半天眼睛,突然大笑起来。一切的一切,看来已真相大白——应隐正是自己的同胞兄弟,只不知是哥哥还是弟弟——自己为何没有问那祁先生呢?但细究这个,似乎已无必要。

正在云夫人手足无措之际,黎远远从门口探进脑袋来:“谁啊?发什么神经?我刚睡着!”

邛芳还在笑。

云夫人翻了翻白眼道:“睡睡睡,就知道睡!都几点了你还在睡?”

黎远远答:“妈!我刚回来你又说我!是不是谁都看我不顺眼!”

云夫人忙道:“好好好,我不说了!”

这是,黎远远已看到了邛芳,细看之下,不由得大奇:“妈,你可从来没说过你还有个私养的女儿啊!”

云夫人骂道:“别放屁!这是你的表姐——你染儿姨娘的闺女!”

黎远远于是凑近了细看邛芳。黎远远从未有过姊妹,此刻她觉得新奇极了。见邛芳生得美丽,更是心生亲近,酣眠被打断的怒火早已飞得无影无踪了。邛芳此时已不笑了,她也看着黎远远。这是她第一次见到曾被她冒名顶替的正主儿。看着她的脸,就如同看到了被应隐“重塑”前的自己。她心中大为震荡。

黎远远去拉她的手,还笑嘻嘻说道:“妈,我这表姐长得真好看啊!不知道表姐夫是什么样的人才啊?诶,怎么绑着她啊?”

云夫人做了个打针的手势,黎远远立刻心领神会了。她又围着邛芳看了一阵,就笑嘻嘻地出去了。

片刻后,她端着一盘水果回来,对邛芳道:“表姐,我是知道的,此刻你不想吃饭,但水果总是想吃一点的吧?”

说来奇怪,听到“水果”二字,邛芳本来恶心欲吐的感觉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她任由黎远远将樱桃一颗颗捅去了果核,再送入她口中。此时并不是收获樱桃的季节,这鲜红酸甜的果子,让邛芳的食欲顿时高涨起来。她就着黎远远的手,将那一盘水果,吃下去了大半盘。

云夫人在一旁看着,并不敢说话。直到觉得她实在吃得太多,才出言相阻:“远远,可以了。你小雪姐姐好久没吃东西了,一下子吃太多她会难受的!”

黎远远轻描淡写地道:“小雪姐,你别灰心。人生嘛,总是要有起有落的。咱们好好养着,养好了身体,我带你出去玩——咱们去三泰城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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