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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回 莫辨楮叶七叔诘媛合 糖粉充数老妇欺右尉

作者:红酥手贱 当前章节:6917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14:08

谷烜的尸体被匆匆抬出了秋府。这一场突变让所有人猝不及防,慌乱收拾后事的侍卫们,都有些腿脚发软。其中有个尤其胆小的,偏偏被派来抬草席裹住的尸体。迈过门槛时,他结结实实摔了一跤,草席的一角也早已撒了手。于是,就在黄油道准备捻决儿的瞬间,谷烜的尸体从掉落的草席中掉了出来,越过台阶径直滚到了他的脚下。

黄油道瞪大了眼睛看了好一阵儿,又伸手点向谷烜的眉心。秋府的侍卫们皆以为他是吓傻了。他们重新收拾好尸体正要抬走,老头儿终于反应过来了,他一把拉住那胆小侍卫的袖口:“此人可是……可是死了?”

那侍卫忙说:“老人家,实在对不起了,都是我一时失手,您千万别介意啊!”

老头儿问:“他果真死了?如何这一时半刻竟就死了?”

领头的侍卫走过来,问他:“您认识这人?”

老头儿清醒过来:“不不,不认识。”

侍卫头儿于是呵斥道:“不认识,你问东问西干什么!”说完便赶走了他。

这突如其来的死亡究竟是何原因,此时老头儿并未细究。一件更为迫在眉睫的事已经摆在了他面前——他的龙丹将在十二个时辰内耗尽。他一边机械地向着前方走去,一边头大如斗地思考着。黄府已付之一炬,他不能再回到扶翠城。在这三泰城中,他更是无处可去。不过,这不是什么要紧的事,他早已深谙狡兔三窟的本事。眼下,他需要赶紧联系到七叔,七叔一定会有办法。

可是,联络的信号发出之后很久,还是没有一丝回应。他走到了城门口,看到了紧闭的城门和站岗的士兵们,这才略略清醒过来——入夜了,城门已落了锁。他忙心算起时间来,却半天算不清楚。生平第一次,他双手并用,才算清了自己还有七个时辰。

七个时辰!他捻了决儿穿门而出,一直走到了天湖岸边,找了一块背风的大石头,盘膝坐了上去。信号已经发出了不知多少次,但毫无回应。也许七叔又醉了吧,他是个贪杯的人。他曾问七叔,为何在上界仙境之中,还要借酒消愁,七叔却说他是借酒行乐。当时七叔曾邀请他品尝上界的美酒,他只是闻了闻气味便有了七八分醉意。只是七叔也并未日日饮宴,难道竟真的如此不巧,恰恰让他今日碰到了?

黄油道胡思乱想着,早已从怀中掏出了软金图,用裹满汗液的双手摩挲着。他已下定了决心,如果再等一个时辰,七叔还没有回应,他就用这软金图去上界走一遭。只是,对于七叔家究竟在图上何处,他完全不了然。如果自己去了很远的地方,许久找不到七叔的家,却该如何是好?

秋夜的天湖岸边,奇寒无比,鸟兽蛇虫也皆不敢过来相扰。这是个无风的夜晚,静得让人发疯。半个时辰过去了,一个时辰过去了,七叔一直没有出现。终于,黄油道展开了软金图,咬破了自己的食指。他在地图最中间的地方滴落了一滴血——这地方离四周皆是最近,赶去哪里都最方便,这是他冥思苦想之后最好的结论了。

炫美的五色烟华骤然腾起。片刻后,老头儿消失了,石头上只剩了闪着夺目金光的软金图。又过了片刻,这软金图便自己收拢成了一个卷轴的样子,骨碌碌地滚落到石缝儿中去了。

黄油道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他把自己送入了上界的皇宫,并立刻被侍卫捉住押入了大牢。他身上没有任何值钱的物件来买通狱卒,因此送给七叔的信也就没能送出去。在他还有一个时辰的时候,专为他准备的严刑拷打终于结束了,他在一份口供上画了押,承认了自己正是近日来频频闯入皇宫的那个刺客,而后,生怕夜长梦多的大内总管,就地处决了他。

至于他的七叔,在三日后才醒了酒。黄油道发出的几百个呼叫他的法决儿,已将他浑身扎得遍体鳞伤。一定是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于是他跳将起来,立刻传讯,却再也没有了回应。几番追踪后,他终于在天湖岸边的石缝儿里找到了软金图。当他看到血滴的遗迹竟是在皇宫之内时,他心中猛地一沉——擅入皇宫,即使是上界之人,也是杀无赦之罪,至于黄油道的下场,已毫无疑问,必是再无生还的希望了。七叔费解至极,因为黄油道曾亲口告诉过他,就在这一两日,他就要更换一具新的躯壳了,他为何会突然跑到上界去找自己?七叔于是按照黄油道曾告诉过他的只言片语,细细地查访起来。

七天后,小合被仇尤逼迫着,再次去谷烜坟前上香。她发觉自己并没有高估或者低估谷烜在仇尤心中的分量,同样也没有高估或者低估自己的。因为他所表现出来的那种悲怆远远超过了正常的态度,有一种缺乏自信的表演痕迹。他希望众人看到自己是多么的悲痛欲绝,这样才能增加谷烜的分量,同时也增加在众人眼中,小合在他心目中的分量。小合已想明白了这个,但她还是配合仇尤,承受了他的雷霆之火以及其后的种种堪称过分的要求。

这第七日的香火,是这场表演的最后一幕了。她明白,仇尤当然也明白。所以,当她提出不再跟着队伍回家,而是想去三集上散散心的时候,仇尤立刻同意了。他自然派了人悄悄地跟在了后面,但跟踪的人并不是二赖其中的一个。如今没了谷烜,仇尤的安全感几乎完全被摧毁了,他将二赖寸步不离地拘在了自己的身边。所以,小合很快甩掉了那两个年轻的侍卫,径直走到了天湖边。

不知是命运还是巧合,她坐在了黄油道曾坐过的那块大石头上,想起心事来。很久以后,她无意间低下头一瞥,就看到了石缝儿里金光闪闪。她捡起了那东西,展开细看起来。一看之下,不由得皱起眉头,又从怀中掏出软玉图来细细比对,目光在图上的血迹处停留了许久。好在小合为人极为谨慎,并未上手。她看了许久,便将图卷好,藏在了身上。想想不妥,便原地入了梦,而后将这个虽不知是何物,但与软玉图显见着很相似的物件也埋在了同一棵桃树下。

小合从梦中醒来,突然看见小潜正站在她面前凝望着她,并伸手在她眉心一点。她不由得一阵恍惚。这次,她并未邀请小潜入梦,而且自己似乎已离开了梦境,为何小潜会出现在这里呢?小合问:“应叔叔,您回来啦?这么巧啊,在这里都能碰到!”

小潜答:“小合,是我。我是应隐。”

小合望着他,那张脸是隐儿哥的脸,那语气也是隐儿哥的语气。但理智告诉她——隐儿哥早已死了,她怒道:“应叔叔,与小辈开这种无聊的玩笑难道不失了您的身份么?”

“应隐”望着她:“是我。我回来了——你的隐儿哥回来了。”

小合凝眉道:“你究竟是谁?为何要在此相欺?隐儿哥是已故去的人,拿他玩笑是很不敬的。”

“应隐”笑了:“我哪里故去了?只不过这些年,父亲借了我的躯壳去用而已,现在他已经还回来了!”

小合惊道:“那……应叔叔他找到新的躯壳了?”

“应隐”点点头:“找到了。”

小合依然狐疑地打量着他:“可是应叔叔只有你一个孩子啊!”

“应隐”笑道:“还是跟小时候一样,从不肯轻易相信人。他是受那黄油道老头儿的帮助,将一个以前在凡间有些干系的人做了傀儡。不说他了,小合,你可还记得我偷偷背你上云都城城楼的事?”

这是一件二人年幼时偷偷做过的事,除了当事人,并没有他人知晓。应叔叔那时正在藏书楼终日闭门不出,自然是不可能知道此事的。小合问:“你当真是隐儿哥?”

“应隐”笑道:“十分当真。”而后又捡着两人幼年时那些隐秘的往事,说了七八桩,皆是对得上的。

小合终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隐儿哥!”

“应隐”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都这么大了,还是这么爱哭!”

小合于是立刻擦掉了眼泪:“隐儿哥,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时,我说的那些话,请你都忘掉好吗?我常常后悔,早知道那是最后一面,我无论如何也不该那么对你,你……你不记恨我吧?”

“应隐”道:“怎么会呢!”

小合喜道:“如今你回来了,却是什么打算?”

“应隐”看她一眼:“自然是先找到小离了!”

小合瞪大眼睛道:“你说什么?”

“应隐”道:“找小离啊。对了,你有她的消息么?”

小合立刻流下眼泪来:“你既要找她,为何又先来找我?”

“应隐”道:“我并未来找你,只是在找她时碰到了。想着也许你有她的消息呢,问问总没错啊。看样子,你并没有她的消息?”

小合浑身颤抖道:“你真是我的隐儿哥么?你忘了我们梦中的誓言了么?忘了应叔叔中毒那日,你说过的话了么?忘了你请我吃的大排面了么?”

“应隐”道:“什么誓言?你不会当真了吧?”

小合觉得自己要晕倒了,她连忙坐在了石头上:“隐儿哥,你为何要特特地来伤我的心?”

“应隐”道:“小合,大家从小一起长大,兄弟姊妹之情,自然是亲厚的。但我已娶了你的姊姊,莫非你忘了么?”

小合伸出衣袖擦去眼泪,她的衣袖已湿透了。她低声道:“我并未见到过仇离,你去别处问问吧。”

“应隐”道:“没见到便没见到吧,你哭成这样,别人还以为我如何欺负你了呢!快不要哭了!”

小合道:“你速速离去吧!”

“应隐”于是转身走了,可是走了几步又回头道:“小合,我还有几句话,你想听么?”

小合一言不发。

于是“应隐”说道:“我竟从不知道你心里存着这样的想头儿。小合,你向这湖中望一望,你觉得你及得上姊姊十分,不、百分之一?”

小合握紧了双拳,依然一言不发。

“应隐”顾自说道:“单单相貌也就罢了,毕竟红颜也有变成白发的那日。可你从小那别扭的性子,你可是忘了?你姊姊的朋友遍布整个云都城,可你呢,若不是我可怜你,你便一个朋友也没有了!还有你的父皇母后,你总说他们偏私……唉,你就从未想过,你生在皇家,为何竟需要藏着掖着才行?那是你失了皇家的风范!无仪无德,人人以你为耻!这还是小时候,想想你长大后干的那些事吧!小合,以前为了不伤你的心,我总是忍着不说。可眼下,我四处也找不到小离,十有八九是你捣了鬼吧?你若知道小离的去处,还是早早告诉了我,免得我说出更好听的话来!”

小合打断他,以手指天起誓道:“自从海边一别,我再未见过仇离!更未曾起坏心伤害于她!若此誓不实,教我死无全尸!”而后大吼道,“你满意了吗?你走吧!我求你,快走吧!”

“应隐”却并不走:“我却是不信。这次回来,我已知道了,你是用血誓拘了你的父皇。小合,血肉亲情,有浓有淡。你用这种法子得来的亲情,不觉得可耻么?不觉得……”

小合大吼一声,手中飞快地捻了决儿,打向“应隐”——那并不是致命的法决儿,而只是一个昏睡决儿。

可是,“应隐”挨了这一下,面不改色。他继续说道:“你不觉得整个秋府都在议论你么?他们心里怎么想的,你想知道么?”

小合突然冷笑道:“你究竟是何人?”

“应隐”一愣,住了口。

小合道:“隐儿哥是绝对不会说出‘秋府’这话来的。你恐怕都不是湮人吧?是个湮人,都知道要避讳!”

“应隐”笑了:“你果然很聪明。”说完,他就现出了身形。

那是一个陌生的老头儿,留着稀疏的白胡子,小合可以肯定,自己从未见过他。她连连后退道:“你……你是何人?你为何知道我跟隐儿哥的事?”

老头儿答:“我们曾有过一面之缘。我是黄油道的七叔。”

小合颤声道:“你……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如此作弄我!!!”

七叔道:“无冤无仇?你杀了阿黄,还说无冤无仇?”

小合疑惑道:“我杀了黄老先生?”

七叔道:“秋府的谷烜,便是他的替身。”

小合细思了片刻。那日仇尤突兀的指婚,曾让小合很是措手不及。听七叔话中的意思,似乎黄油道是已将谷烜做了傀儡。好在自己出手快,若是给了老头儿反应的时间,自己必不是他的对手——等等,这个黄老头儿,竟是要娶她么?小合顿时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不过她还是强装镇定道:“并未有人告诉过我,我又怎能知道!”

七叔道:“这个我自然知道。若非如此,我便不会如刚才那样,小小地惩戒你一番了,你也不会再有机会听到你是为何而死的!”

小合冷笑道:“好一个‘小小的惩戒’!”

七叔道:“说是惩戒,也许是帮了你呢!你被心魔所困已久,如今只怕是解了大半吧?”

小合大笑起来:“湮人在你们眼中,恐怕就像这些螡蚋一般吧?”说着,她伸手在湖边的草丛中捞了一把飞虫,在手心里捏碎了,而后伸手到七叔眼前。

七叔道:“你要怪,就怪自己为何生在灵底吧!你们占了上界的轻灵之气,本就不该活着。只不过你们有龙丹供奉,才勉强活了下来。这与凡间饲养鸡鸭,取其卵而食,并无二致!”

小合道:“如螡蚋,如鸡鸭。好极,妙极!”

七叔道:“如今,我留你,与不留你,便在一念之间。我劝你好生说话,以免悔之莫及。”

小合又是一阵大笑:“你必然是要留我的。我的梦中,可是有着一整个‘鸡鸭场子’呢!”

七叔略一尴尬道:“你如此洞察人心,却落得这般下场,可见心思太过灵巧,是要折了福气的。不错,我的确可以放你一条生路。”

小合道:“我并非贪生之人,你不必客气了。”说完,闭目等待着。

过了一会儿,七叔道:“你这丫头果然很有些意思。好吧,那我们就谈谈合作的事吧。”

小合道:“我不会与你合作的。”

七叔道:“你恐怕还不知道,你并未得了无穷之寿吧?”

小合问:“此话怎讲?”

七叔道:“阿黄带你去找我时,早说好了,那千份龙丹所抵的寿数,只分你十份,其余的都归了他。”

小合惊道:“我只有……只有……”

七叔道:“你只有万年可用。不过,对于你们游龙来说,万年也是很长的时间了。”

小合又问:“那……应叔叔可是当真得了无穷之寿?还有,我爹呢?”

七叔笑道:“哪有什么无穷之寿,不过是个幌子!一颗龙丹,延寿千载而已。”

小合道:“我又怎知你不是在信口雌黄?”

七叔答:“你没法子知道。不过,你大可以试试,万年之后,寿数将尽之时,你自有感应。你好好想想吧,过几日我再来找你!”

小合于是从怀中掏出软金图来,问:“这可是你的物件?”

七叔点头道:“这可是个好东西——只是莫要沾上血了,不然神仙也救不了你!”

小合道:“既是你的,请取走便是。”

七叔道:“这东西就送给你吧,以后你自有用得上的地方!”

七叔走了,小合瘫坐在石头上。

许久之后,小潜捧着骨灰盒走了过来。他看着似乎是小合,走近了一看果然是。于是他问道:“丫头,一个人在这儿做什么呢?”

小合抬起头看到他,顿时柳眉倒竖:“一次还不够么?又来作弄我!”

小潜惊道:“你这是怎么了?”

小合跳起身来,一把打翻了小潜手中的骨灰盒:“这是什么?又拿了什么来骗我?”

小潜眼看着骨灰撒了一地,已无法收拢。他再望向小合,眼中已要喷出火来:“你可是疯了?!”

小合此时已明白过来,眼前的应叔叔是真的。她连忙起身,跪在地上,大把地将骨灰捧入盒中:“我……我不是故意的。刚才有个人假扮你来相戏于我,我以为……”说着,她突然将地上的骨灰捏起一小撮放在了口中。

小潜跳脚道:“你……你真疯了?!”

小合道:“这是砂糖啊,应叔叔!你尝尝!”

小潜狐疑地也蹲下身来,捏了一小撮放进口中——果然是甜的。

小合问:“这是何人的骨灰?”

小潜低声道:“是我娘子的……我以为是我娘子的。贼老太太,骗了我!”说罢,他也不管小合,捻了决儿就腾空而起。

小合眼见着旋风向西南方向冲去,那里正是淮青城的方位。她手中也捻了决儿,可是犹豫了半晌,还是放下了。七叔说的没错,她的心魔似乎是解了大半。她知道淮青城是应叔叔与那凡人女子云染曾生活过的地方,不过,那似乎是与她毫无关联的事了。虽然那里也是隐儿哥的出身之地,可是她已不觉得格外亲切了。隐儿哥从未与她有过任何约定,也许一切都是她脑中的幻景而已。也许,隐儿哥果真对她有着种种鄙夷与不屑,只不过他生性良善,不忍出口罢了。小合来到湖边,看着她的倒影。她那长扁平的脸,那双发灰的眼睛。那眼睛里此刻毫无神采——也许,从来就没有过神采吧。她看了许久,而后起身,回到了秋府。

府里很热闹,仇尤又纳了个侍妾。本是约定下月才摆酒的,但长生说需要用这件事来冲散谷烜一事的晦气——各种各样的理由,长生已经为仇尤想了个遍,想必他已是绞尽脑汁了。小合看着那清俊的身影,正是比着母亲的样子,连神情都有三分相似。仇尤已醉了,但见到小合还是很开心地起身。小合细看他的表情,那份开心并不像伪装出来的。

小合喝了几杯酒,回到房中。而后进入她的桃源之梦,将所有的桃树全部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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