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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八回 一差二错梦碎梦清阁 七拳八脚礼待无礼人

作者:红酥手贱 当前章节:5509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14:08

身为一个上界之人,身为一个世家子弟,七叔从来没有为找不到某个人这种事所困扰过。如今他不仅富可敌国,且手下有着无数得力之人,又手握无数禁忌的法决儿,便是一个人远在天边,都能将他追踪到。可是,他怎么都找不到小合。但凡寻人的法决儿,皆发之五感,尤其是听感。一个人在听到自己名字时,会有本能的回应。这种回应也许只是一瞬间的惊疑,但已足够施法者追踪得到。可小合当日施加在自身的隐匿消息的法决儿,便是自毁五感已敛藏生息。因此,除非亲眼看到她,便不可能用别的法子找到她了。此时,她栖身的山洞外,早已重新长满了青苔,一切凿动的痕迹都早已被掩盖了。如果非要说有何蛛丝马迹,那便是百兽与鳞虫皆畏惧游龙,这岩洞方圆三丈内,是无一活物的。只是这一点太过细微,七叔派去追踪之人,虽然路过了这山峰,却只在半空中用法决儿搜了一遍就作罢了。

发觉小合骗了他,还是在他苦思小合为何想要那形意不灭之法而不得其解之时。某日午间,七叔得香甜一梦,醒后还意犹未尽,不禁感叹希望在梦中多盘桓些时光。就在这时,他突然明白了——小合想要形意不灭,必然是想在她的桃源梦境中也多待一些时日。而能让她安然入梦的地方,唯有她父亲的家中——秋府。

于是,在秋府搬家的那天,七叔化作了一个面目不清之人,悄悄混进了下人的队伍里。他观察了一番,并没有看到小合,却看到仇尤正站在院中,为了一个显见着有些疯傻的少女呵斥侍女,那百般呵护的神色,是他对小合不曾有过的。七叔便灵机一动,使了个障眼法儿,趁人不备,将这少女掳走了。走时留下了字条,上面说此地的失物,要以仇合的下落来交换。

然而很不巧,他留下的字条儿太小,本是放在一只大皮箱上面,又压了一块他从腰间解下来的玉佩。他认为这可是够醒目了,不料人多手杂,玉佩很快被顺手牵羊了。而这字条儿,就被一阵风吹落在了地上。此时地上本就已有许多杂物,又有很多双脚踩来踏去,字条很快便跟地上的尘土一个颜色了。而负责安顿木蔷的两个侍女,皆因受那障眼法儿太深,竟将那只行李箱当做木蔷,还暗自埋怨她为何如此愚钝,动也不动。最后,二人合力将行李箱抬进了车内,便去向仇尤复命了。

去那火乌国,需要到凤仪国东南部的港口坐大船。一日一夜后,一行人到达了港口。而仇尤直到上船之前,才发现木蔷不见了。那两个侍女发现这件事自然要早于仇尤,她们自知不妙,于是在停车休息时,假装小解,已是逃得无影无踪。仇尤见侍女不见了,顿时疑心是二人挟持了木蔷。而此时已不能再打道回府,他只得让赖万儿领了一路人马折回寻找,自己则带领着众人登了船。

七叔掳了那木蔷,一路回到了上界。木蔷并不哭闹,她怀中紧紧抱着一只丑陋的木头洋娃娃,显见着是将她当做了欢儿,而此时她正带着欢儿偷偷出宫去玩耍。至于这掳走了她的陌生人,就不知是被她认成何人了。只是到了上界,木蔷便睁眼闭眼皆不能视物了,目力所及之处,皆是浓雾,她顿时被这景象吓得大哭起来。这情景引来了路人的纷纷侧目,见一个老头儿拽着个小丫头,都以为他是拐带了人口。七叔无奈,只得将她带入了那专为游龙设立的驿馆,而木蔷此时已是哭得声嘶力竭,能看到东西之后,便试图揪住每一个人以求救。

驿馆之中,有一个叫做梦清阁的房间,专为女客而设,据说住进去的女人都会变得安静驯顺。七叔自然是只闻其名了,他交了不菲的费用,于是两名侍者毕恭毕敬地将木蔷“请”了进去。

那是个很明亮的房间,但房中并没有窗户——很显然是法决儿支撑的。这房间里并没有一个女德先生,它空空荡荡,里面甚至连一张椅子都没有。木蔷一被推进去,大门便在她身后无声地合上了。与此同时,房中的四壁连同天花与地板,皆变成了镜面——原来这房间让人乖顺的手段,便是洞悉房客的心魔,而后恐吓之,令其呆傻。木蔷曾被镜中的自己吓疯,因此这房间便推断出她最怕的乃是镜子。此时,木蔷已在镜中看到了无数个自己。不料这次她却并没有慌乱,而是立刻破涕为笑,与镜中的自己自说自话地聊了起来。可是,半盏茶过后,她的样子突然就变了,豆蔻少女变成了满头华发的老妪——原来已到了每日里施用法决儿以维持她样貌的时候了,此刻自然无人来施法。

木蔷一看到老妪的脸,顿时惊恐万分。她几乎本能地用手中的木头娃娃打在了镜面上。可是,那镜面之后,居然还是镜面,那双丑陋衰老的眼睛依然在死死盯着她。于是她继续动手,片刻后,满房间已是一地的碎镜片。这时,木蔷看向手中的娃娃,不知将她认作了何人,便去取地上那锋利的碎镜片,另一只手将娃娃抱在胸前,想要刺穿它。但她的手刺偏了,滑过了那光滑的木头娃娃,刺入了自己的胸口。

七叔在三个时辰后再次来到驿馆。这期间,他沐浴更衣了一回——每次去凡间回来,他都要赶紧洗个澡,生怕将凡人的俗气沾染在了身上。除此之外,他还饱餐一顿,并小憩了片刻。待到他在驿馆中喝着茶,侍者去梦清阁“请”出客人时,却迟迟不见回来。七叔等得心焦,便自己上了楼。那侍者立在梦清阁门口,七叔向里面看去——一地的鲜血。倒在血泊中的,不知为何并不是他带来的少女,而是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妪。她穿着少女的衣裳,手中还紧紧攥着少女的木头娃娃。

驿馆提出以巨额的赔偿来了结这件事。这少女的来历,七叔本就说不明白。凡人虽微贱,但若是让朝廷知道此地不明不白出了人命,驿馆和七叔都要担不小的干系。七叔只得拿了赔款,悄悄离开了。如今他手中没了木蔷,但字条儿肯定还在仇尤手中,他便又着急起来——小合他自然是换不到了,得尽快将字条儿拿回来,才是正事。

此刻,字条儿自然已到了赖万儿手中。在秋府的地上找到它时,他已吃了一惊。见了上面的笔迹,便知是小合的仇家所为,只是为何要掳了木蔷,却不得其解。他正要飞身去回禀仇尤,却又犹豫了。原来因他相貌丑陋,那疯了的木蔷十分惧怕厌恶他,还给他起了个外号叫“癞蛤蟆脑袋”。他想到这里,便偷偷将那纸条儿揉碎了,随风一扬。

七叔再次追踪到的,自然是这些碎片了。他是在距离秋府不到一条街的地方追查到的,想了一回,既然字条变了碎片,那少女显见着并没有他看到的那么重要。这样想过之后,他也不再寻找小合——毕竟驿馆的赔款已足够他以最高价购买接近无穷的寿数了。

那火乌,乃是一个岛国,四面环水,是一个天然的易守难攻之地。仇尤一到了那里,原金枷驿的守军头领南雪瑫便出来迎接。此人自然也是南相一脉,在南家式微后,他算是雪字辈中被寄予了厚望的一个孩子。只是南家那时朝中已近无人,颓势无法抵挡,他也只能在金枷驿做了守军的头领。仇尤一看到他,便想起了南雪珑,又想起了小离,眼中不由自主就带了泪。

那南雪瑫见主子动容,也不由得双目皆湿。他庄庄重重地行了七个礼,三万将士皆效仿之,将这小小的岛国弄得腾起了一阵尘烟。此地的风又特异,尘烟很快变成了烟柱,围绕着仇尤。那烟柱似乎躬身行了七个礼之后,才渐渐散去。而仇尤,就在这奇异的“祥瑞”之兆中,接受了山呼海啸,再次登上了还散发着新鲜的生漆味道的宝座。

仇尤颁布的第一个政令,便是在火乌全国,掘地三尺寻找媛公主。凡是有找到媛公主,并将她好好地护送回来的人,会得到仇尤非常慷慨的奖励——那数目之巨,人们议论说几乎都要动摇国之根基了。

不到一夜之间,仇尤手写的寻人启事已贴满了火乌的大街小巷:

爱女媛公主合,为父已知错,盼你速归。天伦不待,涕泪交流。过往一概不究,来日必然方长。速归!速归!大湮天子亲笔。

这启事,这阵势,自然并没有找到小合。但三日后,有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手持启事,来到了仇尤面前。他开门见山地问:“此地如何归了阁下?”

此时仇尤正在午憩,他见门口的侍卫还浑然不觉,这人却已到了自己面前,顿时惊恐万分:“你你你……你是何人?”

那人道:“我是你问不得的人,你只管好好答我便是。”

仇尤已摸到了床头的佩剑。他大怒道:“在大湮的土地之上,居然还有朕问不得的人?”

那人见仇尤仗剑,便对着剑刃一指。那剑刃顿时弯折了,指向仇尤。

仇尤大惊道:“你是……是上界……”

那人道:“不错。先父有个仆人,据说与你是故交。”

原来此人正是呼喝先生的少主人,显见着是寻仇尤的晦气来了。仇尤立刻瞪大了眼睛:“你便是亡朕大湮之人?”

那人答:“不错。”

仇尤道:“好!大湮与你究竟有何仇怨?”

那人道:“你不必逞口舌之力,争一时的意气——你既躲了出来,便该老老实实龟缩起来,了此残生才是。你要知道,我要想让这火乌国沉入海底,也是易如反掌。”

仇尤沉默了一瞬,道:“朕虽是亡国之君,但并非荒淫无道所致,更非民怨鼎沸而亡。事实上,朕治下的大湮,正是极盛之时。”

那人一笑:“向我吹嘘你的功绩,又有何用?岂不闻覆水难收?”

仇尤道:“为了你一家的寿数,牺牲大湮亿万子民,请问这可是君子所为?”

那人终于不耐烦了:“你那游龙蛮族,终是鳞虫畜类,岂可与我相提并论?”

仇尤双目血红,道:“你毁大湮千万年基业,便是仇二永世不共戴天之人。今日朕自知敌不过你,但你此刻若不杀了朕,朕有朝一日,必手刃阁下!”

那人听了这话,又是一笑。

仇尤已捻了决儿,正要出手,那人却在仇尤眉心轻轻一点。仇尤顿时僵在原地,感觉到自己这一生的记忆正在被他随意地翻阅,可是他却丝毫不能反抗。

那人翻了一阵,失望道:“原来你并没有私藏灵气。可若不是你,又能是何人呢?”

仇尤站在原地,已说不出话。他发觉自己似乎忘记了所有致命的法决儿。

那人想了想,道:“此事还是因你而起,必要以你而终。我给你三月的时限,若交不出灵气,我便……”

仇尤道:“你此刻便杀了朕好了。”

那人一愣:“你倒硬气。可这些依附于你的百姓,他们的死活,你就不管了么?还说自己不是昏君么?”

仇尤已怒极,他握了拳,踏上一步,对着那人的左眼眶便是一拳。这一拳快如闪电,那人完全没有反应过来。挨了这一下,便捂着左眼后退了好几步。仇尤立刻捻决儿,可是他依然想不起来任何哪怕能暂时控制住此人的法决儿。他不知这是那轻轻一点的余威还未消散,情急之中,便一脚踹倒那人,骑在他身上,抡起双拳,左右开弓地对着他的脸上招呼起来。

呼喝的少主人,自出娘胎还从未打过架。此时他已完全懵了,根本来不及御决儿,眼见着被仇尤打得鼻青脸肿起来。

正在这时,呼喝突然出现在仇尤身后,对着他一指:“仇尤,可以住手了。”

仇尤立刻住了手。他回头看去:“呼先生,您怎么来了?”

呼喝看了一眼少主人,苦笑道:“还不是被法决儿拘来了?”

那少主人看到呼喝,顿时硬气了起来,口齿不清地说道:“喂!快给我杀了他!”

仇尤惊疑道:“先生果然没有名姓?并不是说笑?”

呼喝对仇尤道:“自然,这种事又有什么撒谎骗人的必要呢?”说着又转向少主人,“三爷,如今我已不是您的仆人,也不能再帮您杀人了。”

少主人道:“杀了他,不然我就杀了你!”

呼喝笑道:“您若能杀了我,我倒是要感激不尽。”

少主人也是个会鉴貌辨色的,眼看呼喝并不站在他那一头,便不再说话,只暗暗捻了决儿。

呼喝忙一步挡在仇尤身前:“你要找的人,是大湮的媛公主。她在一个叫做桃源梦境的地方,私藏了灵气。”

仇尤怒道:“呼先生!!!”

呼喝在身后向他摆摆手,示意不妨。

那少主人问清了媛公主的情况,指着呼喝对仇尤道:“你也必不能日日搬出这老东西来。待我办好了大事,再来报今日之仇。你一共打了我八十三拳,我势必一拳不落,奉还阁下。”

仇尤不及答言,那少主人已散出五色烟华,消失不见了。

见他走了,仇尤便对呼喝行礼道:“先生又救了朕一次!”

呼喝道:“不必如此。只是三爷还是不肯松口,看来我以后还是少不了要为他做些龌龊的‘善后’勾当!唉!”

仇尤待他感慨完毕,问道:“先生刚才为何要告诉他小合的事?莫非小合真的私藏了灵气?”

呼喝在他眉心一点,片刻后说道:“小合送你的那‘礼物’——那新的十三鳞谷,便是由她偷藏的灵气承托的!”

仇尤大惊道:“为何先生能知晓此事?适才那人却并不能?”

呼喝道:“三爷并不是不能知晓。只是他心思毛躁,对于灵底之事,又并未经手,更不认识小合其人,便无法将这种种蛛丝马迹串联起来。”

仇尤忙问道:“先生可知小合现在何处?”

呼喝缓缓道:“小合曾向我打听一个法决儿。若是我猜得不错,此刻……”他停了一瞬,突然问仇尤,“你身边可有她昔日的随身之物?”

仇尤忙道:“有有有!她在那三泰城的府中所用之物,我尽数带来了。来人!”

此时,听到他呼唤的侍卫,才如梦初醒般冲了进来,见到呼喝,皆是一愣。

仇尤道:“这是朕的客人,你们速速去取媛公主所用之物来——在那只滚金喜木箱中。”

箱子被抬了上来,呼喝在里面捡出了一条显见着并未清洗过的手巾,将它叠起来放在手中,口中念念有词起来。片刻后,那手巾显见着鼓胀起来。呼喝拉起一角,手巾中便飘散出大量的桃花瓣来,瞬时撒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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