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火乌国,在一夜之间被夷为了平地。这个消息传到仇尤耳中时,已是许多时日之后。对于那蛮夷之地的火乌兵,仇尤可谓印象深刻。据说是天降神兵,只用了不到一个钟头就将火乌人灭族的。在电视上播放的当地人冒死拍下的影像中,仇尤却分明看到了“神兵”身着大湮的服色,并且令旗上面分明有“金枷”二字。他与长生都是惊疑万分,毫无头绪。长生虽然疑惑此事与小合的桃源梦境相关,但并无实据,因此不曾出口。仇尤倒很想派长生去探听一番,但长生此时已是二八少女之身,似乎并不适合做这件事。商量了一番后,还是等二赖从扶翠城返回之后,去办此事更为妥当。
小潜还没回来,自然,小合也没有踪迹。仇尤不知二人去了何方,有些暗自后悔为何会默许小潜去追回小合。如今,只怕是没追回人来,却被拐带到不知何处去了。仇尤发觉自己有些想不起小离的样子了,只记得她那开怀放肆的笑声,还有撒娇时的呢喃。他也有些忘记了小合的样子了,只记得自己想到她时,便有一种不由自主的恐惧之情自心底升起。
二赖将小离的尸骨带回之后,仇尤又不免伤心落泪了一番。他仿效凡人为小离办了一场葬礼,自此人人皆知大湮美艳的长公主已香消玉殒。那些幸存下来的湮人,皆是着实伤感了一阵。二赖再次动身后,十三鳞谷中的房舍也终于安置得妥妥当当了,仇尤于是从纷纷俗务中抽身,只将一切事物交由长生打理,便带着木蔷离了三泰城,去那里静养了。
此时,小潜却已到了初遇邛芳的海边。原来那一日,他来到三泰城中,一踏入中医院的大门,便立刻被几个老大夫认了出来,大家都激动万分。其中分外好学的那一个,立刻领着他到了如今的院长柳洁面前。可柳洁一听说是来查访邛芳消息的,便皱起了眉头:“邛芳啊,她早因为品行不端,被开除了!”
小潜细问之下,那柳洁便添油加醋,将邛芳如何逼迫得未婚夫跳楼一事说了出来。小潜将信将疑,问及邛芳的去向时,柳洁便推说一概不知,邛芳与黎家的关系,她更是半句都没有提——原来自从倪竟身亡后,黎红旗便卧床不起,黎家再也不是当年只手遮天之势了。
在小潜即将失望地离去时,还是那好学的老大夫将他偷偷拉到了一边,递了一个小纸条到他手中。小潜会意,走出一条街后才展开那纸条,只见上面写着——应大夫,您要找的人现在此处。后面则用小字写着一个精确到了门牌号的地址。
那地址是一所疗养院,离小潜与邛芳初遇的海边很近。可是,邛芳并不在那里。疗养院前台的工作人员非常热情地告诉小潜,邛大夫并不住在这里,而只是挂了个名儿。今天是集日,她应该正在镇上义诊,如果小潜速度够快得话,应该能在日落前赶过去。
那镇上的集市很小,不过十几个摊位而已。小潜几乎一眼就看到了邛芳。一桌、一椅、一人。一块手写着“义诊”二字的木牌,树立在桌前。尽管戴着草帽,邛芳还是晒黑了,这一点完全将她与云染区分了开来。围在她桌前的人很多,但人们都井然有序。那种对于医者的敬畏仿佛本能般,深深刻印在这些渔民心中。小潜看着她熟练地诊脉、开方,偶尔还施一两针。她认真工作时有一种凛然的气质,突然让小潜不敢上前了。于是他躲在一棵大树后面,静静地看着她,直到天色暗了下来。
邛芳开始收拾桌上的物品——血压计、压脉带、针灸盒、病例册、处方本,还有个大茶缸,统统装入一只暗绿色的木头药箱中。药箱看起来很重,压得她猛地矮了一下身子。而后她将桌椅都搬到马路对面去——原来是从对面的米粉摊子租借的。他看着邛芳在摊位上坐了下来,熟练地将草帽拉到背上。摊主几乎立刻就为她端上了一碗米粉。她慢慢地吃着那碗米粉,又辣又烫的红汤很快让她的脸色红润起来。
染儿是不吃辣的。小潜突然想起了这个,顿时觉得自己的心就像一只钟摆似的飘来荡去。他依然没有从树后面走出来,而是看着邛芳吃完了米粉,跟摊主推让起来。不知为何那摊主坚决不收她的钱,以至于她只能将钱放在桌上而后飞快地逃走了。
天已经完全黑了。邛芳背着药箱走得飞快。小潜一路远远跟在后面,跟着她走过那些伸手不见五指的小道和田埂。邛芳也许是感觉到了有人相随,几次停下来向后张望。好在小潜及时地隐藏了起来,并没有被发现。
他发现邛芳住在一个小渔村的村口,是一户人家在院外搭建的一间小草屋。他看着草屋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来,透过窗口清清楚楚地看着邛芳忙来忙去。后来,窗帘拉上了,他还站在原处,只是什么都看不到了。又过了一刻,邛芳的身影映在了窗帘上——她显然是坐在了床上,正在看一本书。
小潜在小渔村静静地旁观了邛芳好几日。他已记不得是几天了,邛芳每天上午都会背着药箱出门,显然是出诊去了。中午她会在房东家中搭伙儿吃饭,吃完饭会小睡片刻。下午阳光直射进那小屋,因此窗帘总是拉得严严实实,他不知邛芳闭门不出在做些什么。晚饭后,她就会一直走到很远的海边去——小潜清清楚楚地记得那一片海边,是自己曾经浑浑噩噩生活过六年的海边。她总会坐在一块很光滑的礁石上,动也不动地望着海面,一望就是一两个钟头。夜潮涌起时,她便会踏上返程的路。
这样一成不变的生活过了有几天之后,某天早上,一名邮差拦住了正要出门的邛芳,递给她一封电报。她看了那电报顿时脸色煞白,返身回到房中。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她便又出了门,只是这次没有背药箱,而是背着一只旅行包。
小潜跟在邛芳身后,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他想了想,便改变了相貌,一路跟着邛芳坐上汽车又坐上火车,最终回到了扶翠城。一下火车,他便看到了那苏秘书的车子等在外面。不料这时,邛芳径直向着他走来:“应……大夫,我姨夫病得厉害,如何方便的话,可否请您为他诊治一番?”
小潜顿时楞在那里。
邛芳又说道:“您不必惊疑。我自知是再无颜面见您的,可是姨妈对我恩重如山,少不了要厚着脸皮相求了!”
小潜磕磕巴巴问道:“你是怎么……怎么……”
邛芳道:“从集市上我就发现您了,只是之前我两次相欺在先,实在无颜相见。您跟我到了此地,我才厚着脸皮相请的,请您千万不要推辞。”
小潜只得背过身去,抹了一把脸,现出本来面目来。而后转过身对她说:“走吧。”
苏秘书大呼小叫的声音一路都没有停歇。他几乎感谢了凡间所有的神祇,感谢他们把应大夫送到眼前来。至于邛芳是如何“碰巧”遇见了应大夫,他则毫不在意。
黎红旗闭目躺在床上,动也不动。小潜诊了脉,便知道他早已油尽灯枯了。原来,昔日里“应大夫的叮嘱”他奉为圭臬,饮食上面一日日地克扣起自己来,逐渐形成了一种堪称心理疾病的问题。一个行伍出身的壮汉,渐渐发展到每天只能喝进二两稀稀的米粥,谁劝都不管用。上一次小潜来看他时,他便已昏迷不醒了。小潜当时教了黎家人几处施针的穴位,叮嘱他们每日要定时行针,坚持百日,老黎才有醒过来的希望。可是云夫人见施针时老黎表情痛苦,便没有坚持下去。如今,老黎全身的血管已是发脆,营养液都无法输入了。小潜诊完脉,看了邛芳一眼,后者那焦急的眼神让他将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他借了邛芳的银针,密密地插入了老黎的头部,好歹将他的元神稳住了。
这时,云夫人问:“可还是能活?不能活?”
小潜忙示意她噤声道:“病人此刻是清醒的,您说话他都能听到。”
云夫人听了这个,慌忙扑到床前:“老黎,你能听到吗?你可不能抛下我们啊!你快醒醒!”
小潜慌忙一把拉开她:“此时正在行针,您切不可晃动他!”
云夫人看着动也不动的老黎,突然眼神变了:“他还有多大希望醒过来?”
小潜瞪她一眼,又指指老黎的耳朵。
云夫人道:“小神医啊,你也不用让他醒过来,只要保着他别死……他一死,我们孤儿寡母可就没法儿活了啊!你是不知道,早上还有人来量房子,就等着老黎闭眼了,就把我们赶出去啊!”
苏秘书接口道:“夫人,市里不是这个意思,他们是要给您换个地方住。”
云夫人尖声道:“换到郊区去!老黎还没闭眼呢,他们就这么欺负我!这扶翠城都是老黎打下来的,这帮忘恩负义的白眼狼!”说着,又扑到床边,“老黎,你醒醒啊!我求你了,你睁睁眼睛!”
这时,一只白皙有力的手一把拉开了她。她回头一看,原来是黎远远回来了,此刻正对她怒目而视。黎远远也不招呼房间里的任何人,只问云夫人道:“你是不是聋了?大夫都说我爸还能听见!”
云夫人怯怯地看着她。
黎远远又说:“你这辈子做的坏事还不够多么?”
云夫人突然捂住了胸口,缓缓地倒在了地上。
黎远远立刻冷笑一声:“又装心口疼?你这回可蒙不过去了!”说着指向邛芳,“怎么她也在这儿?她倒比我回来得早?”
云夫人勉强说道:“你表姐她……”
黎远远声色俱厉地打断她:“什么表姐?她是你生的,你以为我不知道么?”
云夫人听了这话,喃喃道:“你……你是怎么知道的?”话音刚落她便抽搐起来,片刻后,便倒在了地上。
与此同时,原本静静躺着的老黎,喉咙中突然发出了一阵骇人的声响。这两件事几乎同时发生,小潜见邛芳已抢到云夫人身边,自己便一闪身到了老黎面前。他不及取出新的银针,便拔出那些辅穴中已施好的针,向着吊魂儿救命的几处大穴刺去。可是,适才的话对于老黎的刺激实在太大,他的求生欲望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此时,便是神仙也回天乏术了。
十分钟后,呼啸的救护车接走了云夫人。黎远远留在家中料理老黎的后事,邛芳与小潜都跟在救护车后面去了医院。邛芳绞着手,站在抢救室门外。她问小潜:“你是如何认识我……母亲的?”
小潜见她误会了,连忙道:“我正要告诉你,可是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你并不是我的女儿,而是我的……我的外甥女儿,我那妻妹骗了你——她为了支走你,才扯了谎。”
邛芳瞪大双眼看着他:“这可是真的?”
小潜道:“千真万确。”
邛芳正要说话,急救室的门已开了。一阵手忙脚乱之后,云夫人总算醒了过来。可是大夫说她的情况很不容乐观,心脏的状况已经非常糟糕,完全不能再受任何刺激。邛芳想了想,便对小潜说:“我不进去了,你替我进去看看她。”
小潜只好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云夫人躺在床上,见到他,便伸手摘掉了氧气面罩:“小神医,我的……我的小雪,还有远远,她们来了么?”
小潜道:“小雪就在门外。”
云夫人道:“她必是不想见我吧?这孩子是不是怨我骗了她?唉!这孩子的心肠就是这么软,她必是放心不下我吧?远远呢?”
小潜犹豫道:“另一个……在家里。”
云夫人瞪眼道:“她在家里做什么?!”
小潜只得说:“料理……照顾黎老爷子。”
云夫人冷笑道:“不必瞒我了,老黎已经走了,他刚才来跟我告别过了。”
小潜让她说得浑身发冷:“刚才?”
云夫人直直地盯着天花板,道:“刚才,我梦见他了。他还是年轻时候的样子,穿着军装,那么英武……”
小潜不好打断她,只好听了下去。
云夫人越说越激动,一直说到了她与老黎成亲的那天。崭新的黎府是多么的气派,那些仆人是多么的低眉顺眼,那一天是她生命中最圆满的时刻。小潜越听越不对劲,闭目一观,她的生命之气已经在头顶徐徐蒸腾。于是,他捻了个昏睡的法决儿,云夫人的声调顿时低了下去。片刻之后,她就睡着了。
小潜走出来,轻轻关好门,对邛芳道:“你母亲的情况已稳定了,我这次实在出来太久了,需要回去一趟,三日后我再来看你,可好?”
邛芳轻轻点头道:“你要回去哪里?”
小潜道:“三泰城——很近的。”
邛芳没有再多说什么,只目送着他离开了。
小潜回到了三泰城,秋府却在忙乱地打点行装。他见到仇尤重新穿上了大湮的朝服,他正满面红光地指挥着侍卫和下人们,将他的一切心爱之物都打点得妥妥当当。他见到了小潜,连忙向他身后看去,片刻后他眼中失望的神色一闪而过:“那个倔丫头人呢?!”
小潜摇摇头:“我不曾追上她。”
仇尤奇道:“那你这几日去何处了?”
小潜已感觉到血誓发作——他不能再扯谎了,只得说道:“我遇到了一个故人,耽搁了几日。”
仇尤也并未细问:“回来就好,小合这丫头的去处啊,其实朕已经知道了!”
小潜皱眉道:“她现在何处?”
仇尤道:“火乌国!咱们要搬家了,你也快快收拾行装吧!
小潜问:“搬到何处去?”
仇尤笑道:“自然是火乌国!”
小潜惊道:“火乌?!为何要去那里?”
仇尤道:“这件事说来话长,大约是那丫头也知道自己忤逆弑姊做得太过分了一些,因此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把金枷驿的三万守军弄到火乌国去了。如今那地方已经归咱们了!”
小潜眉头紧皱道:“只怕有诈吧?”
仇尤挥挥手道:“守军的信使已经来过了,赖将军也亲自去确认过了——万无一失!”
小潜问:“何日启程?”
仇尤答:“明日。”
小潜急道:“我有件事还要回扶翠城一趟,可来得及?”
仇尤看了看座钟:“那你可得抓紧时间了!”
小潜听了这话,连告别的礼节也不顾了,立刻捻了决儿,一溜烟冲了出去。
从他离开医院的抢救室,到再次赶回,大约只过了一个钟头。可是,邛芳不见了,云夫人也不见了。
他来到云府,却吃了闭门羹。不祥的预感顿时升腾起来,他化了清风,可是黄油道昔日设下的禁制依然在忠实地工作,他根本进不去。于是,他只好等在门口。过了有一个钟头的时间,黎远远有说有笑地送了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出来,他一眼认出,这人便是适才抢救云夫人的那个大夫。他连忙冲上前去:“邛芳人呢?”
黎远远见了他,很是慌乱:“你不是三日后才来么?”
小潜双眼冒火道:“她人呢?”
黎远远白他一眼:“你吵什么?她当然在医院陪我妈了!”
小潜道:“我去过医院了,她们都不在!”
黎远远道:“哦,那是邛芳没告诉你吧——我妈转到三泰城的中心医院去了!”
小潜立刻转身,也不避她就捻了决儿,一路狂奔到三泰城的中心医院,却上上下下也没有找到邛芳和云夫人的影子。他又狂奔回黎府,依然大门紧闭。他等了许久,实在等不及了,便一脚踹开了门。
整个黎府空空荡荡,已没有了一个人,只剩老黎的尸体,孤孤单单地躺在一副冷棺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