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离开上界时,黄油道依然使用了袖里乾坤的法术,将小合携带下去。其实这是个取巧的做法,被捉住是要受到严厉惩罚的。但是黄油道早已打点好了一切相关之人,离开时大摇大摆,检查之人只挥了挥手,连搜身的过场都免了。若非如此行事,单是写申请报告等待审批,就需要足足一个月的时间。而且这报告根本无从写起,因为小合并没有任何正当事由。若是如此写——游龙一族之亡国媛公主仇合,特来盗取上界严令禁止传袭的无穷之寿妖术,望批准——那么她这辈子都不可能来到此处了。
但小合并不知晓这一点,就如同她不知晓那无穷之寿竟被上界称为“妖术”一般。此刻的她,几乎正在一生之中最为志得意满的时刻,黄油道很不忍扰了她的这份心情。二人并未再去撒克逊国,而是径直回到了三泰城的研究院中。那些曾让小潜迷失其间的奇怪建筑,正是和木娜瀚海近旁那座二层小楼一模一样的格局与陈设。这是一个上界的法术,此地的景物是一砖一瓦建好的,而沙漠边缘那建筑是它的幻影。这也就完美地解释了为何在民风彪悍的撒克逊国,却没人敢寻那幢奇怪小楼和里面寥寥几个居民晦气的缘由了——那建筑是一夜之间凭空出现的,早被当地人当做了神迹或者妖法之类不可亵渎之物。
此刻,小合与黄油道来到了二楼大厅,或者说是小合拉着黄油道来到了二楼大厅。她扬起下巴,用一种视死如归般的语气说:“您很守信,我自然也要守信,现在就请您跟我结个半边儿的血誓吧。”
黄油道微笑道:“这个不忙。”
小合问:“还等什么?你不怕我反悔么?”
黄油道问:“你会反悔吗?”
小合也微笑道:“这个可说不定。”
黄油道哈哈大笑道:“既如此,你便不是心甘情愿——这种半边儿的血誓,我不要也罢。”
小合诧异道:“你不要我做你的跟班了?”
黄油道答:“若是我黄某人的心腹之人需要用这种法术来约束,那老夫是不是有些凄惨了?”
小合语塞了。
黄油道柔声道:“丫头啊,这血誓啊,一个人一生中只能结三次。如今让我为了你这半边儿的血誓浪费掉一次,我觉得很不划算啊!”
小合问:“那您的意思是?”
黄油道答:“血誓就免了吧。”
小合轻轻地“唔”了一声。在刚才的瞬间,她心中腾起了希望,以为老头儿要跟她结个完完全全的血誓,不想他竟然说出了“免了”二字。此刻她心中对于老头儿的亲近之感,已消失了大半。
黄油道见免去了她的血誓,似乎她并不很开心,很有些莫名其妙。
小合突然问:“我果真是得了无穷之寿么?”
黄油道脱口道:“这个自然是真的。”
小合问:“我该如何检验?”
黄油道皱眉想了许久:“这个……倒并没有什么可检验的法子,只有等你这个躯壳死去后,你在别人的躯壳中醒来时,才能得到检验了。”
小合又道:“果真跟我想得一模一样。黄老先生,我们可是真的去了上界么?”
黄油道立刻大声道:“自然是真的!你这丫头啊,你可知道我为你打点一路上那些人花了多少……”他突然刹住了口。
小合忙道:“我……我不该如此相问。”
黄油道已经恢复了笑呵呵的模样:“如今你也是千秋万代之人了,我老黄是不可能随随便便结个千秋万代的仇家的,这个道理你也想不明白么?”
小合低头想了一回,再抬起头时,脸上已挂着嫣然的笑意。
她走后,黄油道站在原地,出神了许久。对于上界,他并没有适才表现出的那么熟稔,因为算上这次,他也不过去那上界走马观花般逛过三遭而已。第一次鼓足勇气去联络父亲留下的纸条上那位“七叔”时,他下了几乎三天三夜的决心。之所以要这样做,是因为他发现自己身上无穷之寿的法术似乎在消散。在某一次他滥用龙丹之内的能量时,他发觉那能量出现了亏空,并且许久都没有被填补上。生平第一次,他深深地恐惧了。这恐惧让他克服了对于父亲弃他而去的自尊方面的所有伤害,涎皮赖脸地求告于七叔了。
七叔说他长得很像他的父亲。七叔自然并未向他隐瞒任何事。在第一次接他去上界时,七叔就清清楚楚地告诉了他,这无穷之寿在上界乃是一个被严禁使用的妖法儿。那些没有寿数的人,自然是不必倚靠着法术的,可是那些因为灵气逃逸而有了寿数的上界之人,便需要灵底或任何与“灵”字有关的由轻灵承托的去处的、或许已失去了家园的那些“无根之人”最最珍贵的能量仓库,来填补自己的亏空了——当年那呼喝先生的主人,需要龙丹的缘由,也不过是给自己延续无穷之寿而已。而黄油道现在的任务,就是尽可能地找来更多的龙丹,来给自己延续寿数。
只是,七叔并未告诉黄油道,一颗龙丹内的寿数用尽时,并不是必须要更换自己子女的躯壳以供使用。这并不是无穷之寿法术的一部分,而是上界那些位高权重之人,在法决儿中加入的增加成本与难度的小小障碍而已。事实上,更换这世界上任何人的躯壳皆是可行的,上界之人、游龙、凡人,只要看上了,几句法决儿便能到手。那些掌权之人,设置了这样的障碍之后,一切果然正是朝着他们希望的方向发展的——那些更换了自己儿女躯壳的永生之人,在极短的时间内便会萎靡下去,被彻骨的孤独包围,渐渐厌倦这个世界,进而变得喜怒无常,自弃起来。很多人在这个时间点,都选择了结束自己的生命。
这一切,自然正中那些掌权之人的下怀。自从轻灵逃逸后,上界只有那些最微末之人,才不得不住在失去轻灵的地方。这些人,本来就是包袱一般的存在。他们有了寿数,因此自然而然又成为了很不安定的因素,对于维持永恒不变的歌舞升平,是很具有危险性的。
这其中,自然包括呼喝先生的主人。先前,他虽然还强撑着体面大家的架子,但早已外强中干。至于他的三个儿子,皆因为畏惧成为傀儡的命运,而过早地挥霍了自己的生命力。老大和老三皆是死于非命,仅存的老二,在父亲日渐显出老态之后,因为恐惧而策划了一场弑父的巨大丑闻。他给父亲下了一种古老的诅咒法决儿,希望父亲能达到一种永远沉睡但保持着最低生命力的状态,但很遗憾事与愿违了,因他在施法时心烦意乱,父亲最终达到了一种在永恒的痛苦中保持着最低生命力的状态,并且,除非施法者与受法者同时身亡,否则这法术永远也无法解开。此时,父亲已永永远远地躺在了阴暗的坟墓中,父亲还活着,每时每刻都在受着煎熬。他不能对任何人吐露此事,人们只知道他杀了父亲,而父亲不知因为什么原因并未将他用作傀儡。
二公子终于成了少主人,可他瞒过了父亲的忠仆呼喝先生,却瞒不过自己的良心。这些年来,呼喝早已试探了他无数次,完全确定了他的老主人并未将二公子做了傀儡,这忠仆追随先主离去的心思也就越来越明显了。少主人于是下定了决心,再活一年,就心甘情愿地成为父亲的傀儡。可是一年过去之后,他又为自己找到了新的活下去的理由。就这样,一年复一年,他在煎熬中活了下去,而他的父亲依然在永恒的痛苦中无望地等待。
呼喝主人家的这些事,几乎是所有有了寿数的上界之人都或多或少经历过的。每一个家族都在衰落,很多家族甚至已渐渐消失了。七叔作为权贵中的一员,自然是知道这些事的,但是他不能告诉黄油道,就像他不能告诉他,为何他的父亲、七叔的兄长会被整个家族驱逐一般。当年,娶了灵底女子的兄长,几乎成为了整个家族都在竭力掩盖的丑闻一般的存在。他频繁来往于灵底与上界之间,为了给那个湮女和她的私生子永生,为了将她们母子二人接到上界去,而做了许许多多至今让七叔难以启齿的勾当。最终他成功了,湮女得到了永生,私生子得到了无穷之寿。可是,私生子告诉七叔,他的母亲已病故了。他用了极大的热情去形容母亲的葬礼,说那是小村最豪华的葬礼。语气中的神圣之意,让七叔几乎无法打断他。愚蠢的灵底蚁民!葬礼又有什么重要的?!
七叔又怎能知道,黄油道那饱含热泪的叙述,只是为了掩盖他的慌乱。因为,母亲是他亲手杀死的。在那小村中,他顶着私生子的名头儿出生,过得很是艰难。母亲被破坏了的贞洁,成为了压在他头上无法挪走的大山。其实母亲是个非常规矩的妇人,她家的大门在父亲不再来访后,整日里紧闭着。在他远走苍墟山的日子里,母亲更是完全不会离开家门半步。他记得清清楚楚,院中有两口大大的水缸。在他回来时,水缸中的水必然还剩四指宽。可就是这样一个母亲,在暮年时却突然变了。那日他回到小村,听到的不是母亲例行的规劝,而是一个让他至今无法接受的消息——母亲要改嫁了。他看到了那个躲在母亲身后畏畏缩缩的老头儿,一个肮脏的角人。那老头儿想要取代父亲的位子,他不能同意,这不能同意的意思,表达出来的时候,也许应该拐个弯儿,但是他没有做到。于是那老头儿跟他吵了起来,而母亲第一次地为了维护那老头儿,打了他一巴掌。
往事如烟,又似梦。黄油道已无法清晰地回忆起,自己是如何去杀那老头儿,母亲却扑在了刀尖之上的。他忍了很久,放任那老头儿又活了月余,才在母亲坟前,用那老头儿的五脏祭了母亲。
第二次去上界,他告诉七叔,有个湮女可以从梦境中提出湮人来,提出携带着龙丹的、取之不尽的湮人来。而这个湮女,已找到了他,想要得到无穷之寿,愿意以任何代价来换取,甚至提出与自己结成半边儿的血誓。七叔皱眉问何为半边儿的血誓,他解释过了,七叔大笑一场。二人商定了一切,于是才有了第三次的袖里乾坤。七叔的确对他很慷慨,可是他对小合太过吝啬了,这不是君子之道。
眼下,黄油道又要杀人了。他回到了扶翠城中的黄府,他的老妻正在院中的躺椅上昏昏欲睡。他看了一会儿她的脸。她的脸很陌生,平静的脸庞,皱纹都是和和气气的纹路。最近这几百年来,他选择的都是这样安静驯顺的女人。当然她也是大家出身,只是他选择的都是中落的大家,这样的出身让她失去了底气,只能由着他摆布。
这些年来,她指挥着仆役们,将黄府的小院打理得井井有条,又将三个儿子管教得规规矩矩。她是他最好的助手,解放了他几乎全部的时间,所以他有了很多时间来做自己想要做的事,但又不会错过家庭生活带给他的温情。经过很多次的试验后,他发现自己比想象中更需要这份温情。他也曾娶回天下最美艳的女人,但那些女人们统统缺少了一分自守,将他的生活搅得支离破碎。而且在美貌逝去、品性变得重要了以后,他因为无法忍受,几乎杀掉了所有不肯安分的女人。
儿孙,天伦。他在老妻身旁的另一只躺椅上静静躺了下来,年幼的长孙就来与他厮混了,猴在他身上,调整了一番位置,心满意足地睡着了,留给他的前襟一大片口水。长孙温热的体温,在那一刻让他感觉到了他是真真切切活着的。
当晚,他放了火,整个黄府毁于一旦。他从不留下孤儿寡母,他认为这是一种仁慈。他站在远处看着黑烟、灰烟和黄烟交织着腾空,直到被扑灭。
而后,他再一次来到秋府门前,去查看他选中的那个傀儡。他希望在结束自己生命前,再最后确认一次——支撑了他千年的这一颗龙丹,已完成了它的使命。只是这次,秋府中显见着一片人仰马翻,嘈杂之声正不绝于耳。而他那个完美的傀儡也不见了身影。
当日,小合离开研究院后,几乎立刻被二赖找了回去。原来半边儿的血誓早已让仇尤不由自主地为她担足了心,并派出了几乎所有的人手上街找她。因为她几日前说的是“上街逛逛”,却足足消失了半个多月。小合发现自己心中竟有着小小的温暖感觉一闪而过。
可是,待见到了小合,仇尤开门见山便说:“这几日朕已细思了——你一日日地在外面厮混,皆因这秋府并无一个可得拴住你心思的夫君。”
小合慌忙道:“父皇,此事以后再说吧!出去那么多天,我已很乏了……”
仇尤道:“小合,你别想溜。朕就几句话——昔日朕政务繁忙,你的亲事的的确确是朕疏忽了。”
小合道:“您并未疏忽——不是曾将我指婚给上界一个老头子做侍妾么?”
仇尤立刻红了脸:“此事……就不必再提了吧!现如今,跟往日是不能比了。但朕怎么都要给你寻一个湮人做驸马,这个你尽管放心。”
小合只好明明白白地说了出来:“父皇,我谁也不嫁。”
仇尤叹息道:“昔日你与姊姊争风之事,朕也是深知的。但那应隐是一早与你姊姊有过指婚之约的,朕不可能将你也嫁了他。那孩子虽然本性是好的,但也不是个圣人,总有不能兼顾之时。朕要是将你也嫁了他,那么你和姊姊的终生,便皆毁在朕手中了。你可明白这个道理?”
小合含泪道:“自然明白。所以父皇将我关在了锁心湖底,好让姊姊舒舒服服过她的日子!”
仇尤已是双耳并脖颈都红透了:“小合,求你再莫要提起此事!”
小合微笑地看着他。
这微笑几乎给了仇尤勇气,他一鼓作气说道:“朕选了这许多时日,只有一个人是朕放心的,便是小烜这孩子了。”
小合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哪个?”
仇尤道:“朕的侍卫长,谷烜。”
小合立刻哈哈大笑道:“父皇,您这乱点鸳鸯的毛病真是一点儿没改掉!”
仇尤道:“此事正所谓是父母之命,如今你是不得推脱的。这是为你好的事,就连血誓也是不能阻拦的!”
小合收住了笑容。
仇尤道:“明日便定亲,早已准备得妥妥帖帖了!你快好好去休息吧,明日有得你忙了!”
小合道:“父皇,你明知我心中有他人。”
仇尤道:“但是应隐已不在了啊——孩子,你别伤心——但人死岂能复生?”
小合道:“我日日见他,如何不得复生?”
仇尤大惊道:“你见到的是小潜啊!”
小合道:“我见到的是隐儿哥的眉眼,听到的是隐儿哥的嗓音,碰到的是隐儿哥的肉身,这就够了。”
仇尤听了这话,顿时气得不轻:“你这是罔顾人伦!朕绝不容你自毁前程!明日正是吉日,也不必定亲了,吉日吉时,成亲即可!”
小合看了仇尤一眼,没说话便走了出去。
她捻了个决儿,径直走到正在站岗的谷烜面前,抬手便打在了他身上。那是个一击致命的法决儿,谷烜结结实实地挨了这一下,登时已毙命。而黄油道看到的忙乱,正是谷烜毙命之后不到一盏茶时分的情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