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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七回 生啖人心得劝善良法 泪别恩主道聚散无常

作者:红酥手贱 当前章节:5516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14:08

小潜本不是个通透之人,眼下这情景,他完全没有料到。思来想去,只得捻了决儿,跟冷棺中的老黎对视了一会儿,很显然,他的回魂法决儿并不适用于凡人,老黎没有醒过来,也就没能告诉他,这黎府中的人都去了何处。但就在这时,小潜再次闻到了那若有似无的异香。异香引着他,一直走到了昔日黎远远囚禁大湮百姓的地下室。在那扇紧闭的大门外,他犹豫了许久。门上挂着一把锁,而门后的异香很浓重——但那也许意味着危险。在这座处处都布满了禁制的大宅中,他不得不慎之又慎。

异香不知为何在变淡。终于,小潜横下心来,他跑到厨房,找来了一把大砍骨刀,对准那锁,三下便砸开了它。扑面而来的并不是异香,而是浓重的血腥味儿。他看到地上铺着一张大大的床单或者窗帘之类的物件,这物件的另一半紧紧包裹着一个人形的物体。床单或窗帘的颜色是鲜红的,但它掩盖不了沁出的暗红色血液。

小潜用了很长时间,才将那包裹解开了。他一早发觉这包裹异乎寻常地沉,便早已明白了里面是一具尸体。不知为何,凡人的尸体几乎是世界上最重的东西了。黏滑的血也增加了他这项工作的难度。不过,他还是将包裹彻彻底底地解开了。那是一具女尸,头发都糊在脸上,胸口有很大一个洞,里面塞着一块鲜红的毛巾。小潜不敢去拨开那尸体脸上的头发,因为女尸穿着的,正是邛芳的衣服。这女尸为何会穿着邛芳的衣服躺在这里?难道是邛芳换下了衣服,碰巧被这女人捡到?而后这女人又碰巧死在了这黎府的地下室之中?

小潜自然知道这样想太过可笑,可是这想法几乎是支撑他的最后一根稻草了。他怀着这样的妄想,终于鼓足了勇气,拨开了女尸脸上的头发。熟悉的眉眼,只是那神情是他从未见过的——倒竖的眉头,圆睁的双眼,微张的嘴巴——死前那一刻的惊恐,早已定格在了他的脸上。小潜的手抖得厉害,几乎不能帮邛芳合上双眼。就是用这双颤抖的手,他轻轻取掉了塞在她胸前伤口中的毛巾。凭借多年战场厮杀的经验,他可以肯定那窟窿里缺少的部分,原本是一颗鲜活跳动的心脏。他连忙将自己的龙丹吐出,放在了邛芳的胸膛中。可是,那龙丹仿佛一块火炭一般,一放进去就灼伤了邛芳的皮肉,同时腾起一阵烟尘来,满屋弥漫起了异味。小潜慌忙将龙丹取出,再看时,邛芳胸口的洞变成了一个焦黑的窟窿。他只得将龙丹吞回腹中,翻起长生编纂的法决儿书来,可是,就如同他孜孜以求十余年的那样,那本书上面同样没有起死回生的法术。他将那书揣回怀中,无力地坐倒在地。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从他头顶传来,悲怆的哭声也几乎同时传来。他屏息细听了一阵儿,原来是老黎的胞弟得到了消息,赶了过来。对于黎府空无一人这件事,他也十分惊讶,立刻下令他的手下四处搜查一番。小潜只得捻起决儿来,使了个障眼法儿。那前来地下室搜查的两个年轻军人,看到的是空无一人的房间,于是并没有过多停留,便离开了。自然他们是两个年轻的战士,所以在那扇大开的门后,那把还在晃动的已被砸坏的锁,根本没有在他们的视线中停留一秒钟。

可是,灵堂已经摆了出来,小潜无论如何是不可能带着邛芳的尸体,大摇大摆地走到一楼去了。万般无奈之下,他只好掩藏好了尸体,而自己趁乱低着头,一路冲出黎府去。好在前来吊唁的人甚多,人人悲切,根本没有人注意到他。

小潜在黎府耽搁了许久,天色都已经晚了。他走出黎府的大门,疾行了百十步后,就站定辨认起方向来——如果黎远远和云夫人还在此地,那么她们只有一个去处,便是那个将望夫井吞入腹中的研究院。可是,研究院同样有着禁制,小潜根本不可能破门而入。此刻的他,已顾不得许多,冲到那日黎远远引他进入的侧门前,抬脚便踹。那门比想象得更为脆弱,只一脚,小潜就踹开了它,而自己也收不住力道,踉踉跄跄跌了进去。

研究院的几幢小楼都是一片漆黑,只有一幢楼里的二楼,亮着灯。小潜冲上楼去,见那地方居然也和沙漠边缘的那个研究分院一样,摆放着巨大的沙盘,甚至沙盘四周的陈设,也都一模一样。

小潜看到黎远远抱着双臂,站在灯光下看着她。从头顶照射下来的光线,让她的面孔又衰老又恐怖。她对着小潜笑了笑:“你还挺快的!”

小潜也不答言,只一步抢上去,卡住了她的脖子:“是不是你杀了她?”

黎远远被卡住了脖子,又怎能答言?她慌忙打手势,双眼已是盈满泪水。

小潜放开了她,但又捉住她的手腕,用着力:“是不是你杀了她?”

黎远远道:“我的姊姊么?她可是自愿的!”

小潜问:“自愿什么?”

黎远远道:“做个孝顺的好女儿呗!她自愿把自己的心脏捐给了我妈!”

小潜觉得额头上的血管在跳动:“她怎么可能自愿?!她活得好好的!”

黎远远轻蔑地说:“你很久没见她了吧?她早就不想活了。不过说来,她这万念俱灰的毛病,还是拜你所赐啊!”说着,她从衣袋里掏出一张纸来,递给小潜。

那是一张公正文件的复印件,上面说明了邛芳女士自愿将心脏捐献给云幼牧女士,在邛芳的签名处,字体隽秀而拘谨。小潜从未见过邛芳的笔迹,但是在想象中,她的字迹似乎正该如此。而在云幼牧的签名处,却是黎远远龙飞凤舞的代签。小潜问:“你母亲现在何处?就算是做心脏手术,也不是这一时半刻便可以做完的吧?”

黎远远冷笑道:“你们这些湮人!难道你以为普天之下,只有游龙能用法术么?我们云家的来历,若说出来,那可要吓死你!换一两颗心这种事,对于我们来说,简直易如反掌。”

小潜突然揪住她:“你能施这法术?”

黎远远扬起下巴:“自然!”

小潜道:“那你……能把我的心换给小雪吗?”

黎远远眼中闪过一丝惊恐。可是不待她答言,一个人已跌跌撞撞闯了进来。

二人看去时,正是云夫人。她的身上裹着厚厚的纱布,嘴唇没有一丝血色。云夫人僵硬地走到黎远远面前,问她:“你做了什么?”

黎远远不敢看她:“妈,您现在需要静养。”

云夫人扬起手,一巴掌打在她脸上,与此同时,胸口顿时洇出大片血迹:“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一个畜生!”

黎远远道:“妈!她是自愿的!您可别激动,不然要是出了什么问题,可就辜负了姊姊的一片孝心了!”

云夫人抖如筛糠道:“果然是现世报!可是,为何不报在你这逆子身上,却报在我的小雪身上?小雪现在在哪儿?啊?你是不是把她扔到井里去了?”

黎远远阴沉着脸道:“妈,我可提醒你了,别动怒,不然伤口要炸线的!”说完,她已转身走了出去。

小潜看了看云夫人,想去追但没有动。

云夫人走到他面前:“小雪在世时,心心念念只有一个你。应大夫,你能不能帮我……帮我把它还给小雪?”说着,小潜清清楚楚地看到她捻了一个决儿,双手顿时发出夺目的光芒来。她径直沿着已缝合的伤口掀开了自己的肋骨,将手伸入了胸膛,扯出了还在跳动的心脏。但她并没有倒下,还在说话:“我并不是要拆散你们。只是,我们云家与游龙一族本是……本是世仇,我怕小雪以后会……谁知道,已经没有什么以后了。给,拿着!”

那语气不由分说,小潜接过了那颗心脏。而后,他看着云夫人倒在了地上。

心脏已停止了跳动,但还是温热的。小潜将它揣入了怀中。他在研究院里找了许久,才在望夫井边找到正在啜泣的黎远远。

一时间,一切都混乱起来。一些已被遗忘的记忆涌入了他的大脑——他曾在这里遇到了云染,也是在这里与邛芳相识。在夜色之中,黎远远的样子酷似这二人,她身上的气味也一模一样。然而,她并不是她们,她是一个魔鬼。眼下,这魔鬼抬起头,还不忘一笑:“我妈消气了么?她没事儿吧?”

小潜看着她,从怀中掏出那颗心脏来。

黎远远立刻鬼叫起来:“这是什么?!你把我妈怎么了?!”

小潜看到她想捻决儿,立刻伸出手制住了她:“你妈妈不要这颗心脏,让我还给小雪。现在,你跟我一起,把心脏还给小雪。她若是还能活过来,今日你便还有活命!”

黎远远转了转眼珠,道:“让我看看那心脏还能不能用——你这么拿着是会弄脏它的。”

小潜犹豫地将心脏递给了她。

黎远远突然一口咬在那心脏上面,硬生生撕扯下来一大块肌肉。她飞快地咀嚼着,同时对着小潜露出了狰狞的笑脸。

小潜手中的法决儿,和黎远远的法决儿,几乎同时打出。可是,有一个人挡在了小潜面前。他受了这重重一击,立刻倒在了地上。二人都看清了,这受伤之人是苏秘书。他噗噜噜地吐出血沫来:“应大夫,您救了……我们老爷子……无数次,可是……怎么……就没提醒他,他被……这一窝……鬼魅狐仙……迷惑了半生呢?”说完这句话,他便攸地倒地,一动不动了。

黎远远已着了小潜的法决儿,可是,那只是一个昏睡决儿。

小潜看着倒在地上已睡熟了的黎远远,心中五味杂陈。这张脸曾给了他无数美好的回忆,可是如今已增添了许多恐怖至极的回忆。他的手中捻了一击致命的决儿,可是迟迟没有打出去。突然间,他想起长生的法决儿书上,有个劝善决儿,便翻出书来,一字不落地打在了黎远远身上。而后,从房间角落的风水鱼缸里,舀出一杯水,泼在了她脸上。

黎远远朦朦胧胧地醒来了,见小潜直直地盯着自己,便道:“怎么还不动手啊?难道是舍不得么?”

小潜道:“从今日以后,你在这世上,再不能作恶,而只能行善。你好自为之吧!”

黎远远惊怒道:“你竟对我用了劝善决儿?!我又不是什么十恶不赦之人!邛芳她是自愿的!自愿的!”

小潜道:“果然你有些来历。你既知道这劝善决儿,余生就好好行善吧!”

黎远远爬起来,头发都竖立起来,癫狂之态尽显。她四顾一番,便口发呼喊,将角落里的鱼缸猛地推倒在地,而后捉住其中的一条火红鱼儿,攥在手心中,直到它的眼珠爆裂开来。可是猛然间,她便丢了鱼,蜷缩在地上捂着胸口抽搐起来,看上去痛苦至极。

见劝善决儿已经发作,小潜又看了片刻,便将她丢弃在地上的那颗已残损的心脏捡起来揣入怀中,静静离开了。

当晚,夜深人静之时,小潜终于带了邛芳的尸身出来。心脏已填不满那窟窿,他只好垫入了毛巾。他带着这具尸身,也不能御决儿,而是老老实实地背着她,一路走到了海边二人的初遇之地——自然,对于邛芳来说是重逢,对他来说,虽是初遇,可是愈来愈多的记忆正在回到他的脑海中。那青石碑还在,只是已残破了——无人照管的坟茔,总是会荒芜得更快一些。

他用双手刨开了那坟,棺中果然空无一人。他将邛芳的尸身放了进去,而后重新起了一个又大又圆的坟茔。青石碑也重新在淮青城里定做了,替换了那已残破的。做完了这些事,他便在深夜回到了邛芳曾居住的那小渔村中,她那曾亮着灯的窗户,如今已是漆黑一片。他潜入房中,打开了她的药箱。那里面有着一本厚厚的病例。他翻开了病例,上面那字体,跟他看到的公证书上面的签名,一模一样。

那以后,小潜的日子过得很是有些浑浑噩噩。他早已忘了仇尤让他快些回去的嘱托,而是每日在海边流连,常常在邛芳坐过的那块大石头上枯坐。他不知过去了多少时日,只是想到自己并无子嗣来延续无穷之寿,便觉些许安慰。

小潜一直没有回去,仇尤已等了他两日。第三日清晨,他刚要下令不等了,突然长生来到了他房中。

仇尤见长生神色有异,忙问道:“先生这是怎地了?”

长生道:“如今听皇上如此称呼,只觉得甚是奇怪。”

仇尤笑道:“如此,先生说个称呼,朕照抄便是了。”

长生没有笑:“这几日我想了很多。昔日我到扶翠城中撷尘,见到了人家的洋汽车,惊为天物。”

仇尤道:“朕自然记得。后来你不是要造一座跟三泰城一样的大城么?朕也允了你啊!”

长生道:“可是,建这城的人,并不是我,而是那个井嘉。他建出来的天都城,的确酷肖三泰城,但只是得其皮毛而已。”

仇尤道:“先生今日为何如此伤怀?”

长生道:“皇上,我是辞行来了。”

仇尤大惊道:“先生要去何处?”

长生道:“角部死牢,顾命之情,我今生自然是难以尽报了。皇上尽管放心,您与我有血誓相连,若是有一日到了那危急的时刻,我自当粉身碎骨以报此情。”

仇尤顿时落泪道:“先生为何出此不祥之言?”

长生道:“您是有着无穷之寿的人,我必不能长久地陪伴您。想我谷长生此生在狱中已荒废大半生……如今这女子之身,必不能再伴您左右了。”

仇尤道:“女子之身又如何?先生若不愿抛头露面,便只在朕身边就是,朕再不派你外出的差使了,可好?”

长生微笑道:“皇上美意,我却不能领受。如今我去意已决,请皇上准允吧。”

仇尤落泪道:“先生,好歹陪着朕去了火乌……待……一切安定下来……没有你在身边,朕心中总是慌乱。先生,可否再陪朕数月?不,一月?”

长生摇头道:“请皇上放心,血誓在身,我必不会相负。本应等小潜回来再走,但他许是被什么事阻了行程,我也就不再等了。”

仇尤见话已至此,也不能再强留,只哽咽道:“先生且慢——前路漫漫,等朕为先生取些财物傍身。”

长生摇头道:“不必了,身外之物,够用即可。皇上不必过于伤感——人生聚散无常,也许有一日,我还会回来的。”

仇尤只得点了头,受了长生的七个礼。在他躬身还礼的瞬间,长生已大步走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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